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她躲的人,不是債主是自己
手機還在包里震。
黎初念低頭,把拉鏈拽開半寸,屏幕上那條消息明晃晃地跳出來。
喬安安:你在哪?
短短三個字,像有人隔著亂糟糟的天靈蓋,往她腦門上拍了一巴掌。
靳宴辭的手還扣在她腕上,掌心發燙,指骨收得緊。午後的太陽落在他黑襯衫的肩線,襯得人越發冷白利落,眉眼壓著,鼻樑挺得鋒利,整個人像剛從冰里撈出來,偏那隻手燙得要命。
「回車上。」他說。
黎初念盯著那條消息,喉嚨發乾,半天才擠出一句:「你先鬆手。」
「不松。」
「靳宴辭,你現在像在抓逃犯。」
「你現在比逃犯還難看管。」
「……謝謝,完全沒有被安慰到。」
她嘴上還在懟,心口卻已經開始往下墜。
這人要是強攔,她還好受些。吵就吵,鬧就鬧,反正今天臉也丟完了,再多一層「盛星門口上演總裁文拉扯戲碼」,她都懶得在乎。
可他偏偏沒把她往死里困。
那輛黑色輝騰停在幾步外,車門沒關嚴,像給她留了回頭路。停車區另一頭站著兩個穿黑西裝的安保,身形高,站姿直,像在盯場子,又像根本沒打算圍她。再遠些,何聞南正和警方交接,金絲眼鏡反著光,偶爾側過頭朝這邊看一眼,也沒過來。
誰都沒攔死她。
偏偏這樣,才讓她胸口更堵。
像全世界都給她留了縫,等著她自己選。
黎初念低下頭,指尖發抖,飛快給喬安安回消息。
黎初念:給我一個地方
黎初念:別問理由
消息發出去,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手指冷得厲害,屏幕都快握不穩了。
靳宴辭垂眸看她,眸色沉沉:「你在給誰發消息?」
「匯報行程,申請潛逃。」
「黎初念。」
「在呢,嫌犯本人在線。」
她把手機摁滅,抬眼看他,眼圈還是紅的,鼻尖也紅,偏偏還要硬撐出那副「老娘還能再罵五百字」的樣子。
「你不是最講邊界?」她啞著嗓子問,「現在我的手機也歸你管了?」
靳宴辭盯著她看了兩秒,手上的力道緩了半分,還是沒松:「我只管你別暈在路邊。」
「我暈了會自動刷新重生點。」
「那你記得把定位發我,方便我撿屍。」
黎初念差點真給他氣笑。
這狗男人,連吵架都像門診加脫口秀。
她偏開臉,聲音低了些:「你別管我這一會兒,行不行?」
這句比剛才那些帶刺的話都輕,輕得像從喉嚨里蹭出來的。
靳宴辭的手指頓了下。
黎初念沒看他,只盯著地上的光斑。高跟鞋尖在水泥地上輕輕蹭了一下,像個走投無路又還要端著體面的社畜。
「我現在不想回半夏。」她說,「也不想去醫院,不想做筆錄,不想聽你說先吃藥先睡覺先別想。我腦子裡現在像開了一百個會,每個都在罵我。」
她吸了口氣,聲音更啞。
「你要是再把我帶回去,我會更難堪。」
風從停車區穿過去,捲起她襯衫衣角。她今天那件白襯衫被推扯得發皺,扣子還系得歪了半顆,包臀黑裙裹著細瘦的腰臀線,小腿白得晃眼,人卻像被抽了骨頭,站得發飄。
靳宴辭看著她,眉骨壓著,半晌才開口:「你一個人能去哪。」
這話不是質問,反倒更像陳述。
黎初念胸口猛地一酸。
是啊,她能去哪。
公司門口剛演完一出大型人生公開處刑,半夏回不去,盛星更回不去,黎建國能賣她三次,就能賣第四次。她活了二十六年,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個隨時可被定位的倒霉蛋。
她沉默兩秒,忽然抬頭:「總之不回去。」
靳宴辭看著她,沒接話。
那雙眼太深,深得她不敢多看。她怕自己多看一秒,就會又想起他剛才在大堂里把她整個圈進懷裡的樣子,想起他拇指按著她腕骨,低聲說「別聽」,想起那張支票落地時,滿大廳都安靜了,而她只聽見自己心跳得像要炸。
她更怕的是,她其實不是想逃債主。
她想逃的是那個會被他接住的自己。
手機又震了一下。
喬安安這次回得飛快。
