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一張奶茶小票,把她賣了
半夏的燈開到了夜裡十二點。
客廳還是那副冷淡樣子,灰白色沙發,深色木桌,落地窗外是深城沒睡的燈海。廚房那頭燉盅還溫著,藥香順著空氣慢慢散開,混著一點陳皮和熟地的苦甜味,像有人把一整晚沒說出口的話都熬進了湯里。
靳宴辭坐在餐桌邊,黑襯衫外面松松套了件深灰家居外套,領口沒扣,露出一截冷白脖頸。他低著頭看手機,屏幕的光壓在他眉骨下,把那張本就清冷的臉映得更沉。右手指節擱在桌面,微微發僵,左手卻一直沒停,來回翻著何聞南剛發來的消費明細。
喬安安發來的截圖還停在最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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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體溫計、退熱貼、暖宮貼、一次性嘔吐袋。
再往下,是那幾條搜索記錄。
胃裡空燒吃什麼。
氣血虧空會低熱嗎。
人參養榮丸適合什麼情況。
靳宴辭盯著最後一條,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廚房裡的恆溫壺「滴」了一聲,像提醒,又像催命。
何聞南站在餐桌另一頭,西裝還沒換,深灰外套整整齊齊,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壓著疲色。他把平板推過去:「喬小姐用的副卡這四天沒什麼異常。今天晚上九點十六分,冒出來一筆小額消費,付款地不在深城。」
靳宴辭抬眼。
何聞南點開地圖,手指在屏幕上輕點兩下,一處偏遠鄉鎮的位置放大出來:「是個代買跑腿店,名字普通得像村口便利店。金額不大,八十七塊六。單看不顯眼,問題在於,這張副卡平時只在市區刷,還是高消費路線。它突然跑去鄉下買退燒貼,比熊貓去健身房打卡還反常。」
靳宴辭沒接這句玩笑,目光落在訂單詳情上。
商品名下面,還掛著一張電子小票。
格式粗糙,列印體歪歪斜斜,最底下多出一行附加消費——
珍珠奶茶一杯,七分糖,少冰。
靳宴辭眼皮輕輕一掀。
何聞南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也停了兩秒:「退燒貼、體溫計、嘔吐袋都說得通,這杯奶茶就有點靈異了。按黎小姐現在那狀態,給她一口冰的,她胃能當場起義。」
「不是給她買的。」靳宴辭開口。
他的聲音低,聽不出情緒,偏偏這份平靜更讓人不敢接話。
何聞南看著他:「送藥的人順手加的?」
「鄉下跑腿單,沒人會特意往藥單里塞一杯奶茶。」靳宴辭拿起手機,把那張小票放大,「這是讓人代送時,一起捎上的。買藥的人著急,收貨的人不著急。能一邊讓人買退燒貼,一邊再來杯少冰奶茶的,不是病人。」
何聞南想了想,嘴角一抽:「喬安安。」
「她嘴饞,手也快。」靳宴辭掃了眼時間,「發燒的是黎初念,點少冰奶茶的是她。」
何聞南沉默一秒,真心實意地感慨:「有時候,出賣人的不是高科技,是閨蜜那張饞嘴。」
靳宴辭把手機扣在桌上,發出不輕不重一聲響。
桌上放著一隻深色木盒,盒蓋半掩,裡面整整齊齊碼著藥丸。人參養榮丸,一顆顆圓潤烏亮,藥香沉穩。那是他下午回半夏後就配好的,連用量和服用順序都分好了,像早就替她把後面幾天的虛弱、發熱、胃絞痛都算進去了。
可人不在。
藥卻先備上了。
何聞南看了木盒一眼,沒說話。
他跟了靳宴辭這麼久,見過這人冷臉懟人,見過這人連夜坐診,也見過這人把董事會和地下牌局一起往死里收拾。可像今晚這樣,坐在半夏餐桌前,守著一盒給黎初念準備的藥,翻一張七塊錢奶茶小票翻到眼神發寒,還是頭一回。
客廳門鈴響的時候,已經十二點半。
何聞南去開門。
喬安安踩著細帶涼鞋衝進來,身上是一套淺杏色針織裙,外頭胡亂罩了件牛仔外套,長發披散,臉上沒化全妝,還是漂亮得扎眼。她本就纖細,腰一掐就細,腿也白,這會兒卻走得像來赴鴻門宴,嘴上先發制人:「先說好,我是來講文明講法治的,誰都不准對我進行精神圍剿。」
