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房間空了,他沒追去鄉下
夜裡十一點多,半夏安靜得過分。
電梯門一開,走廊感應燈亮起一排,冷白的光落在靳宴辭肩上,把他那件黑襯衫襯得更沉。男人身形高挑,肩背平直,眉骨壓著,鼻樑利落,連走路都沒什麼多餘動作。只是右手垂在身側時,指節比平時僵,舊疤那一塊被夜裡的涼氣一扯,隱隱發麻。
他刷開門,屋裡沒開主燈。
玄關那盞小壁燈還亮著,像有人走得匆忙,連最後一點體面都忘了收。
空氣里還有藥味。
不是廚房裡新熬出來的那種,是放涼了、散開了、帶著點苦的尾調。靳宴辭站在門口沒動,視線先落到鞋櫃邊。
那雙白色拖鞋不見了。
他換鞋的動作停了半秒,低頭,鞋尖碰到地上一張薄薄的便利貼。他彎腰撿起來,發現上面什麼都沒寫,空白一張,大概是她想留點什麼,最後又嫌矯情,索性撕下來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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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脾氣還挺大。」他低聲說了句,聲音卻有些啞。
客廳整整齊齊,沙發毯子疊好了,抱枕擺回原位,連茶几上的遙控器都躺得比門診病歷還正。乍一看像沒人住過,細看又哪裡都不對。
她常窩著加班的那一角,少了個淺灰靠墊。
陽台那盆被她薅禿一半的薄荷,葉子蔫蔫的,旁邊澆水壺空著。
餐桌上放著半杯溫水,水面落了層靜光,杯壁上還留著她喝過的淺淺痕跡。
靳宴辭一步步往裡走,喉結滾了下。
臥室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動作不重,門頁碰到牆,發出輕輕一聲。
屋裡比客廳更乾淨。
床鋪收了,枕頭拍平了,連床尾那條她總嫌丑又總偷蓋的薄毯都折成了方方正正一塊。像酒店退房前的標準動作,唯一不像的是床頭柜上那隻白瓷藥碗。
藥沒喝完。
褐色的藥液還剩小半碗,邊緣結了點薄膜,顯然放了有一陣。碗邊壓著一個戒指盒外套,就是裝戒指時最外面那層紙殼,黑色的,輕飄飄的,像個明晃晃的嘲諷。
人跑了,包裝給你留著。
靳宴辭盯著那東西,沒說話。
屋裡空調停著,窗簾拉了一半,城市夜景從縫裡切進來,落在床單上,冷得像層霜。他站在床邊,忽然覺得這房間比盛星大堂那會兒還冷。
盛星門口那點圍堵、偷拍視頻、潑漆威脅,在他眼裡都還算表層傷口。如今人一走,房間一空,這場事才真正露出骨頭來。
不是她丟了工作,不是她躲去哪裡。
是那條爛透了的根,還在底下拽著她。
靳宴辭抬手,碰了碰那隻藥碗。碗還是涼的,涼得他指腹發沉。
「行。」他看著那半碗藥,低低吐出一個字,「學會絕食抗議了。」
門外傳來密碼鎖開合的電子音。
何聞南進來時,西裝外套還沒脫,深灰色襯衫熨得平整,金絲眼鏡後那雙眼一向利落。他身量修長,氣質乾淨,手裡抱著文件袋和平板,像剛從哪場會議里直接切過來。
他站在門口看了眼屋裡,神色頓了一瞬。
「黎小姐帶走的東西不多。」何聞南說。
靳宴辭沒回頭:「你什麼時候改行做現場痕檢了。」
「跟在你身邊,多少得學點。」何聞南往前一步,視線落到床頭那隻藥碗上,又迅速移開,「車站和中轉點都查過了,喬小姐那條線做了遮擋,後面接駁的車沒掛她本人名下。繼續追,能追到。」
靳宴辭這才轉過身。
燈從頭頂照下來,把他眉眼壓得更深。他臉色偏白,唇線抿著,整個人像塊冷玉,偏那雙眼裡壓著火,沒炸出來,才更嚇人。
何聞南等了兩秒,試探著問:「要不要我現在安排人往鄉下那條線走?」
靳宴辭看著他,忽然笑了下。
「你覺得我現在追過去,她會怎樣?」
何聞南沉默。
「把門反鎖,窗也鎖了,手機關機,病著也硬扛。」靳宴辭替他答了,「運氣好,她罵我兩句。運氣不好,人直接換地方。」
何聞南輕咳一聲:「黎小姐目前的狀態,確實像能幹出這種事。」
「不是像。」靳宴辭走出臥室,去廚房倒了杯冷水,一口沒喝,只拿在手裡,「她就會。」
廚房頂燈亮著,暖黃一片,落在檯面上的玻璃罐、藥材盒和電子秤上,照出一種過分日常的平靜。偏偏這份平靜,跟今晚空掉的臥室擺在一起,像在嘲笑誰白忙一場。
