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門一推開,她瘦得他心狠
清晨的霧還沒散,老宅院外那棵歪脖子柿子樹掛著露,風一吹,葉子就簌簌地抖。
輝騰停在土路盡頭,車身沾了一層潮氣。靳宴辭推門下車,黑襯衫外套著深色大衣,身形高瘦,肩背繃得平直,晨霧把他冷白的側臉襯得更淡,眼下那片青意卻壓不住。他手裡拎著藥袋和深色木盒,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穩,像怕驚了什麼。
何聞南沒跟得太近,只站在院外石牆邊,壓低聲音:「喬小姐昨晚在這守了一夜,剛給我發了消息,人醒過一次,又躺下了。」
靳宴辭「嗯」了一聲,抬眼看向那扇老舊木門。
門板斑駁,門檻也舊,和半夏那扇帶密碼鎖的門完全不是一個世界。這裡沒有落地窗,沒有恆溫燉鍋,沒有陽台上那幾盆紫蘇薄荷,只有晨霧、藥味和一座快被時間泡軟的老宅。
可黎初念躲在裡面。
靳宴辭站了兩秒,右手腕骨那股麻意又順著舊傷往上竄。他沒揉,只把木盒換到左手,抬手敲門。
敲了三下。
不重,像克制過。
院裡先響起的是拖鞋蹭過地面的聲音,接著門栓一動,喬安安探出頭來。
她穿著一條淺粉色家居裙,外頭胡亂裹了件針織開衫,長發紮成了個松垮丸子頭,眼底兩團黑,臉上連口紅都沒擦,活像通宵趕稿趕到靈魂出竅的女大學生。她一看見靳宴辭,先是愣住,隨後本能地把聲音壓成氣音:「你來得也太早了吧。」
靳宴辭看著她:「人呢。」
喬安安往裡讓了一步,嘴裡還想掙扎一下:「先說好,你別一上來就訓她。她現在那個狀態,別說訓了,你聲音大一點,她都能原地表演一個『我沒事我很好你快走』。」
靳宴辭沒接她的貧嘴,抬腿進門。
院子不大,磚地被潮氣打得發暗,角落晾著昨晚洗過的毛巾,繩子上還掛著一個用空了的退熱貼外包裝。藥味從正屋飄出來,淡淡的,混著一點熬過粥的米香。
喬安安跟在後面,小聲補充:「她五點多醒了一次,喝了兩口水,問我幾點了。我說還早,她就又躺回去了。你別看她平時跟鋼筋混凝土成精似的,這兩天真快碎了。」
靳宴辭腳步頓了一下。
快碎了。
這四個字落進耳朵里,不重,卻讓他胸口那股火猛地竄了一下。他沒回頭,徑直走到正屋門口。
門半掩著。
裡面光線昏,窗簾沒拉全,天光從一側漏進來,照著桌上的水杯、退燒藥和半碗沒吃完的白粥。空氣里還浮著沒散盡的藥味,像一整夜都有人在這間屋裡和發熱、頭暈、噁心狠狠幹了一架,最後誰也沒贏。
靳宴辭推門。
門軸發出一聲輕響。
他抬眼的那一瞬,腳步停住了。
黎初念正扶著床沿慢慢起身。
她穿著一條寬大的白色棉睡裙,領口松松垮垮,露出細瘦的鎖骨。那裙子本來就寬,罩在她身上更像一團空落落的布,襯得她腰細得嚇人。她頭髮散著,發尾有點亂,臉白得近乎透明,下巴尖了一圈,眼下泛青,唇色也淡,整個人瘦得脫了形,像把自己從前那點鋒利和鮮活全熬沒了,只剩一個虛弱的殼。
靳宴辭盯著她,呼吸都壓了一下。
這不是他想像里的瘦。
比他想的更狠。
他站在門口,指節一點點收緊,藥袋塑料邊被攥得輕響。那點在山路上被壓了一夜的冷靜,到這一刻像是被誰猛地撕開一道口子。
黎初念也看見了他。
