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同事的眼神,比髒話更狠
黎初念剛撲過去,手腕就被人重重推開。
那一下直衝骨頭,推得她往後踉蹌半步,肩胛撞上玻璃門邊的金屬框,發出一聲悶響。周圍有人低呼,手機卻舉得更高,鏡頭像聞到血味的蒼蠅,齊齊往前湊。
紅油漆桶在半空晃了一下,桶口濺出幾滴,啪嗒落在盛星門前雪亮的大理石地面上,像幾滴剛爛開的血。
黎初念胃裡猛地一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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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碰公司門!」她壓著疼,聲音發啞,「有事沖我來。」
拎桶的男人咧嘴笑了,牙縫裡泛黃:「沖你來?你倒是會躲,躲到公司當護身符來了。」
旁邊那個坐地哭鬧的女人拍著腿,眼角一抹,哭腔扯得又尖又長:「大家都看看啊,公關就是會說!欠錢不還,還拿公司當擋箭牌!這種人最會騙人!」
「公關最會騙人」幾個字一落,外圈有人下意識對視,空氣里那點看戲味道立刻變了。
黎初念看見玻璃門內幾個同事站得更近了些。男的西裝筆挺,女的踩著細高跟,胸前工牌晃來晃去,妝容精緻,表情卻像剛刷到一條會影響年終獎的突發新聞。
有人皺眉,有人縮肩,有人拿手機飛快打字。
她太熟那種表情了。
不是單純嫌髒,是開始算帳。
「她要是連累客戶線怎麼辦。」
「她要是把乾寧也拖下水怎麼辦。」
「她要是本來就有問題呢。」
比髒話還狠的,從來不是一句「老賴之女」,是同事沉默地往後退半步,再用眼神給你定價。
黎初念把被推紅的手腕往身後藏了藏,指尖發麻,掌心卻在冒汗。她盯著那隻紅桶,強迫自己把氣息壓平。
「你們不是要錢嗎?」她開口,「跟我去側廊,別堵大堂,別拍公司Logo,別妨礙別人上班。」
壯實男人嗤了聲:「你當我們傻?去了邊上你再叫保安把我們趕出去?」
「你們現在站在這兒,也拿不到錢。」
「拿不拿得到是我們的事。」那人朝她靠近一步,黑夾克上全是煙味,「你以為你把我們引走,盛星就乾淨了?欠債的是你家,丟人的也是你家,裝什麼職業女性。」
「欠債人不是我。」
「喲,還分得挺清。」女人立刻接話,「你媽欠的,你爸賣你消息換命,你自己住好房子戴戒指,怎麼到掏錢這步就不是你了?」
黎初念牙關咬緊,後槽牙都硌得發酸。
「別跟他們爭這個。」她腦子裡只剩這一句,「他們不是來講理的,他們是來寫你人設的。」
她抬眼,強迫自己不去看樓上窗邊擠出來的人影,不去看鏡頭,不去看那些伸長脖子的圍觀臉,只盯著眼前這幾個人。
「再說一遍,去側廊談。」她抬手,指向大堂右邊那道通往會議室區域的走廊,「你們要帳,我接。你們要鬧,公司不會陪你們演。」
「演?」男人像聽見笑話,「黎小姐,你才是最會演的那個吧。」
他故意拔高聲音,生怕周圍人聽不見。
「白天在公司裝女強人,晚上勾著有錢男人替你家填窟窿。今天還想讓公司給你擦屁股,算盤珠子都崩我臉上了。」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細碎吸氣聲。
黎初念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人群里已經有同事壓低聲音開口了。