何聞南跟過去,把文件袋放在島台上。
「警方那邊初查材料出來一部分了。」他說,「今天到場那批人,不只是催債。表面拿欠條堵門,底下還有上游放貸線,跟地下局勾著。MIX那條帳冊、漆桶、封閉場地的照片,全送進去了。再往上翻,可能會牽出一串舊帳。」
靳宴辭擰開水杯,指節用力,杯蓋發出一聲輕響。
「可能?」
何聞南扶了扶眼鏡,乾脆把話說透:「不是普通民間借貸,更像有人故意把帳拖著養大。欠條拿來嚇人,偷拍視頻拿來羞辱,圍堵拿來測反應。今天他們不是只衝著錢去的,是想看你會替她兜到哪一步。」
廚房裡靜了幾秒。
抽油煙機的金屬面映出靳宴辭的側臉,冷白,鋒利,眼下帶著一點淺淺的倦色。他忽然想起盛星大堂里那張支票,想起她站在人群中央,白襯衫皺著,唇上破了點皮,還要硬撐著那點可憐的自尊。
她不是怕債。
她是怕從今往後,所有人提起她,都得先提一句「哦,就是那個靠靳宴辭兜底的」。
靳宴辭低下眼,指腹慢慢摩挲著杯沿。
「她現在最恨的不是那些人。」他聲音很淡,「是她自己。」
何聞南沒接這句。
這話別人說像抒情,從靳宴辭嘴裡出來,反而像病歷判斷。
他把平板點開,推過去:「上遊資金我拆了三段。合同層、代采層、返點層。明面上都做得乾淨,短帳停留時間也短,像有人專門教過該怎麼避。黎建國這邊是個口子,他跟那邊至少不是第一次接觸。」
靳宴辭抬眼。
何聞南繼續說:「我們已經證實,他拿黎小姐的信息換過三次緩期。住址、工作地點、作息、身體狀態,甚至包括你跟她的關係。」
靳宴辭手上動作停住。
「包括我?」
「是。」何聞南說,「對方今晚敢在盛星門口演那出,底氣不只是欠條。有人提前告訴過他們,你會出面,也猜到你不會在公開場合讓黎小姐一個人扛。」
靳宴辭扯了下唇,笑意冷得像刀背。
「挺會算。」
「他們算人情,你算帳。」何聞南說,「現在問題是,先追人,還是先砍鏈。」
靳宴辭把杯子放回台面,發出清脆一聲。
他沒立刻答,反倒轉身去開冰箱。裡面擺得整齊,最上層還有他上午切好的雪梨和百合,旁邊是一盒她嫌寡淡、最後還是被逼著吃完一半的山藥糕。靳宴辭看了兩秒,關上門。
「聞南。」他忽然開口。
「在。」
「你見過有人傷口裡埋著釘子,還非要先擦眼淚的嗎?」
何聞南頓了頓:「一般先取釘子。」
「嗯。」靳宴辭側過身,燈光落在他高挺的眉骨和緊繃的下頜線上,「她現在跑,不是因為我追得緊,是因為那顆釘子還在。」
何聞南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按常理,戀愛腦戲碼該是連夜追去鄉下,在雨里堵車,在村口抱人,在月色下互相說「你別走」。可靳宴辭從來不是走常理的人。
他治病也一樣。
頭疼不只按頭,胃痛不只止痛,症狀壓下去不算完,得翻根。
「所以不追?」何聞南問。
「追。」靳宴辭抬手,把床頭那隻黑色戒指盒外套拿了過來,指腹捏著紙殼邊緣,神色沒什麼波動,「不過不是現在,不是往她面前追。」
他說完,拉開廚房邊櫃最上層抽屜,把那隻盒套放進去。
動作不重,像暫時把什麼收好。
「先找黎建國。」他垂著眼,聲音平平,「人不處理,她永遠不敢回來。」
這話落下去,廚房裡那點家常氣一下全變了。
何聞南把平板上的定位圖調到下一頁:「我們的人下午就轉移了他,沒放在原來那幾個點。那邊可能也在找他,怕他吐口,也怕他跑。現在最穩的是先把人徹底隔開,切斷他再往外賣消息的路子。」
「他現在在哪。」
「還沒落到最終點。」何聞南說,「不過有條新線。上個月有人替他問過一處山線療養資源點,名義上是戒酒休養,實際接的多是賭徒、酒鬼,還有被家裡硬塞去斷癮的人。條件封閉,手機管得嚴,探視也少。」
靳宴辭眼皮動了下。
「山線療養資源點?」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像在品什麼難吃的藥渣,「說人話。」
何聞南咳了一聲:「戒賭院。做得挺隱蔽,表面掛的是行為矯治和生活管理。」
靳宴辭低笑一聲,笑里沒什麼溫度。
「倒挺適合他。」
何聞南看著他:「如果真把人送進去,短期內他別想出來亂竄。只是……」
「只是什麼。」
「黎小姐未必樂意。」何聞南斟酌了一下措辭,「她對她父親再失望,血緣這東西,總歸會卡一下。」