她先是怔住,眼神空了一秒,像燒得昏沉的人突然被一盆冷水潑醒。下一秒,她幾乎是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腳跟絆到床腳,肩背一下繃緊,整個人像個被當場抓包的逃兵。
不是哭。
不是委屈。
是退。
靳宴辭眉心猛地一沉。
黎初念嗓子還啞著,開口時帶著發燒後的乾澀:「你怎麼找到這的?」
她這話一出,喬安安站在門邊,默默把頭扭開,滿臉寫著「完了奶茶案東窗事發」。她清了清嗓子,識趣地往後退:「那個……我去院子裡看看水燒開沒。」
說完,她飛快溜了,還順手把門帶上了大半。
屋裡安靜下來。
只剩他們兩個人,和桌上那股退燒藥味。
黎初念手還扶著床柱,指節發白,像是在借那點力撐住自己。她看著靳宴辭,眼裡先是慌,慌過之後又硬生生擰出一點防備,嘴比命還倔:「你回去吧,我沒事。」
靳宴辭沒動。
他從門口走進來,黑色長褲襯得那雙腿愈發筆直,步子不急,壓迫感卻一點點逼近。晨光落在他肩上,把那件深色大衣邊緣照出冷硬的線,他臉色淡,眼底卻沉得厲害。
黎初念被他看得心口發緊,腦子裡卻還剩下那點破破爛爛的體面在垂死掙扎。
「喬安安真行。」她扯了扯唇角,想笑,沒笑出來,「我就說昨晚她那杯奶茶喝得不對勁,原來是順手把我也賣了。」
靳宴辭還是不說話。
這沉默比罵她還嚇人。
黎初念喉嚨發乾,偏偏還得強撐著:「你別站這兒了,鄉下條件差,靳醫生金貴,不適合體驗這種農家樂病房。你——」
她話沒說完,人就晃了一下。
昨晚那場低燒把她燒空了,站起來不過幾分鐘,眼前就開始發黑,耳邊也嗡嗡響。她下意識要穩住,腳下卻發軟,整個人往旁邊歪。
靳宴辭一步上前。
他抬手扣住她肩膀,把人按住。
掌心貼上去的那一刻,他指下摸到的不是從前那點有彈性的肩肉,而是一把硌人的骨頭。薄薄的睡裙隔不住體溫,她肩頭還發著熱,熱得燙手。
黎初念渾身一僵,想掙。
靳宴辭手上微微用力,嗓音低沉,像壓著火:「先站穩,再逞強。你現在連罵我的力氣都快沒了。」
這句話不重,卻像一根針,直直扎在黎初念那層硬殼上。
她嘴唇動了動,想頂回去,結果胸口一悶,反倒先咳了兩聲。那點氣勢瞬間塌了半截,連自己都覺得丟人。
「誰……誰說我罵不動。」她別開臉,聲音虛得發飄,「我罵人從來靠意志力。」
靳宴辭盯著她那張蒼白得不像話的臉,差點被這句氣笑。
都這副鬼樣子了,還能嘴貧。
真是死性不改。
他沒跟她鬥嘴,仍舊扶著她,一隻手穩穩扣在她肩後,另一隻手把裝藥的木盒放到桌上。木盒落桌,發出一聲悶響,動作平得近乎冷靜,像在做一台手術前的準備,先擺器械,再擺藥,連呼吸都不能亂。
黎初念被他半扶半困在身前,鼻尖一下撞進他身上的氣息里。
是很淡的藥香,混著晨露、車裡暖風和他趕了一夜路後身上那點散不開的冷意。她太熟這個味道了,熟到這幾天躺在陌生老宅的床上,半夜胃裡空燒時,腦子裡竟也會不爭氣地冒出來。
她本來以為自己能挺住。
離開半夏,關定位,退系統,不看消息,不回電話,把自己藏起來,像把一台已經超負荷運轉的機器強制關機。只要不回頭,就能拖一天是一天。
可現在靳宴辭就站在她面前。
人高,肩寬,黑襯衫襯得喉結鋒利,眼底帶著一夜未睡的血絲,連下頜都繃得發緊。偏偏他沒問她為什麼跑,也沒說想她,沒說擔心,甚至沒先發火。越是這樣,黎初念越覺得那點硬撐像個笑話。
