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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她越安靜,身體越先垮

  第三天的太陽爬得慢,先落在灰瓦上,再一點點滑進院子裡。

  喬安安端著一隻白瓷碗從廚房出來時,黎初念已經坐在老藤椅上了。

  她換了件米白色的薄針織衫,下面是一條寬鬆的淺灰長褲,褲腿空空蕩蕩,襯得那雙腿越發細。長發鬆散地扎在腦後,碎發垂在頸邊,臉被晨光一照,白得像剛從相紙里洗出來。鎖骨從領口裡清清楚楚地露著,像兩道過分明顯的線,連風吹過都像能碰出響。

  喬安安腳步一頓,心口莫名堵了一下。

  前兩天她還能嘴欠兩句,今天卻有點說不出口。

  黎初念抱著膝蓋,眼睛半眯著,像是在曬太陽,實際整個人發空。院牆外有雞叫,隔壁傳來擇菜的窸窣聲,小孩踩著自行車從門口飛過去,鈴鐺叮鈴噹啷,熱鬧得像生活從沒出過事。

  她坐在中間,安靜得不合群。

  喬安安把碗擱到石桌上,故意揚聲:「來,尊貴的失聯公主,今天給你安排了南瓜小米粥。純天然,無科技,村口老太都說養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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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初念慢半拍地抬眼,嘴唇動了動:「我沒說我要吃。」

  「你也沒說你準備羽化登仙啊。」喬安安拉開另一張椅子坐下,奶白色家居針織套裝裹著纖細身段,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淨的手腕,「我勸你做人還是別太叛逆,至少先把早飯給我叛逆進去。」

  黎初念低頭看了一眼那碗粥。

  熱氣裊裊往上冒,南瓜熬得發綿,把米粒都染成了軟軟的金黃。她以前加班到胃抽,聞見熱食會覺得自己活得還有點人樣。現在卻不行,光是靠近,胃裡就像有人拿手指輕輕一勾,先翻出一陣空噁心。

  她別開臉:「等會兒。」

  喬安安笑了:「你現在的人生格言是不是就三個字,等會兒?」

  「嗯。」

  「吃飯等會兒,睡覺等會兒,活著也等會兒?」

  黎初念沒接這句,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指尖剛碰上杯壁,喬安安就看見她手在發抖,幅度不大,卻藏不住。

  「你冷?」喬安安皺眉。

  「沒有。」黎初念把杯子捧住,低頭喝了一口,「就是沒睡夠。」

  喬安安盯著她眼下那層淡青,哼了一聲:「你這哪叫沒睡夠,你這叫壓根沒睡。」

  黎初念沒否認。

  她確實沒怎麼睡。

  昨晚痛意退下去後,她也只是在床上閉了會兒眼。腦子像一間沒關燈的辦公室,所有報錯窗口輪著跳,關掉一個,又冒一個。她越想讓自己停下,心口越懸,整個人像被一根線勒著,繃到天亮。


  黎初念把水杯放下,手心還是涼的。

  喬安安把粥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喝兩口。你現在這模樣,放村口樹下能嚇退三波相親大爺。」

  「那也算做公益。」

  「你還有力氣貧。」喬安安瞪她,「喝。」

  黎初念被她盯得沒法,只能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入口是溫的,軟的,甚至帶點甜。可那口粥剛滑進喉嚨,胃裡就像忽然醒了,先是空空一縮,接著往上頂。她臉色一變,勺子「當」地碰在碗沿。

  喬安安立刻起身:「想吐?」

  黎初念捂住嘴,搖頭,過了幾秒才把那陣翻湧壓下去。她額角很快滲出細汗,聲音發輕:「沒事。」

  「你這兩個字快成詐騙GG了。」喬安安蹲在她旁邊,仰頭看她,「真不行就別硬撐,咱們去衛生站掛個水也行。」

  「不去。」

  「黎初念。」

  「不去。」她重複了一遍,聲音不高,卻卡得死,「我不想去。」

  喬安安看著她。

  陽光落下來,把她鼻樑和下頜線照得發白,唇色卻淡。那雙總帶著勁兒的眼睛今天垂著,像收了閘,整個人看著軟,碰一下又像會碎。

  「為什麼不去?」喬安安壓著脾氣,「你又不是去領死刑判決書。」

  黎初念沉默片刻,扯出一句:「嫌麻煩。」

  喬安安差點氣笑:「你去看一眼病,能比你現在這樣更麻煩?」

  黎初念沒說話。

  她自己也說不清。

  可能是怕看見白大褂,怕聽見「你這樣不行」,怕有人再把她按到一個需要被照顧、需要被接住的位置上。她現在最怕的不是病,是一旦停下來,就會發現自己根本撐不起那個「沒事」的殼。

