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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他沒追她,先去斷她後患

  凌晨四點二十,深城城郊的路燈還亮著,光一截一截鋪在柏油路上,冷得像沒睡醒。

  帶字母的大眾輝騰停在一處會所外的輔路邊,車身壓著夜色,低調得像路過。會所門臉不算招搖,灰黑石材,玻璃門擦得發亮,門口兩盆發財樹長得比人都精神,牌匾卻取了個養老味十足的名字,叫靜和山居。

  何聞南看了一眼,扶了扶金絲眼鏡:「這名字起得挺有迷惑性。不知道的還以為裡面賣禪修課。」

  後排沒動靜。

  靳宴辭靠在座椅里,黑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肩線利落,長腿微屈。夜裡沒休息好,他眼下壓著淡淡倦色,眉骨卻冷,像剛從手術燈下走出來。他右手擱在膝上,指節有些僵,腕骨那道舊傷被夜氣扯得發麻,仍穩穩壓著一份列印出來的住宿記錄。

  「人呢。」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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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院。」何聞南把平板調出監控截圖,「昨晚十一點轉進來,掛的是熟客包房。看管他的人換了兩撥,都是外圍跑腿,沒一個肯把他帶回市區,估計誰都怕他砸手裡。」

  靳宴辭抬眼,視線落在屏幕上。

  模糊畫面里,黎建國被兩個人架著,頭髮亂,身上那件皺巴巴的夾克像從哪家小旅館床底摸出來的。人沒被綁,腳下也能走,只是走得虛,像隨時準備找個角落繼續縮著。

  「他倒會挑活法。」靳宴辭嗓音淡淡,「把自己活成流通貨物。」

  何聞南沒接這句,只把另一頁翻出來:「上游那邊今早還在試。有人已經往警方那頭遞話,說是家務事,自願借貸,欠條齊全,最多算追債方式過激。」

  靳宴辭唇角動了動,像聽了個不太好笑的笑話。

  「家務事?」

  「嗯。」何聞南說,「話術挺統一。借錢是他簽的,緩期是他求的,住哪兒、找誰、跟誰有關係,都是他自己往外抖的。照他們的意思,黎小姐頂多算家屬情緒受損。」

  車廂里靜了兩秒。

  靳宴辭把那份住宿記錄折起,聲音不高:「那就別跟他們聊情緒。」

  何聞南偏頭看他。

  靳宴辭推門下車,鞋底落地時沒什麼聲響。風掠過來,吹動他額前一點碎發,也把那張過分冷的臉吹得更硬了幾分。他站在車門邊,身形高瘦修長,黑襯衫裹著平直肩背,像一把收著鞘的刀。

  「先斷付款口,再斷轉運口。」他說,「誰想拿他換現金,就讓誰先沒現金。」

  何聞南跟著下車,西裝筆挺,神情利落:「已經做了。跟他接頭的兩個私人帳戶,今晚起全被凍結核查。會所帳上那筆預存款也卡住了,後門那輛麵包車的租賃人資料剛送去補充備案。簡單點說,他們現在要帶人走,只能靠腿。」


  靳宴辭瞥他一眼:「你最近說人話的能力有所提升。」

  何聞南一本正經:「主要怕你嫌我廢話多。」

  「你本來也不少。」

  何聞南輕咳一聲:「行,那我再精簡一點。人,跑不掉了。」

  會所後院比前面暗得多,假山後面接著一條窄走廊,盡頭有扇半開的防火門。門裡煙味、酒味、廉價香薰混在一起,熏得人頭疼。

  兩個守在門口的男人見他們過來,神色先變了變。其中一個穿著黑色夾克,個頭壯,臉上橫著道舊疤,打量靳宴辭一眼,扯著嘴角笑:「二位找誰?裡面今天不接散客。」

  何聞南上前半步,語氣斯文:「不找樂子,找人。」

  「找人也得看規矩。」

  「你們這兒還有規矩?」何聞南笑了,「那挺新鮮。」

  對方臉一沉:「你們什麼意思?」

  靳宴辭沒看他,目光只越過肩頭落進門裡。他聲音不高,卻壓得人耳膜發緊:「把黎建國帶出來。」

  守門那人愣了下,隨即嗤笑:「原來是家屬。那就更簡單了,人沒事,喝多了,在裡面歇著。家裡的債,家裡自己商量,沒必要鬧得這麼難看。」

  「這句話你留著跟警察說。」何聞南抬了抬手裡的手機,「順便解釋一下,為什麼一個喝多的人,手機、證件、鞋帶都不在自己身上。」

  對方臉色僵了僵。

  另一個守門的眼見不對,轉身就想往裡報信。防火門外側卻先一步壓來兩道人影,動作不急,直接把去路堵死。都是靳宴辭帶來的執行人員,黑色衝鋒衣,身板結實,站那兒像兩堵牆。

