第328章 她問為什麼,嗓子全是血
「你為什麼要管我!」
她這一聲吼出來,嗓子像被砂紙狠狠磨過,發啞,發裂,尾音都在抖。
老宅的屋頂不高,回聲壓在樑上,悶悶地彈回來。窗縫漏進來的風吹動桌角那幾張紙,結清證明和接收單輕輕顫了顫,像連它們都被這一聲嚇了一跳。
黎初念坐在床邊,整個人繃得像一根快斷的弦。她穿著那條寬大的白色棉睡裙,領口微斜,露出一截瘦得發清的鎖骨,肩線單薄得讓人心口發堵。她手裡死死攥著膝上的布料,指節繃白,掌心被什麼硬物硌得生疼。
是那把黃銅鑰匙。
她這幾天連人帶行李一塊卷出來,別的東西丟三落四,偏偏這把鑰匙還在。小小一枚,硌在她掌心裡,像一根扎不進去又拔不出來的刺。
靳宴辭站在她面前,身形高瘦,黑襯衫貼著肩背,勾出利落冷硬的線條。他外頭的大衣還帶著晨霧的潮氣,領口敞著,喉結鋒利,眼底的紅血絲壓在冷白皮膚下,越發顯眼。一路趕來留下的疲色還沒散,整個人卻穩得嚇人。
他沒有立刻接話。
屋裡安靜得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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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初念最怕的就是他這種沉默。
他要是罵她,她還能頂。要是懟她,她還能貧。可他偏偏不接招,像一把刀橫在那兒,等她自己往上撞。
她眼淚掉得更凶,心裡那團堵了很多年的濕棉花全被掏出來,悶得她發瘋。
「你是不是有病?」她抬手抹了一把臉,沒抹乾淨,反而越擦越狼狽,「我都躲成這樣了,你還非要把我翻出來。債的事,黎建國的事,喬家的事,你爺爺的事,盛星那堆爛帳,我哪件不是麻煩?你為什麼非要撿?」
她說到後面,氣息又開始發急,胸口一抽一抽地疼,聲音也亂了。
「我已經退了啊。我項目不碰了,半夏也不回了,定位也關了,連自己都快打包發配邊疆了。你還想我怎麼樣?是不是我真消失了,你才滿意?」
靳宴辭垂眼看著她,眸色沉得看不見底,手卻仍垂在身側,沒有碰她。
黎初念看見他這樣,心裡那點委屈瞬間翻倍。
「你別這麼看我。」她聲音更啞,「你一這麼看,我就像在聽審。」
她扯了扯唇,笑得比哭還難看。
「也是,我這人本來就挺適合上審判席的。原生家庭爛,親爹是坑,親媽留了三百萬高利貸,前任是垃圾,工作一團糟,住進你家以後還把你那點安生日子攪得雞飛狗跳。別人拿五百萬讓我滾,我都覺得報價挺合理,至少對方眼光穩定,知道我這人是高危品種。」
她這話說得太輕,輕得像自嘲,砸下來卻比哭還重。
靳宴辭的下頜線繃了一下。
黎初念沒停,像終於把那塊壓在胸口的巨石拖出來,哪怕砸爛自己也要丟出去。
「你爺爺說得也沒錯啊。我就是會毀事。誰碰上我誰倒霉。小時候家裡一塌糊塗,長大了工作像打仗,好不容易有點起色,討債的又追到公司門口去潑紅油漆。你知道那天盛星大堂多少人在看我嗎?一個個站那兒,跟看年度社會新聞似的。我當時腦子裡就一個念頭——」
她吸了口氣,眼眶紅得快要滴血。
「我怎麼還沒死。」
這句話一落,屋裡像被什麼東西猛地砸空了。
連窗外雞叫狗叫都沒了,只剩下她自己發亂的呼吸。
靳宴辭的目光停在她臉上,沒動。
黎初念卻像沒看見,或者說,她現在根本顧不上看。
她太累了。
累到連體面都快撐不住,索性全掀了。
「我不是不想回半夏。」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攥得發白的手,「我是不敢回。我一回去,就會覺得那地方不該有我。我睡你給我換的床,吃你做的飯,用你備的藥,連夜裡發燒都有人盯著。我越待,越覺得自己像個臨時寄存的麻煩件。」
她喉嚨疼得發緊,聲音斷斷續續。
「你對我好一點,我就慌。你替我擋一次,我就更慌。因為我根本還不起,也不知道拿什麼還。我要是裝沒看見,還能騙自己是合租室友互幫互助。可你偏偏一點點把路都堵死了。你把我養回點氣色,又替我收債,替我擋人,替我收拾爛攤子……你讓我怎麼裝?」