何聞南側身讓她進來,語氣和氣:「喬小姐放心,我們這裡不流行圍剿,頂多流行對帳。」
「我最煩對帳。」喬安安立刻警覺,「尤其是跟你們這種腦子裡自帶Excel的人。」
她一邊說,一邊往客廳里掃。
靳宴辭沒起身。
他坐在那裡,長腿微屈,黑髮落在額前一點,臉色比平時更冷。餐桌上那盞吊燈從上往下照,燈影把他的鼻樑和下頜線切得利落,眼神卻壓得低,像忍了一路,到這會兒連脾氣都懶得發。
喬安安被他看得後背發毛,強撐著把包往沙發上一扔:「你別這麼看我。我今天可是救援方,不是加害方。」
靳宴辭開口:「她發燒多久了。」
一句廢話都沒有。
喬安安原本準備好的插科打諢卡在嗓子裡,咽了咽,坐下:「低燒,今晚才起來的。也不算高,就……就比她那個死要面子的嘴還燙一點。」
「吃了多少東西。」
「粥,半碗多一點。中午勉強喝了幾口,晚上也就那樣。」喬安安越說越小聲,忍不住替自己辯護,「這真不怪我,我都快拿勺子追著她跑了,她那胃跟破產清算一樣,吃一點鬧一點。」
靳宴辭的指節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很輕。
喬安安卻聽得心口一抖。
「吐過?」
「沒真吐出來,乾嘔過兩次。」她老老實實回,「還頭暈,心慌,走兩步就虛,跟林妹妹被KPI追殺了三年似的。」
何聞南默默看了她一眼。
喬安安小聲補充:「我這不是為了便於你們理解病情麼。」
靳宴辭盯著她,忽然問:「地址。」
喬安安立刻坐直:「這個不行。」
「喬安安。」
「你叫我全名也不行。」她抱住胳膊,漂亮的臉皺成一團,「我把截圖發你,是想讓你想辦法,不是讓你直接把我閨蜜從藏身點一鍋端了。她現在好不容易躲過去一點,你一衝過去,她當場能給你演失蹤2.0。」
何聞南在旁邊輕咳一聲:「喬小姐,用詞還是克制點。黎小姐是自我隱匿,不算犯罪潛逃。」
「差不多一個意思。」喬安安擺手,「反正她現在脆得跟酥皮泡芙一樣,我不想你們再嚇她。」
靳宴辭沒爭。
他只把桌上的深色木盒推到她面前。
「打開。」
喬安安愣了愣,狐疑地掀開盒蓋。
藥香撲面而來。
盒子裡分格碼著一顆顆藥丸,連標籤都貼好了。早飯後兩顆,晚飯後兩顆,低熱加重時配溫水,胃空的時候不能吃。旁邊還放了一張手寫紙條,字跡瘦勁利落,連服用間隔都寫得清清楚楚。
喬安安的喉嚨忽然就堵了一下。
她抬頭:「你什麼時候弄的?」
「下午。」
「你就這麼確定她會病成這樣?」
靳宴辭看著那盒藥,眼底壓著一層沉色:「她撤出深城前就開始失眠,吃得少,胃也壞了。撐三天,已經算她命硬。」
喬安安被這句話扎得說不出話。
客廳安靜了幾秒,連空氣都像停住了。
靳宴辭抬眸,終於看向她:「你不是在幫她躲,你是在看著她把自己餓死。」
這話不重,卻像針,直直扎進喬安安心口。
她一下就炸了:「我沒讓她餓死!我這幾天給她煮粥煮得手都快起繭了,我連奶茶都只敢偷偷喝一口,誰家閨蜜做到我這份上還要背鍋?」
何聞南很有職業素養地後退半步,給她留出發揮空間。
喬安安越說越委屈:「她不去醫院,不肯聯繫你,不看消息,不讓叫人,我能怎麼辦?我總不能把她捆起來掛車頂送回深城吧?她那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逼急了她真能從車窗跳——」
說到一半,她自己先停了。
靳宴辭臉上沒什麼表情,眼底卻沉得嚇人。
喬安安聲音一下就弱了:「我也不是那個意思……」
「她怕什麼,我清楚。」靳宴辭嗓音低冷,「她怕回頭,怕麻煩別人,怕自己成負擔。你順著她,是在餵她那個毛病。」
喬安安張了張嘴,想反駁,又反不出來。
因為這話,她沒法說不對。
黎初念這幾天像在把自己一點點削薄。她不吵,不鬧,不哭,只縮著,縮到最後,像恨不得把自己從所有人的生活里抹掉。
喬安安握著那隻木盒,鼻尖一酸,嘴卻還硬著:「那也不能說明我現在該把她賣了。她回頭醒了,能把我開除閨蜜籍。」
「你不說,我也能查。」靳宴辭淡聲道。
喬安安立刻抬頭:「你查啊。」
這三個字說完,她自己先心虛。
靳宴辭朝何聞南抬了抬下巴。
何聞南會意,把平板轉過去。