  她低頭盯著碗裡晃動的粥面,半天才擠出一句:「緩緩就好了。」

  喬安安閉了閉眼,硬是把那口氣咽回去。

  她坐回椅子上,抱著胳膊看黎初念,一臉「我倒要看看你怎麼緩」。結果五分鐘過去,那碗粥只少了一小層。黎初念手裡拿著勺子,像在參加什麼耐心測試,臉色卻越來越差。

  院子裡的太陽升高了些。

  風吹進來,帶著樹葉的濕味。黎初念剛想換個坐姿,眼前忽然發黑,像有人拿布兜頭罩了一下。她下意識去扶藤椅把手,手一滑,整個人晃了一下。

  喬安安嚇得騰地站起身,一把扣住她肩膀。

  「你別給我表演現場斷電。」


  黎初念閉著眼緩了兩秒,心口還在亂跳,像跑完八百米又被迫做了三套報表。她勉強開口:「起猛了。」

  「你坐著都能起猛?」喬安安扶著她,氣得腦仁疼,「你這身體現在跟盜版軟體一樣,哪兒都彈窗。」

  黎初念想笑,嘴角剛提起來一點,人就虛得沒了下文。

  喬安安扶著她回屋,手一搭上那截手臂,心裡更沉。

  太輕了。

  以前黎初念也瘦,穿職業套裝的時候腰細腿直,走路帶風,是那種會讓同事偷偷感慨「這女人一看就很會殺甲方」的利落勁兒。現在不是,她是被生生耗薄了,像一張紙。針織衫下肩骨支著,連後背都空。

  喬安安把人按到沙發上,轉身去倒糖水。

  黎初念靠著靠枕,頭往後仰,呼吸有點發急。她看著屋頂那盞老吊燈,聽見廚房裡瓶瓶罐罐響,忽然有點想閉眼裝死。

  裝死多省事。

  誰也不用應付,誰也不用解釋。

  可這念頭剛冒出來,她心裡又發空,像踩進一塊爛泥里,拔都拔不動。

  喬安安端著杯子回來,塞進她手裡:「喝。」

  黎初念抿了一口,甜味化開,反倒把胃裡的反感勾得更明顯。她皺了下眉。

  喬安安捕捉得一清二楚,語氣也低了:「你別跟我說你連這個都喝不下。」

  「能喝。」

  「那你就給我喝完。」

  黎初念捧著杯子,一點點往下咽。她手冷得厲害,杯壁熱著,貼在掌心裡卻暖不進去。喬安安坐在她旁邊,看著她慢吞吞的動作,越看越煩,煩到最後又變成心疼。

  這人從前逞強像本能。

  胃疼說是餓過頭,失眠說是腦子太好使,發燒說是空調打低了。現在更絕,連崩都崩得靜悄悄。你不仔細盯,都不知道她正在把自己往下耗。

  中午那頓飯,喬安安做得比昨天還簡單。

  白粥,蒸蛋,一碟清炒絲瓜。

  她原本還想整點葷的,怕香味太重又刺激黎初念,最後只能含恨收手。飯端上桌的時候,她甚至有種自己在伺候一個脾氣古怪又命懸一線的貓主子。

  黎初念坐下來,還是那身米白針織衫,頭髮隨手挽起,露出細白後頸。她看著桌上的粥,沒說喜歡,也沒說討厭,眼裡只剩下疲憊。

  喬安安先給她盛了一碗,放到她面前。

  「今天不許打太極。」她拿著勺子敲了敲碗邊,「你敢給我剩,我就把你按桌上餵。」


  黎初念低聲說:「你好像古裝劇里的惡毒嬤嬤。」

  「謝謝誇獎,我從小就有宮斗天賦。」喬安安皮笑肉不笑,「吃。」

  黎初念舀起一勺,動作慢,像每吞一口都要提前做心理建設。

  喬安安一直盯著,盯到第三口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問:「你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

  黎初念抬眼:「什麼?」

  「你現在這副樣子,不像單純吃不下。」喬安安把話挑開,「你像在罰自己。」

  客廳安靜了一下。

  窗外有隻雞從院門口撲騰過去,留下兩聲響亮的「咯咯噠」,場面滑稽得很。屋裡卻沒人笑。

  黎初念垂下眼,勺子停在碗裡。

  「我沒罰自己。」

  「那你這是修哪門子苦行僧路線?」

  她不說話。

  喬安安看著她,心一點點往下沉。

  她忽然想起兩人大學那會兒,黎初念做項目做到通宵,第二天照樣踩著高跟鞋去答辯,結束後躲在廁所隔間裡偷偷吐。她那時推門進去,看見她蹲在地上,第一反應竟然不是哭,而是問自己口紅花沒花。