她抬起頭,眼淚滑過蒼白的臉,掛在尖尖的下巴上。
「我裝不下去了,靳宴辭。」
她喊他名字時,尾音發飄,像把嗓子裡的血都咽了下去。
「我裝不下去自己不喜歡你,也裝不下去自己配得上你。」
這句出口,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像心裡那道閘門終於被水衝垮,壓都壓不住。
她眼神發空,眼淚掉得更凶,嘴卻還在繼續,越說越亂,越亂越停不下來。
「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能扛?其實我根本扛不住。我每次跑,不是因為我有本事處理,是因為我怕。我怕哪天你也煩了,膩了,覺得我這人問題太多,救不完,撈不動,帶著都嫌沉。我還不如先跑,先把自己判了,至少不用等你來判。」
「你看,多划算。」她笑了一下,眼裡全是水,「我先給自己判死刑,就沒人能再補刀了。」
這回,靳宴辭終於動了。
不是抱她。
也不是拉她。
他只是往前邁了一步,站得更近。高大的身影壓下來,把那片晃動的晨光徹底擋在她面前。她聞到他身上的藥香,混著冷空氣和熬夜後的淡淡疲憊,鼻尖瞬間一酸,差點當場繳械。
可她還在硬撐。
「你別過來。」她本能往後退,後腰抵著床沿,退不出半寸,狼狽得像只卡殼的貓,「我現在這副鬼樣子,不適合近看,容易影響你行醫審美。」
這句貧嘴放在平時還能有點效果,眼下從她哭啞的嗓子裡擠出來,只剩下慘兮兮的自黑。
靳宴辭垂眸看她,半晌,忽然開口:「繼續。」
黎初念愣住。
「什麼?」
「不是還有嗎。」他聲音低,聽不出喜怒,「把你給自己定的罪,一條條說完。」
黎初念像被他當場釘住。
她張了張嘴,眼神都亂了:「你有病吧,我都這樣了你還審我?」
「不是審。」靳宴辭盯著她,眼底壓著她看不太懂的暗色,「你這些話,不憋在肚子裡發霉,打算留到什麼時候爛透?」
黎初念鼻子發酸,胸口那股氣卻被他這句逼得更狠,眼淚止不住,嘴也徹底剎不住了。
「行啊,你想聽,我就說。」她抬手擦眼淚,越擦越亂,像個輸急眼還嘴硬的賭徒,「我就是覺得自己不值。行了嗎?我就是覺得我不配別人選,尤其不配你這種人選。你家世好,長得好,腦子好,醫術好,連熬個湯都能熬出工藝品水準。我呢?我除了會加班,會罵人,會寫幾個方案,會把自己逼到胃痙攣,還會什麼?」
她把手攤開,掌心都被那枚鑰匙硌出印子。
「我連活都活得像個瑕疵品。誰收誰倒霉。」
她說著說著,聲音又低下去,低得像快碎了。
「你爺爺瞧不上我,我能理解。換我我也瞧不上。公關女,家裡爛,負債,麻煩,事多,命還硬。拿來當小說設定都嫌堆得太滿。你要不是腦子抽了,怎麼會看上我這種人。」
她最後這句,幾乎是喃喃出來的。
像真的想不明白。
靳宴辭站在那裡,黑襯衫的袖口微微發皺,右手指節慢慢收緊,腕骨下那道舊傷被牽得發麻。他沒去按,也沒躲,任那股痛順著手臂往上爬。
黎初念還在掉眼淚。
她哭起來並不好看,鼻尖紅,眼尾紅,頭髮亂,整個人瘦得像風一吹就散。偏偏就是這副樣子,把她平時那層刀槍不入的殼全哭裂了,露出裡面最軟也最見不得光的一塊。
她自己都嫌棄。
「你看,我多會給人添堵。」她吸了吸鼻子,笑得發抖,「你開一夜車來,我不說句謝謝,還在這給你表演崩潰文學。我是不是挺有出息?」
靳宴辭看了她兩秒,開口時,聲音反而更平了些。
「說完了?」
黎初念一噎。
她本來還有一堆亂七八糟的話堵著,被他這三個字問得差點忘詞。
可靳宴辭的表情太冷靜,冷靜得像他此刻聽的不是一場哭訴,而是一份她拖了很多年才肯交出來的病歷。
她忽然有點慌,偏又不甘心,紅著眼瞪他:「沒有。」
「那就繼續。」
「你——」
黎初念氣得想罵,結果情緒頂得太猛,眼前發黑,腿一軟,差點從床邊栽下去。
她下意識抬手去撐,掌心那枚黃銅鑰匙一滑,掉在地上,叮地一響。
聲音不大,卻像砸中了兩個人的神經。
黎初念愣愣地低頭。
那把鑰匙躺在老舊磚地上,發著一點鈍鈍的黃光。
靳宴辭也看見了。
