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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他帶著藥和判決上路

  凌晨一點二十,深城外環的高架像一條被車燈割開的黑河。

  輝騰滑上匝道時,城市最後一片霓虹還掛在後視鏡里,碎成一道道拉長的光。靳宴辭單手扶著方向盤,黑襯衫外罩著深色大衣,肩背平直,領口鬆開半顆扣子,露出冷白的喉結和脖頸線條。車內暖風開得不高,襯得他側臉愈發清瘦,眉骨壓著夜色,眼底那點倦意被儀錶盤的冷光照得發沉。

  副駕上放著兩個東西。

  一個是藥袋,裡面裝著人參養榮丸、退熱貼、體溫計,還有他臨走前塞進去的一小包陳皮山楂糕。她現在胃裡空燒,發苦,吃不下正經東西,真逼急了,先用這個墊一口。

  另一個是文件袋,紙張壓得方正。

  結清證明,安置接收單,轉帳留痕摘要,黎建國被切斷外聯後的流程確認。

  藥是給她的。

  判決是給她那點死都不肯鬆手的自卑用的。

  何聞南坐在副駕后座,深灰西裝扣得整齊,金絲眼鏡映著手機屏幕,襯得那張臉更像二十四小時在線的風控系統。他低頭回完一條消息,抬眼看了看前面的男人,還是沒忍住:「靳醫生,您這個開法,看起來不像追人,像去異地執行。」

  靳宴辭眼皮都沒抬:「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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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的。」何聞南停了兩秒,又誠懇補充,「主要是氣氛太像了。左邊是藥,右邊是文件,不像談戀愛,像去給人送雙拼套餐。」

  靳宴辭扯了下唇,沒笑出來。

  何聞南識趣地把平板遞過去:「最後一輪確認。黎建國那邊,安置流程已經徹底落鎖。手機、現金、探視、外出,全斷了。原來那條舊債鏈里,最愛拿父女關係打感情牌的幾個口子,也都堵住了。」

  靳宴辭掃了一眼,目光掠過幾行時間和簽字,停在最後一頁。

  紙面乾淨,字也乾淨。

  可他看了半晌,右手指節還是慢慢收緊,骨節泛出一點白。

  「太晚。」他低聲說。

  何聞南聽見了,沒接。

  有些事不是一句「已經處理」就能翻篇。黎初念這些年挨的那些虧,像舊傷口裡埋著碎玻璃,平時看不見,一碰就流血。她這次逃,不是單純被債逼走,也不是被停職逼走。她是覺得自己這個人,從頭到腳都麻煩,誰沾上誰倒霉。

  這邏輯不砍斷,找回去了也沒用。

  前方紅燈亮起。

  車緩緩停下,擋風玻璃映出一道交錯的紅光,把靳宴辭的臉切成明暗兩半。他抬手活動了下右手手腕,舊傷順著指根一路往上竄,像有細針在骨縫裡來回挑。長時間握著方向盤,那股麻意已經開始往虎口爬。


  何聞南看見了,皺眉:「我來開。」

  「不用。」

  「您這手再扛下去,等見到人,別說抱,連擰瓶蓋都費勁。」

  靳宴辭看著前方跳動的秒數,嗓音淡淡的:「她現在不需要我給她擰瓶蓋。」

  何聞南一時沒聽懂:「那她需要什麼?」

  靳宴辭沒立刻答。

  紅燈還剩十七秒。

  他偏過臉,目光落在副駕角落。那裡壓著一隻深色外套,外套下面露出戒指盒的一角,硬質的邊壓出一道清晰輪廓,安安靜靜地卡在夜色里。

  他看了兩秒,喉結輕滾,聲音壓得很低。

  「她需要一個結果。」

  何聞南安靜下來。

  綠燈亮起,車重新往前。

  高速口過了收費站,整條路瞬間空了。遠處只剩零散貨車,尾燈像浮在黑夜裡的兩點火星。輝騰的引擎聲壓得穩,車燈往前推,照開一截又一截路面,像有人拿刀剖開長夜,把所有沒法回頭的心思一併剖開。

  靳宴辭眼睛盯著前方,腦子裡卻過了一遍又一遍她這幾天的反應。

  關定位,退系統,斷消息,連手機都不看。

  她不是跟誰置氣,她是在把自己從所有人的生活里往外剝。

  他太熟她這一套了。

  高中那年,她被人堵在走廊里罵,轉頭還能笑著跟老師說沒事。後來在禮堂後門,她攥著那封偽造的絕交信,也是這副樣子。眼圈紅著,背挺著,嘴硬得像上了鎖,連一句「你解釋一下」都不肯給。