  這種人最可怕。

  她不是真不疼,她是疼慣了,疼到先想著體不體面。

  喬安安吸了口氣,把勺子從她手裡抽出來,重新塞回她掌心。

  「黎初念,我最後問你一次,你到底怎麼了?」

  黎初念眼睫顫了顫。

  她盯著那碗粥,粥面上漂著一點熱氣,朦朦朧朧往上冒。她手冷,握著瓷碗邊緣都覺得燙,指尖卻半天沒回暖。

  「我就是累了。」她說。

  「放屁。」

  「真的。」

  「你少來。」喬安安盯著她,「你以前累成狗還能罵客戶兩小時不重樣,現在一副被抽了魂的樣子,你跟我說只是累?」

  黎初念嘴唇動了動,眼圈忽然有點紅。

  她不是個愛哭的人,至少不愛在別人面前哭。可人一旦撐太久,連眼眶都開始跟她對著幹。

  喬安安聲音也放輕了些:「念寶,你可以難受。你可以怕。你可以承認你現在過不去。沒人笑你。」

  黎初念捏著碗,指節發白。

  外頭日光正盛,落在她手背上,把那點發顫照得無處可躲。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低開口:「我不是不想活。」

  喬安安一愣,喉嚨跟著繃緊。


  黎初念盯著碗裡的粥,聲音輕得像怕驚著誰:「我是不知道怎麼體面地活回去。」

  這句話落下來,喬安安半天都沒接上。

  她終於明白了。

  黎初念怕的不是債,不是流言,不是停職,不是那些拍她、罵她、圍她的人。她怕的是回去之後,還要帶著一身狼狽重新站在人堆里,怕自己配不上被接住,配不上被偏愛,配不上再走進那個原本像家一樣的地方。