靳宴辭抬眸看他,目光像手術燈,直直落過來。
「她不樂意的是我替她做決定。」他說,「不是有人把那個爛口堵上。」
何聞南沒說話。
這倒確實像黎初念會彆扭的點。她會嘴硬,會炸毛,會氣他又先斬後奏,可真要讓她在「繼續被父親賣」和「有人把父親拎走關起來」之間選一個,她大概還是會先選後者,再順便罵靳宴辭三天。
廚房裡安靜下來。
靳宴辭把文件袋拆開,一張張看。借據複印件、轉帳截圖、通話時間、車庫軌跡、偷拍視頻截幀、地下場地外圍照片,零碎的,髒的,擰巴的,全攤在檯面上。
何聞南看著他,忽然有種錯覺。
這不是一個人回家後發現女朋友跑了,站在廚房發呆。
這是有人開始清創。
靳宴辭看資料時不愛說廢話,神情也靜,越靜越讓人後背發涼。他左手翻頁快,右手偶爾去壓紙,指節一動,腕骨那道舊傷就微微繃起。何聞南注意到了,低聲說:「右手又麻了?」
「沒廢。」靳宴辭頭都沒抬。
「活血藥酒在車上,我等會拿上來。」
「嗯。」
他目光停在一張通話記錄上,指尖點了點:「這個尾號是誰。」
「放貸線外圍馬仔,和黎建國通了七次話,最近一次就在昨天凌晨。」何聞南說。
「昨天凌晨。」靳宴辭重複,「正好她發燒。」
「是。」
靳宴辭眸色沉了沉,沒再往下說。
何聞南忽然覺得,今晚那群人該慶幸自己落在警方手裡。真要落在眼前這位手裡,未必還能講程序。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把氣氛往回拉一點:「說句不合時宜的,黎小姐這次跑路,業務能力還是在線的。她連定位都關得乾淨,支付方式也想起來切了,要不是病著,估計痕跡能抹得更利索。」
靳宴辭終於抬了下眼。
「你誇她之前,先看看她把藥剩了多少。」
何聞南看向那半碗藥,識趣閉嘴。
過了幾秒,他又沒忍住:「那你打算晾她多久?」
靳宴辭把最後一張紙放下,淡聲道:「先讓她在外面喘口氣。」
「你這話說得像放生。」
「總比她在我眼皮底下炸毛強。」
「也是。」何聞南一本正經地點頭,「貓應激的時候,確實不適合硬抱。」
靳宴辭看了他一眼。
何聞南立刻抬手:「我沒把黎小姐比作貓,我只是做一個不太嚴謹的類比。」
「你最近廢話見長。」
「跟喬小姐學的。」
靳宴辭懶得接這茬,重新把資料按順序排好。
窗外夜色沉了,廚房裡燈光暖著,檯面上的紙頁卻一張比一張冷。半夏今晚明明沒吵沒鬧,連杯子都擺得整整齊齊,可這份安靜底下,反倒像壓著場更大的雷。
靳宴辭忽然開口:「她到地方以後,會做什麼。」
何聞南一愣。
「你不是問我要不要追。」靳宴辭垂著眼,把一張照片推到最上面,「我現在告訴你,她到地方第一件事是睡不著,第二件事是胃疼了硬扛,第三件事是後悔把藥沒喝完,第四件事是還嘴硬。」
他說得平靜,像在背她的病史。
何聞南默了默:「那你……」
「所以我要快。」靳宴辭打斷他,「在她身體垮掉之前,把後面的髒東西先砍掉一半。至少讓她再想跑的時候,不用擔心一回頭就有人拿她爸換錢。」
何聞南點頭:「明白。」
「警方那邊繼續跟,能遞的證據全遞。」靳宴辭說,「MIX那條線別松,上游放貸、地下局、偷拍視頻,哪個都別讓它只停在傳聞。」
「已經在做。」
「黎建國的手機、卡、接觸人,全部斷掉。別讓他再碰到她一條信息。」
「好。」
「還有,」靳宴辭頓了下,目光落在抽屜那邊,「鄉下那條線,別驚動她。看住外圍,別貼臉。她現在最煩有人盯梢。」
何聞南應了一聲,又問:「喬小姐那邊呢。」
「別為難她。」靳宴辭淡淡道,「她要真想裝死,就讓她死會兒。」
何聞南差點笑出聲,趕緊忍住。
這位祖宗氣成這樣,還能分出心思給喬安安留條活路,說明人確實沒亂。
也說明,接下來倒霉的不會是鄉下那位。
會是根上那批。
靳宴辭把資料攏齊,放回文件袋,抬手揉了下發僵的腕骨。暖燈照著他的手背,骨節分明,舊傷處的皮膚拉得發緊。何聞南伸手去拿車鑰匙:「我去把藥酒拿上來。」
「不急。」靳宴辭看向他,「先辦件事。」
「你說。」
他站在廚房燈下,身形修長冷峻,眼底那點壓著的火終於有了落點。
「給那家戒賭院打電話,」他說,「床位我要最嚴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