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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停職函,比耳光還響

  車子剛拐上高架,郵件提醒又彈了一次。

  黎初念靠在后座,額頭抵著車窗,屏幕的冷光照得她臉色更白。她今天那件白襯衫早被折騰得沒了版型,領口歪著,袖口蹭上了灰,黑色包臀裙勾著細瘦的腰線,膝上還壓著那隻快被她攥變形的通勤包。眼尾哭過,泛著紅,唇角破的那點皮一碰就疼,整個人像剛從風暴中心被扔出來,連呼吸都帶著疲憊。

  她點開郵件。

  標題乾乾淨淨,措辭也客氣得挑不出毛病。

  《停職確認函》。

  正文第一句就是刀。

  

  因今日發生於盛星公關辦公場所外之突發輿情及相關個人風險事件,為避免對公司品牌、公序管理及現有客戶信任造成進一步影響,經公司管理層研究決定,自即日起,對黎初念作暫停職務處理。停職期間,暫停其盛星公關合伙人權限、項目審批權限及對外業務代表資格,相關事項由法務與人力行政中心另行對接。

  後面一條條列得清楚。

  停止參與現有項目推進。

  暫停內部系統全部高級權限。

  配合公司風控核查。

  未經許可,不得以盛星名義對外發言。

  每一句都很克制。

  克製得像一份做工精良的分手協議,字字沒罵她,字字都在告訴她——你先出去。

  黎初念盯著屏幕,半天沒動。

  車窗外的高樓一棟接一棟往後退,玻璃幕牆反著刺眼的光,深城那片她熬過無數個通宵才擠進去的天際線,正在一點點離她遠開。

  她心裡冒出一個荒唐念頭。

  「原來電子版耳光打起來,真是沒聲音的。」

  司機看了眼後視鏡,識趣地把音樂又調小了一格。空調風吹得穩,車裡安靜得只剩導航報路聲,像誰在她耳邊一本正經念遺書。

  她把郵件從頭看到尾,又往下滑,看見最後一行。

  如有異議,可於三個工作日內提交書面說明。

  黎初念扯了扯嘴角。

  「異議?」

  她現在要真回一句「我不同意」,大概能直接入選年度職場冷笑話。

  手機又震。

  這次不是郵件,是工作群之外的推送。

  她本來想關,手滑點開了本地資訊號。

  標題大得扎眼。

  《盛星新晉合伙人未穩先爆三百萬舊債,醫療公關女高管人設翻車?》


  再往下,是幾個營銷號幾乎同款的說辭。

  「靠項目翻身的寒門女高管,私生活原來一地雞毛。」

  「公開被討債堵門,疑有資本男友當場救火。」

  「盛星醫療線剛立起來的臉面,這次怕是要摔碎了。」

  黎初念盯著「資本男友」四個字,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她幾乎能想像出評論區的熱鬧。

  一部分人等著嘲她翻車,一部分人忙著扒靳宴辭,還有一部分最積極,恨不得拿她的人生當下飯綜藝,邊吃邊評一句「果然越會包裝的人,私底下越亂」。

  她退出頁面,下一秒又點進去。

  像明知是刀,還非要伸手去摸。

  評論已經滾了幾百條。

  「合伙人剛升就出事,盛星風水不行吧。」

  「原來高端公關也得靠男人擦屁股。」

  「我就說她上位太快,肯定有故事。」

  「故事有,事故也有。」

  黎初念看得胃裡一抽,直接按滅屏幕。

  她把手機扔到座位上,閉了閉眼。

  「行,黎初念,今天成名了。」

  她想笑,嗓子卻堵著,笑不出來。

  包里的藥盒硌到她手背,她摸出來看了一眼,是靳宴辭前兩天硬塞給她的胃藥,白色小盒子,邊角被磨得圓了。她盯了兩秒,又給塞回去,動作重得像在跟誰賭氣。

  手機屏幕再亮起。

  不是靳宴辭。

  是秦鶴年。

  準確地說,是一條很短的消息。

  秦鶴年:郵件已發。你先休息,後續由公司統一回應。

  黎初念看著這行字,忽然有點想笑。

  秦鶴年這人,她太熟了。年過半百,衣冠筆挺,永遠一副結果主義的冷靜樣,連把人推到場外都推得體面。他不會說「公司不要你了」,只會說「統一回應」;不會說「你成了風險」,只會說「先休息」。

  公關人的體面,有時候比刀還薄,也比刀還利。

  她盯著對話框,指尖懸了很久。

  該回什麼?

  回「收到」?

  回「感謝公司栽培」?

  回「我會配合風控,自覺消失,絕不污染貴司門楣」?