「喬小姐,您這張副卡今天九點十六分在鄉下跑腿店消費八十七塊六,附加小票里有一杯七分糖少冰珍珠奶茶。」他語氣斯文得像在播報天氣,「同一時間段,跑腿配送範圍鎖定在鎮上及周邊六公里。我們比對了商戶後台,送貨地址做了隱去處理,只剩收件尾號。巧了,您留的是自己常用號碼最後四位。」
喬安安:「……」
她瞪著那張奶茶小票,整個人都裂了。
「不是,這商家有病吧,買個退燒貼還給我掛奶茶明細?」
何聞南誠懇回答:「可能商家覺得,食慾自由也值得被記錄。」
喬安安氣得想把平板扣他頭上,轉念又發現打不過,只能抓頭髮:「我真服了。毀我者,奶茶也。」
靳宴辭看著她,沒催。
越是這樣,喬安安越難受。
她太清楚這男人現在急成什麼樣了。
如果靳宴辭沖她發火,她還能梗著脖子頂兩句。偏偏他不吵,不逼,只拿一盒早就配好的藥擺在她面前。那藥丸烏沉沉地躺著,像在無聲提醒她,黎初念每多硬扛一個小時,身體就往下沉一截。
喬安安咬了半天唇,終究還是鬆口:「地方我可以說。」
何聞南抬手點開備忘錄。
「但你先答應我,」喬安安盯著靳宴辭,「你別嚇她。她現在神經繃得跟琴弦似的,你要是上去就擺那張閻王臉,她真會跑。」
靳宴辭問:「她在哪。」
「城西外頭那片舊鎮再往北,靠山那邊有個老宅子。」喬安安說得慢,像每個字都在賣友求生,「院門口有一棵歪脖子柿子樹,旁邊是廢掉的曬穀場。導航搜不到門牌,只能先到鎮口,再往裡開。」
何聞南手指飛快記下。
喬安安又補了一句:「開車得繞一段土路,夜裡不好走。你別現在就沖,起碼等我明早先給她打個預防針——」
「你今晚回去。」靳宴辭打斷她。
喬安安一愣:「啊?」
「回去守著她。」靳宴辭起身,黑襯衫的袖口順著動作滑下一寸,露出腕骨那道淡色舊疤,「別讓她半夜燒起來沒人管。藥帶走,熱水盯著她喝。明早體溫再上去,給我發消息。」
喬安安眨了眨眼,一時沒轉過來:「你……你不跟我一起去?」
靳宴辭抬手拎起車鑰匙,眼底壓著夜色:「我沒說現在去找她。」
喬安安鬆了口氣,又莫名不踏實:「那你要幹嗎?」
靳宴辭沒答,只看了何聞南一眼。
何聞南把平板收起,順手推了推眼鏡:「先走外線,把路和人都理一遍。喬小姐,您不想賣閨蜜,我們也不想讓她受第二次驚嚇。總得先把該清的東西清乾淨。」
喬安安聽得雲裡霧裡,還是本能地問:「真不會突然殺到她面前?」
「今晚不會。」靳宴辭說。
他給的只有四個字,語氣平得像把刀收回鞘里。
喬安安抱起藥盒,半信半疑地站起來:「行吧。那我先走,回頭她要罵我,我就說是奶茶背刺我。」
何聞南替她拉開門:「這個鍋,奶茶確實該背一半。」
喬安安沒忍住,瞪他一眼:「你最好祈禱自己以後別被一杯楊枝甘露賣了。」
門一關上,客廳重新靜下來。
藥香還在,風從陽台縫隙里鑽進來,吹得桌上那張小票微微卷邊。
靳宴辭拿起車鑰匙往外走。
何聞南快步跟上:「要不要我開?」
「不用。」
「你右手今晚狀態一般。」何聞南提醒,「再跑山路,不划算。」
靳宴辭腳步沒停:「我自己去。」
電梯下行時,鏡面里映出他清瘦挺拔的身形。黑襯衫貼著平直肩背,臉色冷白,眼下那點倦色被燈光照得更深,偏偏整個人站得極穩,像越急,動作越不能亂。
何聞南站在旁邊,沉默兩秒,還是問了句:「到了鎮口,要不要先停?」
靳宴辭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嗓音很低:「只鎖位置,不進門。」
何聞南這才點頭。
地下車庫裡,帶字母的大眾輝騰靜靜停在B區車位。
車門打開,冷金屬氣息撲面而來。靳宴辭把那隻深色木盒放進後排,又親手把保溫袋、體溫計、退熱貼一併放好。動作一件不漏,像在給某個不聽話的病人整理住院包。
何聞南站在車尾,目光落進後備箱,頓了頓。
裡面除了藥盒,還有兩份文件。
一份是債務結清證明。
一份是療養院接收單。
紙張壓得平整,白得刺眼,像兩把遲早要攤開的底牌。
何聞南輕聲問:「這兩樣,也帶去?」
靳宴辭拉開駕駛座車門,側臉隱在車庫冷白的燈下,線條利落得近乎鋒利。
「總有用到的時候。」
引擎啟動,低沉一聲。
車燈亮起,照開前方一截安靜的通道。
今夜還長,路也還沒走完。
可從這一刻起,追她這件事,終於不再是摸著黑找影子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