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大堂橫幅,把她釘上牆
盛星大樓外的風,帶著早高峰特有的咖啡味、尾氣味,還有一種看熱鬧前的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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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初念剛走到門口,腳步就停了。
玻璃幕牆下,橫幅已經徹底拉開,紅底白字,字寫得又粗又歪,像怕別人看不清——
「黎初念還錢!」
下面還補了一行更髒的。
「老賴之女,逼債不還。」
那幾個字釘進眼裡,刺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門口圍了兩圈人。外圈是趕著打卡的白領,西裝革履,手裡拿著早餐和工牌,原本一臉「我只想活到周五」的麻木,這會兒全被八卦點亮。里圈是來鬧事的人,男男女女都有,年紀不一,穿得卻像提前排練過,舊外套、皺襯衫、塑料拖鞋、廉價皮鞋,混搭得精準,一眼看過去,像一場專給鏡頭看的苦情群像。
最前頭站著個男人,四十來歲,身材壯實,脖子粗,黑夾克拉鏈只拉到胸口,露出裡面發黃的白T。他手裡舉著一沓複印紙,邊角已經被捏得起皺,嘴唇一張一合,嗓門壓過路邊車流。
「大家都看看啊!欠錢不還,還躲公司里裝體面!」
「盛星公關是不是專門給老賴洗白的啊?」
旁邊一個中年女人反應更快。她頭髮燙得卷卷的,眼線暈開,外套松垮地掛在肩上,一屁股坐到地上,拍著大腿就哭。
「我們一家都被逼成什麼樣了啊!拿命給她家填窟窿啊!人家住高樓、坐辦公室、戴戒指、找有錢男人,我們呢?我們活不活了啊!」
她哭得有節奏,抬頭、拍腿、抹眼角,三個動作卡得跟剪輯點似的。
黎初念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猛地頂住。
「真有你的。」
她盯著那女人的臉,心裡發冷。
昨晚在舊街,她還只覺得那幫人髒。今天站到公司門口再看,才發現他們不光髒,還懂傳播邏輯。上班高峰,甲級寫字樓,玻璃大堂,白領人流,天然的圍觀池。誰都不用通知,短視頻鏡頭會自己長出來。
果然,下一秒,她就看見人群邊上有人把手機舉高了。
一部,兩部,三部。
鏡頭像一排排冷光小刀,齊刷刷對準她。
有人已經認出她了。
「那是不是黎初念?」
「我去,真是她。」
「她居然還敢來公司?」
「別擠別擠,我拍不到了。」
「快發群里,樓下正片開播。」
黎初念胃裡一陣翻攪,暖寶寶隔著裙腰貼著小腹,發著熱,勉強把那股抽痛往下按了一按。她今早專門選了最普通的白襯衫和黑半裙,長發束在腦後,妝都沒來得及補,只在唇上壓了點顏色。此刻站在人群邊,臉還是白,背卻繃得直,像一根被彎了太久、硬生生掰回來的線。
有人朝她指。
「就是她!」
那壯實男人立刻扭頭看過來,眼睛一亮,像終於等到了主角登場。他往前一步,複印件抖得嘩啦響。
「黎初念!你還知道來啊?」
周圍一陣騷動,外圈的人自動往後退,給她讓出一條路。不是體貼,是怕殃及自己。那條路直直通向橫幅中央,像臨時搭出來的刑台。
黎初念站在那裡,腳底發虛,耳邊卻清醒得嚇人。她聽見打卡機「滴」地響了一聲,聽見誰把吸管插進冰美式里,聽見手機錄視頻時細碎的提示音。
每一道聲音都在提醒她——你現在被公開陳列了。