  那人罵了句髒話:「你們想幹嗎?」

  靳宴辭終於看向他。

  燈下,他那雙眼冷得沒什麼起伏,偏偏越靜越讓人發虛。

  「你該問,」他說,「你們還能幹嗎。」

  這話落下去,院裡那點虛張聲勢頓時癟了半截。

  何聞南的手機響了一下,他低頭看完消息,唇角抬了抬:「後門車撤了,東邊那條轉運線也空了。」

  守門那人表情猛地變了:「你們——」

  「別急。」何聞南好心補充,「你們今晚原本想把人送去北邊,再轉一手現金緩衝,對吧。可惜,接盤的人剛接到通知,錢線有問題,車也不肯開了。生意做到一半斷電,確實晦氣。」

  那人盯著他,眼神開始飄。

  靳宴辭不再跟他們耗,抬腳就往裡走。


  走廊盡頭是一間臨時休息室,燈白得刺眼。黎建國縮在摺疊沙發邊,腳邊扔著一次性水杯,身上那件外套沾了污漬,臉色發黃,眼白渾濁,像連著熬了幾夜又沒吃過正經東西。聽見動靜,他先是抬頭,等看清來人,整個人像被針扎了一下,猛地站起身。

  「宴、宴辭?」

  他嘴唇發乾,擠出的笑比哭還難看,「你來就好,你快跟他們說,我是念念她爸,是自家人,都是誤會——」

  靳宴辭站在門口,沒往裡再走一步。

  他身高本就壓人,黑襯衫袖口微微挽著,露出一截冷白腕骨,舊疤隱在暗處。那張臉生得太好,鼻樑高,眉眼利,平時冷著就夠難接近,這會兒更像連客套都省了。

  「誤會?」他看著黎建國,「你把她住址賣了三次,作息賣了三次,病著發燒都能賣出去一遍。你管這叫誤會。」

  黎建國臉上的血色刷地退了。

  「我、我那是沒辦法。」他急急往前兩步,腿都發虛,「他們逼我,我不說就要打我。我是她親爹,我還能害她嗎?我就是想著先緩一緩,等我翻了本——」

  「翻本?」何聞南站在門邊,鏡片後眼神涼涼的,「叔叔,你這詞聽著挺眼熟。上回澳門那筆,你也是這麼說的。」

  黎建國一噎,轉頭瞪他:「你誰啊,我跟我女婿說話,有你插嘴的份嗎?」

  何聞南差點笑了,轉頭去看靳宴辭。

  靳宴辭面上沒什麼表情,只往前走了兩步,停在黎建國面前。

  距離一近,壓迫感跟著落下來。黎建國本能後退,後腿碰到沙發,差點坐空。

  「女婿?」靳宴辭垂眼看他,語氣聽不出怒意,「你賣她的時候,給她算過彩禮沒有。」

  黎建國臉皮抽了抽:「我沒有賣她,我那是——」

  「那是什麼。」靳宴辭打斷他,「拿她換緩期,拿她換消息,拿她換你今晚這一口氣?」

  黎建國被堵得喉嚨發緊,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也不想的。念念她有本事,她認識你,你又有錢,有門路,我想著只要你肯幫——」

  靳宴辭忽然笑了下。

  那笑意沒到眼底,反倒讓人脊背發涼。

  「所以你就默認,她該給你填坑。她不填,你就繼續把她往外推。」他頓了頓,目光直直壓著黎建國,「你真會當爹。」

  黎建國張了張嘴,想辯,聲音卻卡在嗓子裡。

  門外又有腳步聲靠近。守門那兩個人沒敢再攔,站在走廊邊跟霜打了似的。會所里原本想過來摻和的幾個,也在看見執行人員和門外停著的車後退了回去。場子不大,風向卻轉得快,誰都不是傻子,錢口一斷,誰還願意替個燙手山芋賣命。


  黎建國見四周沒人接話,臉色越發難看。他眼珠轉了轉,忽然換了副口氣,帶上點哭腔:「宴辭,我真是走投無路了。你幫我最後一次,最後一次行不行?我回深城,我去找念念,我給她認錯,我保證以後不賭了——」

  「你還想回深城找她?」

  靳宴辭看著他,語調輕得像在問天氣。

  黎建國忙不迭點頭:「對,我是她爸,我總能見她吧?她氣消了就好了,父女哪有隔夜仇——」

  靳宴辭沒讓他把話說完。

  「以後你能見到的,」他開口,聲音平平,「只有戒賭院的牆。」

  房間靜得像被人按了暫停。

  黎建國愣了足足兩秒,才像聽懂這句話,腿一軟,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你說什麼?」他嗓子都劈了,「你憑什麼送我去那種地方?我是成年人!我沒犯法!我借的是錢,不是賣身!你不能這麼弄我!」