空氣頓時更靜。
黎初念的臉色一下白了。
這把鑰匙是什麼,她比誰都清楚。是他親手給她的,是他把自己的立場和那點說不出口的偏執,一塊塞到她手裡的。她跑的時候沒捨得扔,現在掉出來,簡直像大型犯罪現場當場掉證物。
她心裡一慌,彎腰就要去撿。
動作太急,頭又暈,眼前猛地一黑。
下一秒,靳宴辭伸手,先她一步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偏涼,力道卻穩,指腹壓住她腕骨那一下,黎初念整個人都僵住了。
兩個人離得近得過分。
她坐在床沿,他站在她面前,彎腰時肩背投下來的陰影幾乎把她整個罩住。她甚至能看清他襯衫領口下那截冷白脖頸,和微微滾動的喉結。晨光擦過他的側臉,把那道利落的鼻樑骨線照得更深,眼底的紅意也越發明顯。
黎初念呼吸亂得一塌糊塗。
她想把手抽回來,力氣卻虛得像被人偷走了。
「放手。」她嗓子啞得厲害,尾音發顫,「我自己能撿。」
靳宴辭沒松,反而順勢收攏手指,把她那截細得發涼的手腕扣得更牢。
「你自己能做的事挺多。」他低聲說,「比如把自己餓瘦,燒糊塗,跑到鄉下繼續給自己判刑。」
黎初念眼眶一熱,氣得想反咬:「靳宴辭,你嘴怎麼這麼毒。」
「對你再不毒點,」他抬眼看她,「你還真當自己那套爛邏輯能圓過去。」
黎初念被他看得心口發緊,想別開臉,下巴卻忽然被他另一隻手抬了一下。
動作不重,帶著不容她躲的意味。
她呼吸猛地一窒。
靳宴辭的指節修長冷白,抬她下巴時,指腹擦過她濕漉漉的臉側,帶起一陣細微戰慄。那股麻意從臉頰一路竄到後頸,竄得她幾乎想原地死機。
她腦子都空了兩秒。
偏偏靳宴辭還在看她。
近得讓她無處可逃。
「黎初念。」他叫她名字,嗓音壓得低,字字落得清楚,「你不是怕拖累我。」
「……」
「你是從頭到尾,都沒覺得自己值得被人留下。」
這句話像一刀,直接捅進最軟的地方。
黎初念瞳孔一縮,喉嚨當場堵死。
她最怕的那層窗戶紙,終於還是被他掀開了。
沒有藉口,沒有繞路,連裝傻都不行。
她嘴唇顫了顫,忽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眼淚滾下來,砸在他扣著她手腕的手背上,燙得她自己都想縮。
她想否認。
想說不是。
想說她只是現實一點,清醒一點,懂事一點。
可話到了嘴邊,竟全成了廢紙。
因為他說中了。
她就是這麼想的。
從很久以前開始,她就在習慣性地給自己留退路。別人還沒推,她先退。別人還沒嫌,她先走。別人還沒放手,她先裝作自己根本不在乎。
這樣顯得瀟灑。
顯得有骨氣。
顯得她不是被丟下的那個。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這點瀟灑全是紙糊的。
雨一淋就爛。
黎初念眼淚掉得更凶,連肩膀都開始發抖。她哭到後面,人都有點站不住,指尖還死死蜷著,像溺水的人攥最後一根稻草。
靳宴辭終於鬆開她的手腕,彎腰撿起地上那把黃銅鑰匙。
鑰匙落進他掌心時,輕輕碰了一下。
那聲響像敲在黎初念心上。
她看著他把鑰匙握在手裡,忽然更想哭了,哭得連氣都接不上。
「你拿走吧。」她聲音斷得厲害,「我現在……不配拿這個。」
靳宴辭抬眼,眸光壓著,沒說話。
黎初念被他看得發慌,偏又覺得自己這話說得沒錯。
「本來就是。」她眼淚糊了一臉,還要強行講道理,「你把這東西給我,是因為你腦子發熱。我當時沒拒絕,是因為我更腦子發熱。可人總得有點自知之明吧,我現在——」
話沒說完,靳宴辭忽然抬手,扣住了她後頸。
他掌心溫度不高,貼上來時卻像帶著電,穩穩壓在她後頸那節發僵的骨頭上。力道不算重,卻一下把她整個人定住了。
黎初念呼吸驟停,眼睫濕漉漉地抬起來。
下一秒,她聽見他開口。
「哭夠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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