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她不是得救,是先崩了
「你為什麼又替我付錢?」
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大堂里最後一點嘈雜也像被按了靜音。
警車還停在樓下,紅藍燈隔著玻璃一下一下閃,映在地磚上,晃得人眼睛發澀。幾個同事站得不遠不近,西裝裙擺一絲不亂,目光卻亂得像開了幾十個八卦彈幕窗口,明明都裝作在看警察辦事,耳朵卻恨不得長到他們倆這邊來。
黎初念站得直,背挺著,像還想把自己撐成平時那個盛星公關最能打的黎總。她穿著皺得發狠的白襯衫,領口被剛才推扯得歪了些,黑色包臀半裙勾出纖細腰線,小腿細白,腳下高跟鞋踩在地上卻沒什麼力。她眼尾紅得厲害,唇角破了皮,髮絲貼在臉側,整個人像一隻被暴雨拍打過還死不肯低頭的貓。
靳宴辭看著她,沒立刻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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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黑襯衫還一絲不亂,肩背冷硬,眉骨壓著,鼻樑挺直,整個人像剛從手術燈底下走出來,白得發冷。只有那隻落在她腕上的手,溫度燙得驚人。
「先出去。」他說。
又是這句。
黎初念胸口驀地一堵。
先出去。
先回去。
先別鬧。
像所有人都默認,殘局收完,麻煩本人該乖乖被打包帶走。
她突然覺得這大廳比剛才還悶,空氣里全是冰美式、高級香水、消毒水和人情味徹底陣亡後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鍋餿掉的職場大亂燉。
「你先回答我。」她盯著他,嗓音發啞,「地下室那次,是不是也是你替我平的?」
靳宴辭眸色微頓。
就這一瞬,答案已經寫在他臉上了。
黎初念心口猛地一縮,像有人隔著肋骨狠狠幹了一拳。
原來不是她幻聽。
原來那句「靳醫生替你平過一次」,不是討債的人亂放煙霧彈,不是嚇她,不是套話。
是真的。
她忽然想笑,唇角剛扯起來,胃先狠狠痙攣了一下。那笑卡在臉上,諷得她自己都難受。
「行。」她點了點頭,「真行。」
靳宴辭皺眉:「黎初念——」
「別叫我。」她往後退了半步,「你先別叫我。」
何聞南已經帶著人去和警方做後續交接,盛星那群圍觀群眾也被法務和行政半勸半擋地清開了些。大堂空下來後,安靜就更像放大器,把她每一寸狼狽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今天值多少錢?
三百萬。
盛星門口掛橫幅的人知道。
圍觀偷拍視頻的人知道。
現在連她自己都知道了。
黎初念喉嚨發緊,忽然覺得耳邊全是回聲。像有人在她腦子裡反覆報數。
三百萬。
一次。
又一次。
還有地下室那句輕飄飄的「靳醫生替你平過一次」。
她一直以為自己再爛,也只是工作上的爛攤子,方案救得回來,客戶哄得回來,局面翻得回來。直到今天,她才發現自己在別人眼裡根本不是一個人,是一筆可以結算的舊帳,是誰都能拿來要價、要臉、要體面的麻煩。
靳宴辭伸手來拉她:「先跟我走。」
黎初念下意識甩開。
「別碰我。」
她力氣不大,手卻抖得厲害。無名指上的戒指被燈光一晃,細細閃了一下,那點光扎得她眼睛更酸。像剛剛才答應了什麼,又像下一秒就想把自己從那句承諾里硬生生拔出去。
靳宴辭的手停在半空,指骨繃了一下,低聲問:「你在氣什麼?」
「你還問我氣什麼?」黎初念看著他,眼圈一點點泛紅,「我氣什麼你真不知道嗎?」
「你現在情緒不穩。」
「對,我不穩,我快炸了,你滿意了嗎?」她笑了下,聲音卻發顫,「是不是在你眼裡,我這種人就該情緒不穩?就該被護送、被安排、被善後、被拎回家按時喝藥睡覺,順便把債也一起還了,省得我出去丟人現眼。」
靳宴辭眉頭壓得更緊:「我沒這麼說。」
「你是沒說。」黎初念抬手指著他,指尖都在顫,「你做了。你每次都這樣。」