  她腦子裡冒出一連串陰陽怪氣的話,最後全咽了回去。


  車子經過收費口,減速,起步,窗外的風景從密集樓群換成了稀一點的廠房和路邊樹。深城中心那股永遠緊繃的精英氣,終於被拉開了口子。

  她低頭,一個字一個字打。

  公司不必替我擋,我先消失,等我能站穩再回來。

  打完,她停了幾秒,刪掉「回來」前面的那個「再」,又把「擋」改成「兜」。

  公司不必替我兜,我先消失,等我能站穩再回來。

  還是不順。

  像在裝體面,也像在求餘地。

  她又全刪了,重新打。

  公司不必替我擋,我先消失,等我能站穩再回來。

  這次她沒改。

  發送鍵按下去的時候,她把頭輕輕抵回車窗。玻璃涼,外面的日光晃得發白,高架下連成片的灰色護欄像拉長的時間線,一格一格往後退。

  簡訊發出成功。

  界面靜了。

  秦鶴年沒再回。

  這就是答案。

  盛星不會挽留她,也不會在這個節點多給她一句情緒價值。風險出現,第一時間切割,這才像秦鶴年的作風。她之前在會議室里幫多少客戶設計過這套流程,現在輪到她自己,連流程圖都不用畫,閉著眼都知道下一步是什麼。

  內部權限凍結。

  對外統一口徑。

  輿情觀察期。

  必要時,再給她安一個「個人問題不代表公司立場」的尾注。

  她忽然有點想給自己鼓個掌。

  「恭喜,終於從寫方案的人,混成方案里的案例了。」

  手機隔了一會兒才又亮。

  不是秦鶴年,是喬安安。

  一連三條。

  喬安安:你別死機

  喬安安:定位發你了,城郊中轉站下車,別直接往我外婆家跑

  喬安安:靳宴辭要是問,我裝死

  黎初念盯著最後一句,鼻子一酸,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牽了一下。

  這位喬大小姐,哪怕在裝地下交通站,也裝得很富貴。

  她點開定位,目的地不遠,就在前面一個城郊客運中轉站附近。再往下,是喬安安發來的補充消息。

  喬安安:我讓人把車停外面了

  喬安安:你戴帽子戴口罩,別像逃難,像度假


  喬安安:最差也得像失戀療養,懂?

  黎初念回她:我現在比較像工傷流放

  喬安安秒回:那就當公司組織你去基層體驗生活

  黎初念看著這句,終於低低笑了一聲。

  笑完之後,胸口又空了。

  喬安安能接她,能替她找地方躲一陣,甚至能不問前因後果就先把退路鋪出來。可越是這樣,她越覺得狼狽。她今天先是被討債團堵在公司門口,再被自己的公司一腳踢出場,最後還得靠閨蜜搞秘密轉移。

  她活得跟一部職場都市劇後半段突然換了懸疑賽道似的。

  司機又從後視鏡里看她一眼:「姑娘,前面就到中轉站了,走高架下匝道還是直接過主路?」

  黎初念看了眼定位:「下匝道吧,謝謝。」

  「行。」

  車子轉下去,速度慢了下來。

  城郊中轉站不算大,灰白色的候車樓有些舊,門口停著幾輛大巴和網約車,風卷著地上的紙片打轉,太陽還亮著,照得站台邊那排GG牌都有些發褪色。來來往往的人不算多,有人拖著箱子,有人抱著孩子,有人一邊打電話一邊趕路,誰都忙著自己的生活,沒人多看她一眼。

  這點「無人關注」,莫名讓黎初念鬆了口氣。

  車停穩後,她先沒下。

  她對著黑下去的手機屏幕,看見裡面的自己——眼睛腫了,髮絲亂了,臉白得像隨時能進醫院掛水。她抬手理了理頭髮,又把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扣正,結果手抖了兩次都沒扣進去。

  「行了,別裝了。」她心裡罵自己,「再整理也整理不出盛星合伙人的體面了。」

  她從包里翻出帽子和口罩。帽子是上個月做活動剩的聯名款,黑色,壓得低一點正好遮臉。口罩一戴,鏡子裡那個女人立刻少了七成辨識度。

  只剩疲憊沒法遮。

  她準備付車費時,頁面彈了一下,提示已由常用帳戶自動支付。

  黎初念動作頓住。

  常用帳戶。

  她盯著那四個字,心口猛地縮了一下,反應過來後立刻點開打車軟體,把默認支付方式改回自己的卡。

  改完,她看著頁面,忽然低聲罵了句:「陰魂不散。」

  罵完又沒了底氣。

  她太清楚,這不是靳宴辭故意做的局,多半只是之前圖省事綁過一次支付,後來一直沒改。可偏偏這種小事最要命。

  像他這個人一樣,明明沒在眼前,痕跡卻到處都是。


  司機提醒她:「姑娘,到站了。」

  「好。」

  黎初念拎起包下車,高跟鞋踩在地面上,腳底發虛。她站穩後,先按喬安安發來的路線往側邊走,穿過一排自動售票機,再繞過候車樓外的小廣場。她今天穿得本來就是上班那套,白襯衫黑裙子,細高跟,身材纖細,露出來的小腿白得晃眼,放在CBD是標準精英配置,放在這地方,多少有點像不小心誤入基層體驗生活的都市麗人。