她垂下眼,先看了一眼大堂的玻璃門。
門內已經聚了人,前台、行政、路過的同事,連剛從電梯口出來的人都停在原地,不遠不近地看。有人皺眉,有人興奮,有人交頭接耳,嘴型飛快,像一排排加速滾動的彈幕。
她忽然想笑。
以前她站在發布會後台,看客戶被圍堵,腦子裡第一反應永遠是控場、隔離、話術、取證。輪到自己,原來第一反應不是委屈,是荒唐。
「黎總也有今天。」
她腦子裡冷不丁冒出這麼一句,像哪個愛看戲的同事替她補的旁白。
那坐地哭的女人已經扯著嗓子繼續喊了。
「你媽借的錢,你當女兒的就不認啊?你們一家把人往死里逼,還有臉上班!還有臉戴那麼大個戒指!」
「哎喲,大家快看看啊,欠債的人穿得比我們討債的還光鮮!」
周圍有人發出低低的抽氣聲,也有人下意識朝黎初念手上看去。
那枚戒指安安靜靜套在無名指上,銀光一閃,像被人故意拎出來審判。
黎初念指尖蜷了下。
「摘了幹嗎,給他們證明我心虛?」
她抿緊唇,沒動。
那壯實男人把複印紙往前一遞,恨不得懟到她臉上。
「看清楚!三百萬!白紙黑字!」
黎初念終於抬眼,聲音不高,卻硬生生壓出一條縫。
「誰欠的債,拿誰名字對帳,別碰盛星的門。」
周圍靜了一拍。
不大,不久。
像所有人都沒想到,她會自己走出來,也沒想到她開口第一句,不是哭,不是解釋,不是求別拍,而是先把公司門口從債務場裡摘出去。
她說完,抬腳往前走。
高跟鞋沒穿,平底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聲音輕,步子也不快。可她就是這麼一步一步,穿過那條讓出來的空隙,走到了橫幅正前面。
玻璃大堂在她身後,紅底白字在她面前。
她整個人像被架在中間,退一步是同事,進一步是爛泥。
有人小聲說:「她瘋了吧。」
有人回:「換我早請病假了。」
還有人壓低聲音感慨:「真狠啊,對自己也狠。」
黎初念聽見了,沒回頭。
她看著面前那張複印件,紙色發灰,印章模糊,借款人名字果然不是她。可那幫人根本不在意名字,他們要的是「黎初念」三個字被掛在這裡,掛在盛星門口,掛在每個鏡頭裡。
她伸手,指尖點了點那張紙。
「借款人不是我。」
壯實男人嗤笑一聲:「不是你怎麼了?你媽欠的,你跑得了?」
「法律沒教過你連坐。」
「少跟我拽詞兒!」他猛地抬高音量,「你住豪宅、傍有錢人、戴鴿子蛋,三百萬拿不出來?裝什麼清高!」
「豪宅」「有錢人」兩個詞一出來,圍觀人群里立刻起了波紋。
這年頭,職場瓜和豪門瓜只差一個關鍵詞點火。
有人已經邊拍邊小聲念叨:「信息量有點大啊。」
那地上的女人順勢接話,哭聲都拐了個彎。
「是啊!她不是找了個醫生嗎?乾寧的,大人物啊!都訂婚了還賴帳,騙誰呢!」
黎初念心口猛地一沉。
來了。
她昨晚就知道,這幫人不可能只衝債。他們拖她到公司樓下,是為了毀她的職業臉面。把靳宴辭扯進來,是為了再往她身上加一層「攀高枝、拿男人擋債」的爛標籤。
周圍安靜半秒,下一秒,議論聲像潮水拍上來。
「乾寧?哪個乾寧?」
「還能哪個,那個乾寧啊。」
「不是吧,她真跟那邊有關係?」
「我就說昨晚群里偷拍視頻不像假的。」
「天,公私都攪一鍋了。」
黎初念後槽牙咬得發緊,耳根卻一陣陣發涼。
「別急,黎初念,不能在這裡亂。」
她喉嚨發乾,抬手按住橫幅一角,布料粗糙,指腹都磨得發疼。
「我再說一次。」她看著那壯實男人,語速放慢,「誰欠的債,你去找誰。別把債務、偷拍視頻、造謠和公司混成一鍋。」
「喲,還教育上我了?」男人冷笑,「偷拍視頻?你心虛什麼,沒做過怕人拍?」
「你們敢拍,就得敢認用途。」