「她最近資源確實邪門,升得也快。」
「乾寧那條線不就是她攥著麼。」
「你別說,昨晚那視頻我又看了一遍,男的身形真像……」
「不會真是借著關係上位吧。」
也有聲音偏低,帶著一點猶豫。
「她平時工作還是能打的。」
「能打歸能打,誰知道背後有沒有別的門道。」
「盛星又不是做慈善的,真有風險誰敢兜。」
黎初念站在大堂門前,只覺得那些話一根一根往骨頭縫裡釘。
她以前最熟的地方,是會議室,是提案桌,是甲方甩臉子她都能笑著接回去的戰場。今天同樣一棟樓,同樣一批人,她卻像被剝了工牌丟出來展覽。
她忽然明白了。
為什麼有人說,職場上最先殺人的不是開除,是目光。
那幾個討債的人見她沒動,越發來勁,紅桶又往前晃了一下。
「跟你去側廊?」壯實男人笑得譏諷,「你們公關不是最會控場嗎?怎麼,怕大家看見你原來也是個賴帳貨色?」
黎初念喉嚨里像堵了團燒紅的棉花,連呼吸都帶著火氣。她還沒開口,玻璃門內忽然有動靜。
人群像被什麼無形的線往兩邊一撥,自動讓出了一條路。
秦鶴年從裡面走出來。
他一身深色西裝,身量高,臉色沉,眉心壓著一道線,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大堂地磚的縫上。跟在他身後的幾個盛星同事同樣穿得利落,手裡拿著文件和手機,神色收得很緊。
大堂里那些竊竊私語,瞬間低了下去。
黎初念看見他那一秒,心口反而沉得更厲害。
她寧願他暴怒,寧願他當場罵她,至少說明事情還是「個人失誤」的範疇。秦鶴年這副表情,才像真要拿制度剁人。
討債團伙卻沒收斂,反而像逮住了更大的舞台。
坐地的女人撲過去,哭得更凶:「領導,你們公司不能包庇她啊!她欠債不還,還想騙我們去沒人的地方!你們盛星不是大公司嗎,大公司就能護著老賴嗎?」
秦鶴年停在距離黎初念兩步遠的地方,視線先落在地上那幾滴紅油漆上,又落到她蒼白的臉上,最後掃過那隻紅桶。
他沒問她燒退沒退,沒問昨晚發生了什麼,也沒問討債的人哪來的底氣鬧到這裡。
他先看公司門。
再看圍觀人群。
最後才看她。
那一眼不重,卻比誰都冷。
黎初念心裡發空,指甲掐進掌心。她想開口,嗓子卻像被砂紙磨過一遍。
「秦總,我可以處理。」
秦鶴年沒接她這句,只朝身側伸手。
旁邊的同事立刻把一張紙遞到他手裡。
A4紙,白得晃眼。
黎初念眼皮一跳,胃裡那股疼又往上頂。
秦鶴年抬手,把那張紙遞到她面前,聲線平直,連起伏都沒有。
「黎初念,先停職。」
周圍瞬間靜了。
連那些舉著手機的人都卡了半秒。
秦鶴年看著她,字句乾淨得像公文模板,卻每個字都像刀刃。
「從現在起,你暫停一切項目對接、客戶接觸和對外發聲。手機保持暢通,配合風控和法務核查。別讓公司再陪你上熱搜。」
黎初念盯著那紙臨時停職通知,眼前有片刻發花。
她是盛星合伙人,是剛拿下醫療健康線核心接口的人,是昨天還在會議桌另一端給別人定口徑的人。
今天這一張紙下來,她從項目核心,變成了風險源。
只用一句話。
先停職。
「我不是在為你個人私事買單。」秦鶴年繼續說,語氣沒半點緩衝,「盛星只看結果。現在結果是,樓下橫幅、偷拍視頻、紅油漆,已經把公司拖進輿論池。你有本事解決,是你能力。你沒解決好,公司就先止損。」
黎初念喉嚨動了動,半天才擠出聲音:「秦總,給我半小時,我把人從大堂帶走。」
「你現在沒有權限代表盛星處理任何事。」秦鶴年看著她,「這是通知,不是商量。」
那張紙還停在她面前。
風從旋轉門灌進來,吹得紙角輕輕晃了一下。