喬安安:來我外婆那,先當一陣活人
短短一行字,黎初念盯了很久。
鼻子又開始發酸。
喬安安這人平時像人間富貴花加深夜沙雕博主,天塌下來都能邊嗑瓜子邊吐槽一句「問題不大,先拍個vlog」,可關鍵時候,她偏偏總能一句話扎中最軟的地方。
先當一陣活人。
不是項目負責人,不是盛星合伙人,不是老賴之女,不是誰的麻煩,不是誰的債。
先當個活人。
黎初念手指懸在屏幕上,回了一個字。
黎初念:好
她發完,抬起眼,看向靳宴辭。
「我要走了。」
靳宴辭臉色一下沉下去:「去哪。」
「有地方去。」
「地址。」
「保密。」
「黎初念。」
「你別拿審病歷那套審我。」她扯了扯唇,笑得比哭還難看,「我今天已經超額配合了。」
靳宴辭的下頜線繃得發緊。
「你燒還沒退。」
「我知道。」
「胃也沒好。」
「我知道。」
「外面有人盯你。」
「我也知道。」
黎初念一口氣說完,抬手把自己的腕子從他掌心裡往外抽。第一次沒抽出來,第二次才掙開。她皮膚被他攥得發紅,像落了一圈燙痕。
她盯著那圈紅印,忽然輕聲說:「就是因為都知道,我才得走。」
靳宴辭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
黎初念沒再躲,硬是迎了上去。
「我再留在你身邊,就會繼續當那個被你順手接住的人。」她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剖自己,「我現在最怕的就是這個。」
「接住你有錯?」
「有。」她笑了下,「對現在的我來說,有。」
這句落下去,空氣像僵住了。
遠處有車駛出地庫,輪胎碾過減速帶,發出悶悶兩聲。一個保潔阿姨推著車從側門繞過去,目光在他們身上停了停,又識趣地加快腳步。
靳宴辭沒攔她往前走,只盯著她,聲音壓得低:「你準備這麼走?」
黎初念沒吭聲。
其實她根本沒準備。
她腦子裡亂得像被誰把文件夾全部拖進回收站,連個分類都沒有。可人崩到這個份上,很多決定不是準備出來的,是被逼出來的。
她低頭把手機解鎖,先關了工作號的消息提醒,再點開公司內部通訊,把自動登錄退掉。頁面跳出確認框,她盯了兩秒,點了「退出」。
像剝掉一層皮。
靳宴辭站在旁邊,沒再碰她,只問:「你在做什麼。」
「毀屍滅跡。」她聲音發啞,「把我這個人從網際網路社會先格式化一下。」
她又點開常用的定位共享軟體,手指停在「停止共享」上,心口跳得厲害。
這玩意兒當初還是靳宴辭逼著她開的。
理由冠冕堂皇得像家長群群主發安全提醒。
「一個失眠、胃病、還愛半夜亂跑買冰美式的人,開定位是基本自保。」
她當時翻著白眼罵他管得寬,結果最後還是開了。後來有幾次她加班到凌晨,剛走出盛星大樓,手機就彈出他那句冷冰冰的消息。
「站原地,別亂走。」
再後來,她習慣了。習慣有人盯著她回沒回家,習慣深夜打車前看一眼共享頁面,習慣有人用死亡凝視逼她按時吃飯。
習慣這東西最煩。
一旦有了,就難戒。
黎初念看著那個按鈕,低聲說:「靳宴辭,我關了。」
靳宴辭沒說話。
她吸了口氣,點下去。
頁面一閃,定位共享停止。
像一根線「啪」地斷了。
她沒敢抬頭看他的表情,又繼續刪。打車軟體解綁常用支付方式,工作郵箱退出,幾張常用電子門禁卡刪掉,本地緩存清空。她動作很快,像怕自己稍慢一步,就會心軟得下不了手。
靳宴辭一直站著,黑襯衫下的身形修長冷硬,右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發僵,左手插在褲袋裡,整個人安靜得過分。
這份安靜比發火還磨人。
黎初念忽然有點受不了,抬頭瞪他:「你說句話。」
「說什麼。」靳宴辭看著她,「誇你業務熟練,斷聯流程走得很標準?」
「你可以罵我。」
「罵你有用?」
「至少別這麼看我。」
「那你想讓我怎麼看。」
黎初念被他問住了。
她想讓他怎麼看?