  她寧願先把自己縮沒,縮到不占誰的位置,縮到誰都不用替她丟臉。

  喬安安鼻子一酸,嘴上卻還是凶:「你有病吧。」

  黎初念眼睫垂著:「嗯。」

  「你體不體面關別人屁事。」喬安安伸手捏住她下巴,逼她抬頭,「你活著就是活著,誰給你設KPI了?還體面地活回去,你怎麼不順便寫份回歸述職報告?」

  黎初念被她捏得微微皺眉,竟真有點想笑。

  喬安安見她總算有點人氣,趁熱打鐵把碗往她懷裡一塞:「喝。先活,再體面。順序別搞反。」

  黎初念捧著碗,手指被熱意蒸得發紅。她低頭又喝了兩口,這回沒吐,只是吞得慢。喬安安坐在旁邊,一邊盯她,一邊在心裡罵了八百遍那個把她逼成這樣的人生。

  下午那陣太陽不錯,喬安安不敢讓她一直窩屋裡,硬把人拖到院裡走了兩圈。

  結果兩圈還沒走完,黎初念額頭就見了汗,呼吸也亂了。

  她扶住石桌邊緣,眼前一陣一陣發白。

  喬安安趕緊過去扶她:「坐下。」

  黎初念順著力道坐回藤椅,胸口起伏得厲害,唇色又淺了一層。

  「你這哪是散步,」喬安安急得直想翻白眼,「你這是給我直播脆皮人類觀察日記。」

  「我沒想到……」黎初念頓了頓,聲音發虛,「會這麼差。」

  喬安安都快被她氣樂了:「你三天加起來吃的還沒我一頓下午茶多,你不差誰差,村口老黃狗都比你抗造。」

  黎初念靠著椅背,閉了閉眼。

  風吹過來,帶著點草木的潮氣。她身體發飄,心跳卻快得不正常,像有人在胸腔里拿小錘子敲鼓。那種耗空的感覺終於不再藏著掖著,明晃晃擺到了檯面上。

  她不是緩不過來。

  她是在往下掉。

  到了晚上,喬安安做了碗雞絲粥,端上樓時,黎初念正靠在床頭髮呆。

  她換了件淺藍色棉睡裙,領口松松掛著,襯得脖頸更細。手機早被收走了,屋裡除了床頭燈,只有木窗漏進來的月色。她整個人縮在那團暖黃光里,還是顯得冷。


  喬安安把碗遞給她:「今天別跟我談條件,最少半碗。」

  黎初念接過來,熱氣撲到臉上,她卻先打了個寒顫。

  喬安安皺眉:「你冷?」

  「有點。」

  「你別嚇我。」喬安安伸手摸上她額頭,指腹一貼,臉色就變了,「你發熱了。」

  黎初念自己也愣了下,抬手碰了碰額頭。溫度不算高,卻不是正常的涼。

  「低燒而已。」她說。

  喬安安直接炸毛:「你怎麼說得跟『今天雲有點多』一樣輕鬆?你這都快成連環套了,失眠,胃疼,頭暈,現在又發熱,下一步是不是準備解鎖心悸暈倒套餐?」

  黎初念輕聲道:「已經有一點了。」

  「……」

  喬安安盯著她,臉上的表情精彩得像下一秒就要把床給拆了。

  「你到底要不要去看?」

  「不去。」

  「還不去?」

  「不去。」

  喬安安深吸一口氣,在床邊來回走了兩圈,最後停下來,叉著腰看她:「你給我一個能說服我的理由。」

  黎初念抱著碗,眼睛落在熱氣上,過了很久才說:「我怕。」

  這兩個字太輕了,輕得像從喉嚨里掉出來的。

  喬安安怔住。

  黎初念抿了下唇,聲音更低:「我怕一看,就得承認自己真的垮了。」

  屋裡安靜下來。

  喬安安忽然就沒脾氣了。

  她想起以前黎初念在公司里踩著高跟鞋橫著走,天塌下來都像要先把方案發完。那股勁兒支撐她太久了,久到她根本不會「垮」這個動作。一旦承認,像是連最後那點硬撐都沒了。

  喬安安坐回床邊,伸手把她睡裙肩頭往上攏了攏。

  動作不算熟練,甚至有點彆扭。

  「行。」她低聲說,「今晚不去。」

  黎初念抬眼看她。

  喬安安瞪她:「你別高興太早。我是怕你半夜死在路上,不是縱容你作妖。你先把粥喝了,退不退燒,明天再說。」

  黎初念「嗯」了一聲,捧著碗慢慢喝。

  她手還是冷,碗裡的熱氣卻把眼睫蒸得有點潮。她一口一口咽下去,胃裡仍舊不舒服,好歹沒再反上來。

  喬安安看著她,心裡盤算得飛快。

  不能再這麼拖。

  這人再安靜一天,身體就得先罷工。

  夜裡十一點多,黎初念終於睡著了。

  睡得也不穩,眉心始終蹙著。喬安安給她掖好被角,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確認她呼吸平順了些,才輕手輕腳地下樓。

  老宅的客廳只開著一盞小燈。

  她穿著淺色睡裙,外頭披了件薄開衫,頭髮散下來,臉上那點平時吊兒郎當的神氣全沒了。她把黎初念的包拎到桌上,小心拉開拉鏈,開始翻裡面的東西。

  紙巾,口罩,小鏡子,潤唇膏,幾包沒拆開的胃藥。

  喬安安眉頭越皺越深。

  她又翻出充電寶和舊數據線,把關機的手機接上電。屏幕亮起時,她先看見一連串未讀消息提示,密密麻麻擠在鎖屏上,像一群瘋狗在門外扒門。

  她沒點開,直接進了購物軟體。

  最近訂單寥寥無幾,基本都是些代餐餅乾、助眠眼罩、熱敷貼,還有幾單已經簽收的胃藥。再往下翻,搜索記錄卻把她看沉默了。

  失眠心悸怎麼調。

  胃裡空燒吃什麼。

  氣血虧空會低熱嗎。

  人參養榮丸適合什麼情況。

  喬安安盯著那一行字,半天沒動。

  她抬手捂了把臉,突然想罵人。

  這祖宗不是不懂自己有問題,她是門兒清。她甚至偷偷查過,查得明明白白,然後繼續裝沒事,繼續不吃不睡不治,像在跟自己打消耗戰。

  喬安安咬了咬牙,把那些頁面一張張截圖。

  她沒立刻發出去,先盯著通訊錄出神。名單里的人不多,置頂那欄空著,像黎初念刻意清理過。喬安安指尖懸在屏幕上,猶豫了足足一分鐘,最後還是點開了一個沉寂已久的對話框。

  她先發了張異常消費推送截圖。

  上面是半小時前的訂單提醒,購買記錄來自鎮上的二十四小時藥房,付款內容很簡單:電子體溫計、退熱貼、暖宮貼、一次性嘔吐袋。

  緊接著,她又把那幾條搜索記錄一併發了過去。

  最後,她在輸入框裡停了停,只敲下短短一句——

  「她不肯看,也不肯說,你自己看著辦。」

  消息發出去的瞬間,客廳里靜得只剩舊鐘走針的聲音。

  屏幕上方,收件人備註三個字,冷冷清清地亮著。

  靳宴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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