她呼吸亂了,胸口起伏得急,白襯衫貼著纖薄的身線,整個人像強撐在一根緊繃的弦上。
「你替我攔事,替我兜底,替我處理我那個爛到該被回收站永久刪除的爸,替我付帳,替我想後路,替我決定什麼時候該閉嘴,什麼時候該回家。靳宴辭,你們都喜歡替我收拾爛攤子,可誰問過我想不想當這攤爛泥?」
最後那句砸出來時,她眼尾徹底紅透了。
大堂門口有人經過,又急忙繞開,生怕被卷進這場修羅場。可誰都看得出,這已經不是普通吵架了。不是情侶拌嘴,也不是英雄救美後的甜寵收尾。
是刀終於捅到了最軟的地方。
靳宴辭站在那裡,黑襯衫襯得身形更挺,臉上沒什麼表情,眸底卻沉得發黑。
他沒反駁。
這份沉默反而讓黎初念更難受。
「說話啊。」她嗓音發啞,「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地下室那次,澳門那次,今天這次,你到底瞞了我多少?」
靳宴辭看著她蒼白的臉,喉結壓了壓:「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那什麼時候是?」黎初念氣得眼前都發白,「等你把所有事都替我辦完,我再像個獲救人口一樣感恩戴德地給你發錦旗?錦旗上寫什麼?寫『感謝靳醫生多年資助貧困問題少女,連她的羞恥都一起結清』?」
靳宴辭臉色一沉:「黎初念。」
「怎麼,我說錯了?」她笑意更淡,「你今天在全公司面前把支票甩出去的時候,帥是真的帥,解氣也是真的解氣。所有人都覺得我該感動吧,『天啊黎總命真好,出事了有靳醫生這種頂配男友來砸錢護著』。可你有沒有想過,我站在你身後那一秒,腦子裡只有一句話——」
她吸了口氣,眼淚硬生生憋在眼眶裡,不肯掉。
「原來我真的這麼麻煩。」
靳宴辭盯著她,手背青筋一點點浮起來。
「你不是麻煩。」
「我就是。」她答得又快又狠,像生怕慢一秒就心軟,「我有個爛賭的爸,有個留下三百萬高利貸的媽,有一身病,胃會疼,覺睡不著,工作一出事就把自己往死里熬。我搬家能把廚房燒了,活得像個行走的BUG。最可笑的是,我還總以為自己挺能扛。」
她說著說著,喉嚨忽然哽住。
那股壓了太久的羞恥和怒火,一起往上涌,燒得她肺都發疼。
「結果呢?」她盯著他,眼睛紅得驚人,「結果我扛到最後,還是得讓你替我出面,替我付錢,替我當著所有人的面告訴他們,『別怕,這攤爛事我接了』。靳宴辭,我不是得救,我是先崩了。」
空氣像被她這句話割開了一道口子。
靳宴辭沉默了兩秒,抬步朝她走近。
黎初念下意識又退。
「別過來。」
「你站都站不穩。」
「我站得穩。」
她話音剛落,腳下就晃了一下。高跟鞋踩在剛清理過的地面邊緣,身子輕輕一偏。靳宴辭眼神一凜,伸手就扣住她的手臂,把人往回帶。
她撞進他懷裡,額頭磕到他下巴,鼻尖瞬間發酸。黑襯衫上那股熟悉的藥香和冷冽木質氣撲過來,像在她四分五裂的情緒上又補了一刀。
她討厭自己這種時候還會貪戀這個懷抱。
真沒出息。
「放開。」她聲音悶在他胸前。
靳宴辭沒放,手臂反而收緊,掌心扣著她後背,隔著薄薄一層襯衫,熱意燙人。
「你現在發著燒,胃也沒好,跟我鬧脾氣可以,先上車。」
「我不是鬧脾氣。」黎初念在他懷裡掙了一下,抬頭看他,眼裡水光壓得人心口發悶,「我是在跟你算帳。」
「行。」靳宴辭低頭看她,「帳回去算。」
又是回去。
又是他那個語氣。
像他已經把一切路線都規劃好了,她只需要配合。
黎初念胸口那股火「噌」地又竄上來:「你聽不懂人話嗎?我現在最煩的就是你這副樣子。什麼都替我安排好,什麼都不告訴我,等事情炸了再把我往身後一拽。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就叫護著我?」
靳宴辭眸光發沉:「不然呢,讓你自己一個人去扛地下室那幫人,還是讓你拿著發燒的身子跟今天這群垃圾硬耗?」
「至少那是我自己的選擇!」
「你的選擇里有幾次把自己當回事?」
這句話壓下來,黎初念愣了一下。
靳宴辭的嗓音不高,甚至沒有剛才在大堂里對外那股冷硬殺氣,可越是這樣,越讓人心口發堵。
「黎初念,你最擅長的事就是把自己往最難看的地方扔。」他盯著她,眼底壓著火,「出事先想切割,受傷先說沒事,胃疼了喝冰水,燒起來了還往公司跑。你口口聲聲說要自己選,可你的選擇哪一次不是在拿自己賠。」