黎初念伸手去接,指尖卻有些抖。她手腕剛才被推過,紅了一圈,搭在白紙邊緣時,顏色刺得她自己都難受。
人群里有同事小聲開口。
「真停職了啊……」
「秦總這次下手夠快。」
「換你你不快?再慢點Logo都要被潑了。」
「也是,誰敢替她扛這個雷。」
「她之前不是挺風光的嗎,醫療線、長青、乾寧,搞半天全是高空走鋼絲。」
「我早就說過,升太快不見得是好事。」
也有人壓低嗓音,帶著點假惋惜。
「她這回臉算丟盡了。」
「臉丟了還算輕的,萬一客戶線一起炸呢。」
「嘖,原來再會控場的人,也控不住自己家那攤爛事。」
每一句都輕,輕得像路過時隨手彈掉的菸灰。
可偏偏就是這種輕,最傷人。
因為沒人正面罵她,沒人歇斯底里,只是像討論一個失手翻車的案例,順便在心裡給她判個死緩。
黎初念捏著那張通知,紙邊割得指腹生疼。她想抬頭,脖子卻像灌了鉛。
「別低頭。」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低了,他們就當你認了。」
她慢慢把頭抬起來,看向秦鶴年:「所以,公司現在的口徑,是先切我?」
秦鶴年眉眼不動:「公司現在的口徑,是先切風險。」
「我就是風險。」
「今天,是。」
這兩個字砸下來,連周圍的空氣都像涼了半截。
黎初念忽然笑了下,笑意薄得發苦。
「明白了。」
秦鶴年看了她一眼,像是還要說什麼,最終只收了回去。他沒安慰她,也沒把路堵死,只冷冷落下一句:「去會議室側廊,別再站門口。你的人,公司的法務會盯。你的事,等風控結論。」
說完,他轉身往裡走。
幾個盛星同事立刻跟上,步子利索,像一場流程化危機處理已經啟動,主角卻被排除在外。
黎初念站了幾秒,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討債團伙卻像聞到血,更興奮了。
「看見沒?」壯實男人朝周圍一攤手,「連你老闆都不護你了,還裝什麼呢?」
坐地的女人扯著嗓子笑哭混雜:「大公司都怕沾你晦氣!黎初念,今天不拿錢,你別想進這門!」
「不是要去側廊嗎?」另一個人晃著紅桶,眼睛滴溜溜轉,「急什麼,先給大家看看你們盛星的態度。」
黎初念胸口發悶,耳邊嗡嗡作響。她看見秦鶴年的背影已經進了大堂,看見玻璃門內的同事仍在往這邊看,看見有人碰上她的目光,又立刻裝作忙著回消息。
沒有人上來扶她一下。
沒有人說一句「先讓開」。
盛星的規則,果然公正得殘酷。
你能扛項目時,人人喊你黎總。你成風險時,連同情都怕留下截圖。
她緩了口氣,攥緊那張停職通知,轉身朝右側通往會議室區域的側廊走。那條側廊鋪著淺灰地毯,盡頭是幾間常年開會的玻璃會議室,平時她踩著高跟鞋從這裡經過,腦子裡想的是預算表、流程圖和甲方名單。
今天她走進去,只覺得自己像從大庭廣眾的展台,被拖進下一道審訊通道。
可那幫討債的人根本沒打算放過她。
她剛走出兩步,身後就傳來一陣更大的喧譁。
「她想跑!」
「攔住她!」
「別讓她進去裝死!」
黎初念猛地回頭。
那隻紅油漆桶已經被人高高拎起,方向不偏不倚,正對著盛星門口那塊銀色Logo牆。
她腦子裡「轟」地一響,幾乎是本能地折身沖回去。
「住手——」
她撲上去,伸手去攔那隻桶,掌心還沒碰到桶沿,手腕就再次被人狠狠推開。
這一次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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