  靳宴辭低頭看他,眉眼間沒有半點波動。

  「你沒資格再碰她的生活。」他說。

  「我沒資格?」黎建國急得聲音都尖了,「我是她老子!你一個外人——」

  「外人都知道她發燒的時候該讓她睡覺,不該把她住址賣給催債的。」何聞南在旁邊慢悠悠補刀,「你這爹當得,確實挺有創意。」

  黎建國氣得臉發青,撐著地往後退:「不行,我不去,我不去那破地方!念念不會同意的,你們誰都不能替她做主!」

  「她同不同意,」靳宴辭看著他,「都比你繼續出去賣她強。」

  黎建國還想喊,門外的執行人員已經進來,一左一右把人扶起來。動作不粗暴,卻沒給掙扎的空間。

  「放開我!你們這是綁人!我要報警!」

  何聞南推了推眼鏡:「報吧,電話給你?順便把你這兩個月的通話記錄、轉帳記錄、借宿記錄一起交了,省得我們多跑一趟。」

  黎建國頓時噎住,臉上的橫肉抖了抖,終於開始慌了。

  他這會兒才看出來,眼前這群人不是來跟他討價還價的。

  不是嚇唬,不是擺場子,也不是替黎初念出出氣就算完。

  是收口。

  靳宴辭轉身往外走,步子不快,背影卻冷得像一句判詞。何聞南跟在他身側,邊走邊低聲匯報:「轉運點已經清空,路上不會停。療養院那邊留了全封閉區,手機、現金、外出權限全收。院方提醒,此類病人逃跑、編故事、裝病、借探視翻牆,花樣不少,最好簽長期,不然回頭又是一場游擊戰。」


  靳宴辭腳步沒停:「多久算長期。」

  「先按一年起。」

  「那就一年。」

  何聞南偏頭看他:「你真不打算跟黎小姐先說一聲?」

  靳宴辭拉開車門,側臉在路燈下冷白分明。

  「等她胃不疼了,能罵人了,再說。」

  何聞南想了想,點頭:「也行。按她現在那個狀態,估計罵三句就得先抱著胃緩一緩。」

  靳宴辭看他一眼:「你最近膽子也見長。」

  「沒辦法,氣氛太沉,我總得儘量做人形暖場機。」

  「你比較像人形噪音機。」

  何聞南笑了下,順手關上后座車門。

  車子離開會所時,天邊已經透出一線灰白。後車跟著,黎建國坐在中間,頭髮亂,臉色死灰,像終於明白這趟不是換地方躲債,是被連根拔走。他隔著車窗往前看,只能看見前車模糊的尾燈,心口一陣陣發冷。

  轉運點設在城北一處舊物流園邊,院牆高,門口不顯眼,掛著普通倉儲公司的牌子。車一停,執行人員把流程接得嚴絲合縫,登記、交接、核驗,一個口都沒留給他鑽。

  黎建國慌得喉嚨冒火,幾次想往靳宴辭那邊撲,都被人攔住。

  「宴辭!你不能這麼對我!念念知道了會恨你!她最心軟了,她不會不管我!」

  靳宴辭站在晨霧裡,身形挺拔,黑襯衫外套了件長款深灰大衣,襯得人更高,也更冷。他聽見那句「她最心軟了」,眼底像壓了層薄冰。

  「你就是吃准了她心軟。」他說。

  黎建國喉頭一堵。

  靳宴辭沒再看他,轉身上車。

  一個小時後,車停在山線療養院辦公樓前。

  樓不高,白牆灰瓦,院裡種著常青樹,風一吹葉子沙沙響。表面看著平和,連門牌都寫得溫吞,叫行為康復中心。大廳里消毒水味不重,反倒有股淡淡艾草味,像故意把這裡做得像個講養生的地方。

  靳宴辭走進辦公室時,右手又開始發麻。他面不改色,用左手接過遞來的安置協議。桌對面坐著院方負責人,五十來歲,白大褂外套著深色馬甲,頭髮梳得整齊,說話慢,眼神卻不軟。

  「靳先生,人我們能收。」對方把幾份材料推過來,「不過我得先把話說在前頭。此類家屬,不是生理成癮難治,是認知不改,逃責成性。今天哭,明天跪,後天翻窗。您要只是圖個清靜住一陣,效果不大。」

  靳宴辭垂眼翻著協議頁。

  紙張摩擦過指腹,發出輕輕的沙聲。


  「所以呢。」他問。

  「全封閉,長期安置。」負責人說,「探視嚴格控制,外聯全部切斷。誰來求情都沒用,除非您這邊改主意。」

  何聞南站在旁邊,低頭掃了眼簽署頁,目光停住。

  簽字選項有兩欄。

  短期療養,長期安置。

  靳宴辭沒怎麼停頓,筆尖落下去,直接簽在了後者。

  他的字瘦勁利落,落筆極穩,像早就決定好,不打算給任何人留退路。

  何聞南看著那三個字,忽然在心裡替黎建國點了根蠟。

  這回不是送去反省。

  這是把後門先焊上了。

  負責人收回協議,點了點頭,語氣仍舊平緩:「那我們按長期流程走。只是有一點,我得提醒您。這個人賭癮重,撒謊也熟,最擅長拿親情做工具。真要治,先得讓他明白,外面沒人會再替他擦屁股。」

  靳宴辭抬了抬眼。

  窗外天色徹底亮了,山風卷著涼意吹進來,掀起桌角一頁紙。

  「明白。」他說。

  他聲音不高,聽著卻像把最後那扇門也關上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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