「嚇唬誰啊?」他往前逼近一步,口氣發橫,「你現在欠錢的是大爺,別給臉不要臉。」
黎初念沒退。
她今天臉色差,身量又纖細,白襯衫裹著肩線,站在那壯漢面前顯得單薄。可她抬著下巴,眼神一點沒散,倒把那句「別給臉不要臉」頂了回去。
「我欠你了嗎?」
男人噎了一瞬。
黎初念盯著他:「借款合同不是我簽的,討債你不去找簽字的人,倒跑到甲級寫字樓門口組團唱戲。你要錢,還是要熱度?」
圍觀人群里有人沒忍住,「噗」地笑了一聲,又趕緊憋回去。
那壯實男人臉色一黑,顯然沒想到她被圍成這樣,還有力氣反咬傳播目的。
地上的女人立刻又嚎起來,嗓門拔得更尖。
「哎喲聽聽!她還說我們唱戲!老賴的女兒嘴就是硬!你們這種人命里就該窮死,欠了錢還端著,怪不得你親爹都……」
她後面那句髒話還沒噴完,黎初念眼神就冷了下去。
「嘴放乾淨點。」
女人愣了一下,隨即嚷得更來勁:「我說錯了嗎?你爹賣女兒信息換緩期,你媽借高利貸不還,你自己還勾著乾寧——」
「夠了。」黎初念聲音不高,卻像刀背敲在檯面上。
她胸口起伏得厲害,額角已經滲出細汗,胃裡那股疼又開始翻。可她死死站著,連腰都沒彎一下。
「你們要鬧,沖我來。盛星的門,誰也別碰。」
那男人眼珠一轉,忽然朝身後的人使了個眼色。
下一秒,後排有人拎起那隻紅油漆桶,故意把桶蓋掀得更開。刺鼻的氣味瞬間竄出來,周圍白領齊齊往後退了一步,驚呼聲四起。
「我靠,真帶油漆!」
「別潑啊!這是公司門口!」
「保安呢!」
「快錄快錄,他們要動手了——」
一排手機舉得更高了。
鏡頭後的臉,興奮得像在等高潮。
黎初念呼吸發沉,眼前閃過一陣白。她腦子裡嗡地一聲,第一反應不是自己會不會被潑,而是大堂那扇玻璃門。
要是油漆砸上去,今天盛星這三個字就徹底跟她綁死了。
「不能讓他們碰門。」
她幾乎沒想,直接往前一步,站到了玻璃門和那隻紅桶中間。
人群里譁然一片。
她背後就是盛星大堂,正前方是紅桶、橫幅和一堆舉著手機的臉。白襯衫貼著她單薄的肩背,黑色半裙下小腿繃得發緊,整個人立在那裡,像硬把自己送上了刑台。
有人倒吸一口氣:「她瘋了啊?」
還有人低聲說:「她這是拿自己擋門?」
黎初念額前碎發被風吹起來一點,露出泛白的臉。她看著拎桶的人,唇線繃直。
「你敢潑一下試試。」
那人被她盯得手一頓,嘴上還在虛張聲勢:「欠錢不還你還有理了?」
「債務另算,毀損財物另算,偷拍視頻另算,造謠另算。」她聲音發啞,卻一字一字往外砸,「你今天動哪一下,我就跟你算哪一下。」
那壯實男人眯起眼,忽然笑了,笑得滿臉橫肉都在抖。
「行,黎小姐會說。」
他特意把「黎小姐」三個字拖得又慢又長,像在當眾扒她一層皮。
「難怪你能勾上乾寧的大人物。嘴皮子利索,裝得也清白。怎麼,未婚夫那麼有本事,三百萬都不替你出?」
這句話一落,圍觀的人群徹底炸了。
「未婚夫?」
「乾寧那位真是她對象?」
「我靠,這瓜升級了。」
「誰拍到她手上的戒指了,拉近點拉近點。」
玻璃大堂里,原本還站在一樓的人開始往上指。樓上幾層的落地窗後,也陸續冒出人影,一塊一塊,像寫字樓突然長了眼睛。
再下一秒,樓上有人瘋了一樣舉著手機貼窗拍,甚至還有人「砰砰」拍了兩下玻璃,想招呼下面的人看得更清楚些。
那聲音透過空曠大堂傳下來,悶悶的,密密的。
像有人真的在樓上給她加了一層展板,把她牢牢釘在盛星這面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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