她咬了咬唇:「你鬆手。」
靳宴辭沒松。
「我不會暈。」她還在掙扎。
「你剛才已經快暈了。」
「那是地板不平。」
「黎初念。」他終於叫了她全名。
三個字落下來,屋裡空氣都靜了一下。
黎初念抬眼,對上他的視線,忽然有點發怵。
她以前最會識別他的情緒。毒舌的時候,嘴角會帶一點冷嘲。真生氣的時候,眼神會沉。可現在他臉上沒多少情緒,反倒像把所有東西都收進去了,平得讓人不敢亂動。
她心口莫名一緊,卻還是嘴硬:「你這麼看我幹什麼,我又不是犯人。」
靳宴辭盯著她:「你把自己折騰成這樣,還覺得挺有理?」
黎初念被他問得一堵,胸口那股委屈和煩躁一起往上翻。
「我沒覺得自己有理。」她聲音發啞,語速卻快了,「我只是覺得沒必要拖你下水。盛星那邊暫停我權限,外頭那些人還盯著,我爸那邊又是個定時炸彈,我現在回去幹什麼?回去當移動風險源,還是回去繼續給你添麻煩?」
她說著說著,呼吸又開始發急,眼尾都燒得發紅。
「你看,我現在連好好站著都費勁。」她扯了下唇,笑得難看,「這副尊容,回半夏都像去碰瓷。」
靳宴辭聽完,胸口像被人擰了一把。
她嘴上說得像是在開玩笑,實際每個字都往自己身上扎。
他忽然想起她高中那會兒也是這樣。被人冤枉,先想著別給別人惹事。疼得受不了,也先說沒關係。她像是天生就把「我會麻煩別人」這件事刻進骨頭裡,越在意,越往外推。
真讓人恨得牙癢。
靳宴辭壓著那口氣,扶著她坐回床邊。掌心離開她肩膀那一下,黎初念居然有點發空,隨後又立刻嫌棄自己沒出息。
「我自己能坐。」她小聲嘀咕。
「看出來了。」靳宴辭垂眼,語氣淡淡,「差點坐地上。」
黎初念:「……」
病成這樣還要被懟,她真想申請工傷。
她低頭不看他,手指卻無意識攥緊了被角。床單被她捏出一團皺,像她這會兒亂成毛線球的腦子。
靳宴辭站在她面前,視線從她蒼白的臉一直落到她細得過分的手腕上,越看,眼底那點沉色越深。半晌,他轉身把木盒打開,裡面整整齊齊擺著藥,旁邊還有他寫好的服用紙條。
黎初念看見那熟悉的瘦金體,眼睫輕輕一顫。
她認得。
以前在半夏,冰箱門上的便利貼、廚房檯面上的服藥提醒、讓她別碰冰水的警告條,全是這個字。
她喉嚨忽然有些發堵,嘴上還要逞:「靳醫生跨省送藥,服務挺到位。」
靳宴辭沒理她這點虛張聲勢,擰開桌上的溫水,先試了試杯壁溫度。
黎初念看著他這個動作,心口莫名發酸。
他趕了一夜路,眼底都是紅的,進門先扶她,後擺藥,到現在連一句「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都沒說。越是這樣,她越撐不住。
可她還不想在這時候軟下來。
一軟,像她前面這幾天全白熬了。
靳宴辭把水杯放到她手邊,卻沒先遞藥。
黎初念愣了下,抬頭看他。
他轉身,從藥袋旁邊拿起另一樣東西。
不是藥瓶,也不是體溫計。
是一個牛皮文件袋。
袋角壓得平整,邊緣有些晨霧沾上的潮氣。他把文件袋放到桌上,動作不重,紙張磕在木桌面上,發出「啪」的一聲。
黎初念心口莫名一跳。
她視線落過去。
文件袋最上面露出半頁白紙,四個黑字壓得清清楚楚——
債務結清。
她呼吸猛地滯住。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