  她不是不委屈。

  她是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先輸。

  車裡靜了許久,何聞南才重新開口:「喬小姐那邊我剛確認過,體溫還沒再升。她半小時前餵了溫水,也把退熱貼貼上了。」

  靳宴辭「嗯」了一聲。

  何聞南側頭看他:「您到鎮口後,真不進門?」

  「今晚不進。」

  「怕刺激她?」

  「不是怕。」靳宴辭握著方向盤,手背青筋隱了一下,「現在進去,她第一反應不是哭,也不是認錯,是想怎麼繼續跑。」

  何聞南忍不住笑了一下:「這點倒是。黎小姐逃命時的腦迴路,常人跟不上。」

  靳宴辭也想起她那些離譜操作,眼底終於有了點活氣,薄薄一層,轉眼又沉下去。

  「她現在最缺的不是人盯著。」他說,「是藉口被砍乾淨。」


  何聞南立刻接上:「所以先清後患。她父親那條線、舊債線、偷拍視頻那條羞辱線,都先攔死。等她回頭看,發現自己根本沒必要繼續躲,才有可能停下來。」

  靳宴辭沒說話。

  何聞南卻從他的沉默里品出點別的東西,試探著問:「那您見到她,第一句準備說什麼?」

  車內安靜了兩秒。

  暖風口輕輕吹著,藥袋裡的塑封邊角被吹得微微響動。靳宴辭眼神沒動,聲音也平,像提前在心裡試過很多遍。

  「先讓她吃藥。」

  何聞南:「……」

  他扶了扶眼鏡,發自內心地服氣了:「行,還是您。千里追妻,開局先餵藥,醫學線和戀愛線被您走得涇渭分明。」

  靳宴辭淡聲道:「不然呢,讓她先發表逃亡心得?」

  「那倒也不是。」何聞南想了想,還是低聲提醒,「不過有件事,您得比以前換個說法。」

  「說。」

  「別再替她安排完一切,再通知她結果。」何聞南看著前方,語氣少見地認真,「您給她兜底,她會感激。您把她的人生都替她收拾了,她會怕。」

  靳宴辭手上動作停了一瞬。

  右手腕骨那道舊傷被方向盤邊緣壓著,麻意忽然變得清晰。他沒換左手,還是那樣握著,眼底一寸寸冷下去,像在把這句話拆開了嚼。

  半晌,他才開口:「我以前以為,只要後面的坑都填平,她就能回頭。」

  「現在呢?」

  「現在看出來了。」靳宴辭聲音低啞,「坑填平了,她會覺得自己更不配回來。」

  何聞南沒接話。

  夜路拉得太長,人坐在裡面,很多念頭都會被反覆放大。尤其是這種時候,車一直往前開,像不給人留後退的餘地。

  過了片刻,靳宴辭忽然問:「盛星那邊怎麼樣了?」

  何聞南迅速切回工作腦迴路:「秦鶴年還是止損口徑,暫不恢復黎小姐權限,也不對外放人情話。陳啟明那邊已經把信息流收死,只留一條對接線。再拖兩天,公司內部的議論就會被新項目蓋過去。」