  她自己都覺得違和。

  「下一步是不是該發朋友圈,配文『遠離內卷,擁抱田園』?」

  手機一震。

  喬安安:到了沒

  黎初念:下車了

  喬安安:往南門走,別站大門口當顯眼包

  黎初念:你嘴還是這麼損

  喬安安:說明我精神狀態良好,能接住你

  黎初念腳步慢了一下。

  能接住你。

  今天這句話像有毒,誰說都能戳她一下。

  她抿了抿唇,繼續往前走。

  南門外停著幾輛私家車,顏色都低調。喬安安沒出現,只發來一張照片,拍的是一輛銀灰色SUV的車尾,牌照尾號和定位對應得上。

  喬安安:上這輛

  喬安安:司機靠譜,我的人

  喬安安:別怕,不賣你

  黎初念回了個「哦」。

  回完又補一句:你最近越來越像地下工作者

  喬安安:少廢話,趕緊滾上車

  黎初念走過去,拉開後排車門。

  車裡沒人,她把包放到旁邊,坐下時才發覺自己腿有點軟。車門一關,外頭的人聲又被隔掉大半,只剩一點模糊的廣播音從遠處飄進來。

  司機啟動車子,沒多問,只說:「喬小姐交代了,先送您過去。」

  「麻煩了。」

  「不客氣。」

  車子緩緩駛離中轉站。

  黎初念這才真正有了點「離開」的實感。

  不是離開盛星大樓,不是離開那場公開處刑,而是把自己從熟悉的軌道上整個拔了出來。郵件停職,權限凍結,八卦滿天飛,她這個前一陣還站在台前風光得要命的醫療健康線負責人,現在像個臨時失業還帶病跑路的倒霉蛋。

  她掏出手機,把工作郵箱從首頁移到第二屏,盯了兩秒,又直接拖進文件夾最底層。


  看不見,先當不存在。

  可眼睛能躲,腦子躲不了。

  她還是會想盛星那邊現在在幹什麼。

  法務是不是已經開始整理口徑。

  人力是不是在群發她權限暫停的通知。

  那些平時跟她客客氣氣叫「黎總」的人,是不是已經在茶水間小範圍團建,用最專業的公關思維拆她這次翻車的傳播點。

  「合伙人未穩先爆債務。」

  這標題起得真好,像專門往她臉上抽的。

  她忽然覺得累,累得骨頭縫都發酸。把手機調成靜音後,手指停在另一個名字上。

  靳宴辭。

  未接來電那欄,安靜躺著一通。

  沒有第二通,也沒有追問消息。

  他竟然真的沒追。

  黎初念盯著那個名字,心裡發堵。

  「行,靳宴辭,你現在還挺配合冷處理。」

  她本來該鬆口氣的。

  可真到了這一刻,她又覺得胸口像空了一塊,風一吹就往裡灌。

  她想起半夏的餐桌,想起廚房裡那盞暖黃的燈,想起他那件總被她順手套走的灰色家居外套,想起洗手台上並排放著的兩隻杯子,甚至想起陽台那幾盆薄荷和紫蘇。

  她帶走了什麼?

  手機,包,證件,幾件臨時塞進行李袋的衣服。

  可她突然又想笑。

  「帶這麼點東西,跟離家出走都像臨時起意。」

  下一秒,她笑意又淡了。

  因為她比誰都清楚,真正要命的不是那幾件衣服。

  是那些住過的痕跡。

  她把額頭再次抵到車窗上,閉了閉眼。

  「先消失吧。」

  「等能站穩了,再想別的。」

  手機最後震了一下,是喬安安發來的新消息。

  喬安安:鄉下信號差,適合斷網養命

  喬安安:你要是半夜想哭,提前說,我給你寄點好看的紙巾

  黎初念回她:我謝謝你

  喬安安:不用謝,主要是別讓靳宴辭來問我

  喬安安:我真會裝死

  黎初念看著這句,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後只回了一個字。

  好。

  車子開出城郊中轉站,日頭一點點往西偏。深城的高樓在後視鏡里縮成遠遠一片,像她剛拼命爬上去,又被一腳掃下來的台階。

  她沒再回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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