別太難過,別太生氣,別太像被她甩了,更別像還會站在原地等她。可這些話她一句都說不出口。
因為她沒資格。
她只是低頭,把手機屏幕按滅,啞聲說:「反正別跟過來。」
靳宴辭扯了下唇,笑意冷淡:「你要求還挺多。」
「嗯,我今天臉皮餘額見底,只能透支了。」
這句說完,她自己都想笑,又笑不出來。
網約車恰好在這時進了停車區。
一輛普通的白色新能源車,車窗貼膜不深,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淺灰Polo衫,探頭看了眼手機,又看了看她。
「尾號2871?」
「是我。」
黎初念幾乎是立刻走過去,像怕晚一步就上不了車。
靳宴辭站在原地,沒攔。
就這麼一瞬,她心口像被人擰了一把。
他真讓她走。
這個認知比被他拉回來還難受。
黎初念手搭上車門,動作停了一下,到底還是回過頭。
靳宴辭還站在日光里,肩背筆直,黑襯衫襯得身量越發高,面色冷白,眸子沉得看不見底。他沒追,沒問地址,也沒說「你今天走了就別回來」這種狗血台詞,只是看著她,像在等她自己回頭。
這眼神太犯規。
黎初念喉嚨堵得發疼,狼狽地移開視線,彎腰坐進后座。
車門合上,世界一下隔開。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她一眼,估計看見她眼尾通紅、襯衫凌亂、像剛從職場版荒野求生里逃出來,識趣地沒多問,只說:「姑娘,系安全帶啊。」
「好,謝謝。」
她把安全帶扯過來,扣了兩次才扣上。
車子緩緩起步。
黎初念下意識回頭,透過後窗看出去。靳宴辭還站在那裡,沒動。黑色輝騰停在他身後,半開的車門像一道沒關上的門。
那一瞬,她手指摸到了無名指上的戒指。
戒圈很細,貼著皮膚,存在感卻強得離譜。
她低頭看著它,忽然伸手,把戒指一點點往下摘。
摘到指節處,卡住了。
她又用力,摘下來,躺在掌心裡,小小一枚,安靜得要命。
「摘了就真算切斷了?」她望著掌心,心裡發苦,「黎初念,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慫,連個戒指都拿它做道德測試題。」
車窗外的街景往後退,深城正午的高樓、路牌、行色匆匆的白領,全都從她眼前滑過去。她盯著戒指看了半天,還是沒捨得。
她又把它戴回去。
戴回去之後,心口並沒有好受,反倒更堵。
過了幾秒,她又摘。
摘了又戴。
來回兩次,像在跟自己掰手腕。
司機從後視鏡里瞄到,忍不住乾笑一聲:「小情侶吵架啊?」
黎初念動作一僵。
「沒有。」她把戒指重新戴穩,低聲說,「是我單方面犯病。」
司機「哦」了一聲,明顯沒懂,識趣閉麥。
黎初念靠進座椅里,額頭抵著車窗,玻璃微涼,壓住她發燙的皮膚。手機安靜了幾分鐘,像暴風雨前短暫的死寂。
然後,靳宴辭的名字跳了出來。
屏幕亮起的那一下,她心臟都跟著縮了縮。
靳宴辭。
來電頁面乾淨得刺眼。
她盯著那兩個字,像盯著一道做不出來的題。接了能說什麼,說她其實沒地方去,說她嘴上喊著斷聯,心裡卻想回半夏那張床上睡一覺,說她現在最怕的是自己一聽見他聲音就後悔?
太丟人了。
她把手機攥緊,沒接。
屏幕亮著,震動一下一下貼著掌心,像有人隔著電流敲她心口。
司機開著車,前面紅燈變綠,後面的車按了一聲喇叭。
她還是沒接。
直到鈴聲自動停掉,頁面恢復平靜,車廂里只剩空調低低的風聲。
黎初念看著黑下去的屏幕,忽然覺得眼眶又熱了。
「完了。」她心裡想,「這次真有點像失蹤人口預備役了。」
下一秒,消息欄頂部彈出一封新郵件提醒。
發件人:盛星公關人力行政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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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職確認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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