  「林知夏呢?」

  「到處找人喊冤,口徑還是那套,說自己被祭旗,被做局。」何聞南冷笑了下,「行業合作方現在見她像見過期炸藥,躲都來不及。」

  靳宴辭沒再問。

  這些人,這些事,原本都能一件件擺到她面前,告訴她你看,局勢沒你想得那麼糟,你不是回不去。可她現在不看,不聽,也不信。她把門一關,連活都像在應付。


  想到喬安安發來的那幾條搜索記錄,靳宴辭指腹碾過方向盤,心口那股壓了幾天的火又翻上來。

  失眠心悸怎麼調。

  胃裡空燒吃什麼。

  氣血虧空會低熱嗎。

  她什麼都懂。

  懂了還敢這樣糟蹋自己。

  真是本事見長。

  車開了兩個多小時,城區徹底甩在身後,路邊開始出現零散村鎮和成片黑壓壓的樹影。導航里那條藍線越縮越窄,最後只剩一條往北拐的省道。

  何聞南看了眼時間:「再有四十分鐘進鎮口。要不要先停服務區,您活動一下手?」

  靳宴辭沒答,直接打了轉向燈,車卻沒進服務區,仍舊沿著主路往前。

  何聞南嘆了口氣:「行,當我沒說。」

  他低頭看了會兒手機,又抬眼:「還有個情況。鄉下那邊起霧了,山道視線會差一點。」

  「嗯。」

  「您今晚要是只鎖位置,那我建議車別靠太近。老宅周邊空,燈少,發動機聲音大,容易驚動人。」

  靳宴辭扯了扯嘴角:「你現在像教唆我深夜潛伏。」

  「我這是合理規避追妻事故。」何聞南面不改色,「畢竟黎小姐現在要是聽見一點風吹草動,估計能抱著被子跳窗逃生。」

  靳宴辭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眉心跳了跳。

  「她敢。」

  何聞南認真點頭:「她真敢。」

  說完這句,兩人都沉默了。

  因為這件事荒唐歸荒唐,放在黎初念身上,還真有幾分可信。

  車再往前,路邊的燈越發稀薄。凌晨的天還沒亮透,東方只浮出一層冷白,像誰拿水把夜色輕輕沖淡了些。霧從低處漫上來,貼著路面和田埂,遠看像一團團沒睡醒的棉絮。

  靳宴辭放慢車速,眼底的黑色卻沒散。

  何聞南看著他的側臉,忽然低聲說:「靳醫生,有句話我得替您記一遍,免得您等會兒見了人又犯職業病。」

  「你話有點多。」

  「最後一句。」何聞南推了下眼鏡,「您這次,不是去給她善後的。」

  靳宴辭手上一緊。

  車輪碾過減速帶,底盤輕輕一震。副駕上的文件袋滑了一下,露出最上面那張結清證明的邊角。白紙黑字,像把所有說不清的爛帳都摁進了現實里。

  他盯著前方霧裡漸漸顯出來的山道入口,嗓音壓得發沉。


  「到這一步,她最怕的不是我不管。」

  何聞南沒出聲,等著他往下說。

  靳宴辭握著方向盤,右手麻得厲害,指節卻沒鬆開半寸。

  「她最怕的是,我管完了,還不要她。」

  車裡安靜得只剩引擎聲。

  何聞南喉結動了動,難得沒再貧。

  他跟了靳宴辭這麼久,見過這人嘴毒,也見過這人狠。可這種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比發火更重。因為這不是脾氣,是把最深那塊地方硬生生掀開了。

  過了好一會兒,何聞南才低低道:「那您就讓她看明白。」

  靳宴辭眼神沉著,望向前面那條慢慢顯形的山路,聲音不高,卻像釘進了夜裡。

  「所以我不是來善後的。」

  「我是來接她回家。」

  黎明前最暗的那段路過去,山道口終於到了。

  霧更重,樹影斜斜壓下來,把窄路夾成一道口子。車燈照過去,能看見濕漉漉的地面和路邊被露水打彎的草。遠處有幾聲雞叫,零零散散,從村子深處傳出來。

  靳宴辭把車停在岔路邊,熄了主燈,只留一圈暗淡的示寬燈。

  前方再往裡,就是喬安安說的那片老宅區。

  他坐在駕駛座上,沒立刻動。

  右手從方向盤上拿開時,指節僵得發木,像不是自己的。他低頭揉了揉腕骨,舊疤下面那股針刺般的麻意還沒退。后座上的藥袋安靜放著,文件也安靜放著,像都在等一個時機。

  何聞南看了眼窗外的霧:「我下去看一眼路?」

  「不用。」靳宴辭抬頭,視線越過擋風玻璃,落在霧深處,「先等天再亮一點。」

  何聞南點頭,沒再催。

  山里清晨的涼氣透過車窗縫隙滲進來,帶著潮濕的草木味。靳宴辭靠在座椅里,眼底布滿血絲,神色卻靜得嚇人,像一場風暴在進門前,先把所有門窗都關好了。

  他沒見到她。

  可他幾乎能想出來她現在的樣子。

  穿著寬鬆睡裙,臉燒得發白,頭髮亂著,還是不肯好好蓋被子。喬安安要是半夜給她換退熱貼,她八成還會嫌麻煩,皺著眉說一句「我沒那麼嬌氣」。

  嘴硬。

  死犟。

  病成那樣還想裝沒事。

  靳宴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那點壓抑了整夜的情緒全沉了下去,只剩下一種近乎冷靜的狠。


  這次不一樣。

  這次不是把她拖出麻煩就算了。

  他要連她那套「我不配被接回去」的荒唐邏輯,一起連根拔了。

  天邊泛起灰白,霧在山腳漫著,老宅的方向隱約露出一點輪廓。

  而那道木門之後,黎初念正燒得昏沉,額頭髮燙,呼吸發急,還不知道門外是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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