黎初念耳邊嗡了一下。
這人總有本事,幾句話就能把她最不想承認的那點東西翻出來,擺到檯面上。
她咬著牙,別開臉:「那也輪不到你替我賠。」
「我已經賠了。」
他這句說得太快,快得像沒經過思考,落地後連他自己都頓了一下。
黎初念心口狠狠一跳,抬眼看他。
靳宴辭唇線繃直,像是想把那句收回去,最後卻只是更用力地扣住她手腕,聲音低了幾分:「先上車。」
她忽然覺得呼吸都卡住了。
不是因為這句像告白又不像告白的話。
是因為他眼底那種東西太沉了,沉得她不敢細看。像她再往前問一步,就會把這些天本來就搖搖欲墜的平衡徹底掀翻。
可她現在最怕的,偏偏就是這個。
怕自己真的成了他的負擔。
怕他那些沒有明說的代價,最後全都算到她頭上。
怕他替她收拾的爛攤子越多,她越還不起。
盛星側門外的風吹進來,帶著正午水泥地被曬熱後的乾燥氣味。靳宴辭沒再給她廢話的機會,直接半扶半抱把人帶了出去。
側門比正門安靜得多,停車區只停著那輛帶字母的大眾輝騰,黑得低調,車身在太陽底下泛著冷光。何聞南不在,司機位空著,靳宴辭拉開副駕門,把她往裡送。
黎初念手撐住車門,死活不肯坐。
「我不回半夏。」
靳宴辭站在她面前,擋住午後的日頭,黑襯衫包著寬肩窄腰,身量高,壓迫感強得像堵牆。可那張臉偏偏生得太清俊,眉眼冷白,鼻樑高挺,連生氣都像高定版不爽。
「誰說回半夏?」
黎初念怔了下。
靳宴辭看著她,語氣平平:「先去車裡待著。你再站兩分鐘,等會兒不用吵了,直接暈。」
「你少咒我。」
「這不是咒,是觀察結果。」
「……」
都這種時候了,他還能端著那副門診問診的死樣子,黎初念差點氣笑,又氣得鼻子一酸。
她到底還是被他按進了副駕。
車門關上的瞬間,外面的風和人聲都被隔開,車廂里一下安靜下來,只剩空調低低送風的聲音。
靳宴辭從另一側上車,沒急著啟動車子。
狹小封閉的空間,把兩個人之間那點沒說完的話全鎖住了。
黎初念坐在副駕,背脊繃得筆直,雙手交握著壓在膝上。那枚戒指還在她手上,細細一圈,勒得她手指發緊。她盯著前擋風玻璃,外面陽光白得刺眼,映出她自己蒼白模糊的臉。
「你是不是覺得,我最後一定會原諒你?」她忽然開口。
靳宴辭側頭看她:「我沒這麼想。」
「那你為什麼每次都敢先斬後奏?」
「因為等你點頭,黃花菜都爛了。」
黎初念轉頭瞪他:「你還挺有理?」
「沒有。」靳宴辭靠在椅背上,聲音壓低了些,「我只是在做我當時能做的最有效的處理。」
「有效。」黎初念重複了一遍,笑了,「對,你最有效。支票有效,封口有效,留證有效,報警有效,連把我塞進車裡都有效。靳醫生,你的人生是不是就沒學過『商量』這兩個字怎麼寫?」
靳宴辭沉默片刻:「商量過。」
「什麼時候?」
「高中。」
黎初念呼吸一滯。
這兩個字像根針,猝不及防扎進舊傷口裡。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又褪了幾分,聲音都輕了:「你非得現在提這個?」
「不是我提的。」靳宴辭看著她,「是你一直在說,我不問你想不想。」
黎初念眼睫顫了顫,手指無意識絞得更緊。
她當然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八年前,沒人問過他們想不想走到那一步。誤會、絕交信、禮堂後門、沒送出的錄音、遲到八年的喜歡,全都像一團線,纏到現在才被一點點拆開。
可那時候是那時候。
現在是現在。
現在更難看。
現在她不是誤會裡受傷的小姑娘,是被高利貸堵在公司門口、靠男人當眾砸三百萬救場的黎初念。
「你別混為一談。」她低聲說。
「我沒混。」靳宴辭的目光落在她發白的手上,伸手過去,想把她擰得發僵的手指掰開,「我是告訴你,我試過等你,也試過讓你自己選。結果呢,你選的永遠是把我推遠,把自己扔進坑裡。」
黎初念猛地抽回手。
「所以你就可以替我決定?」
「所以我至少不會看著你被人拖走。」
「誰讓你看著了?」她聲音一下拔高,「靳宴辭,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受不了的根本不是今天那群人,是你又一次站出來告訴所有人,我的問題你可以擺平!」
她胸口起伏得厲害,眼淚終於沒兜住,直接滾了下來。
第一滴砸在手背上,燙得她自己都一怔。
真丟人。
她今天已經夠丟人了,現在還當著他面哭。
黎初念偏過臉,抬手就去擦,結果越擦越亂。眼淚像開了閘,沒完沒了往下掉,把她那點強撐的體面沖得七零八落。
「我不想再欠你了。」她啞聲說,「工作欠,命欠,感情欠,現在連錢都欠。我欠得起嗎?」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
靳宴辭沒立刻說話,只從中控旁抽了紙,遞到她面前。
黎初念沒接。
「拿著。」他說。
「我不。」
「黎初念。」
「你別管我。」
「你哭得像過敏。」
「……」
她一邊掉眼淚,一邊差點被這句氣到卡殼。
這狗男人真有毒。
她紅著眼瞪他,妝花了,眼尾濕漉漉的,偏偏還強撐出一副「我能跟你大戰三百回合」的凶樣。靳宴辭看了她兩秒,終究還是伸手,替她把臉側沾濕的髮絲別到耳後。
指腹擦過她耳廓時,黎初念明顯僵了一下。
曖昧得該死。
偏偏她現在哭成這樣,連躲都顯得沒氣勢。
靳宴辭的動作停得克制,嗓音也低:「你沒欠我。」
「你說了不算。」
「那誰說了算?」
「我。」
「你現在這個狀態,不適合做債務核算。」
黎初念氣得眼淚都頓了一下:「你有病吧?」
「有。」靳宴辭看著她,唇角很輕地動了下,「病名叫看不得你把自己往死里逼。」
這話一出來,黎初念心口又被撞了一下。
她最煩他這樣。
前一秒還能把她氣到腦仁發麻,下一秒又能一句話讓她連恨都恨不完整。
她張了張嘴,想罵,想懟,想把那句「我不稀罕」甩回去,最後卻只剩一句發顫的:「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靳宴辭望著她,黑眸沉得像深井。
「告訴你,你會讓我管嗎?」
黎初念噎住了。
答案根本不用想。
不會。
她那時候如果知道澳門賭債是他平的,知道他在背後攔了黎建國,知道他早就替她擋過一次地下室的坑,她只會跑得更快,躲得更遠,把兩個人之間好不容易靠近的那點距離又拉回八百米警戒線。
她不說話了。
車廂里靜得只剩呼吸聲。
靳宴辭看著她泛紅的鼻尖和哭得發腫的眼尾,眸色沉了沉,到底還是放緩語氣:「先跟我回去。」
又來了。
這四個字像開關,直接把黎初念心裡那點剛要軟下去的地方重新頂了回去。
回去。
回到半夏,回到他安排好的安全區,回到那張治失眠的床,回到他會端藥端湯端規矩來管她的地方。回到那個讓她覺得溫暖、也讓她更怕沉進去的地方。
她突然喘不過氣。
不是不想回。
是太想回了,所以更怕。
怕自己一回去,就真沒力氣再維持那點岌岌可危的自尊。怕她一靠過去,就再也推不開這個人。怕她明明該生氣,最後卻還是會被他一碗湯、一隻手、一句低聲的「先睡」哄得繳械。
那她今天受的這些羞辱,算什麼?
那她一直拼命護著的那層殼,又算什麼?
黎初念一把推開車門,動作快得連靳宴辭都沒來得及攔。
「我不回去。」
她踩著高跟鞋下車,身形有點晃,風吹得她髮絲亂飛,白襯衫裹著單薄的肩背,像下一秒就要被太陽烤化。
靳宴辭臉色一沉,跟著下車,一把扣住她手腕:「黎初念。」
「放手。」
「不放。」
「你憑什麼不放?」
「憑你現在這個鬼樣子,走不出五十米。」
「那也不關你的事!」
她掙得厲害,眼淚又下來了,整個人像被逼到角落後徹底炸毛的小獸,明明虛得發飄,還非要亮爪子。
靳宴辭看著她,手沒松,聲音卻壓得更低:「你要跟我算帳,行。你要罵我,行。你現在想打我都行。先跟我回去。」
「我說了我不——」
話沒說完,她包里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清脆的提示音,在側門安靜的停車區里突兀得刺耳。
黎初念動作一頓。
屏幕隔著包口亮起來,跳出一條新消息。
發件人:喬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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