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安神湯里,壓著風暴前夜
廚房的燈沒開全,只亮了操作台上方那一排暖燈。
靳宴辭站在流理台前,黑色襯衫的袖口卷到手肘,小臂線條利落,腕骨處那道舊疤在燈下泛著淺白。他低頭揀藥,指尖掠過酸棗仁、茯神、夜交藤,又取了幾片炙甘草,動作穩,呼吸卻壓得有些沉。
砂鍋里的水已經滾開,藥材落進去,湯麵很快浮起一層細密的氣泡。藥香慢慢蒸出來,不苦,反而帶著點草木被火熬軟後的溫氣,順著半夏安靜的客廳往臥室爬。
臥室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他偏過頭,能看見床頭那盞暖黃的小燈,和被子裡縮成一團的人影。
黎初念安靜得反常。
平時這種時候,她哪怕高燒到腦仁發燙,也能嘴硬兩句,順便控訴他「醫療霸凌」。今晚卻像電量徹底告急的手機,連亮屏都費勁。
靳宴辭盯著鍋里的藥湯,指腹在鍋蓋邊緣輕輕一敲,心裡那股壓著的火又往上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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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門口沒上樓,回來後又把自己鎖進冷水裡。那不是普通逞強,是硬生生把自己往牆角里塞,恨不得連呼吸都別驚動別人。
「黎初念,你是真會給自己省麻煩。」他低聲罵了一句,「專挑最費命的方式省。」
藥湯煮得差不多,他關小火,又從冰箱裡拿出早上燉好的梨汁,兌了少半勺進去壓苦味。玻璃勺碰上白瓷碗,發出輕輕一聲響。
床頭那部手機忽然震了下。
不是她的,是他的。
靳宴辭拿起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何聞南。
他抬眸掃向臥室,腳步先放輕,走過去把門縫推得更小些,這才接起電話。
「說。」
何聞南那頭風聲很雜,像站在室外停車區,語速仍舊利落:「盛星周邊已經有動靜了。南門停了兩輛沒掛牌照的商務車,車裡坐著五個人。還有一撥人在對街便利店蹲著,手裡拎著長條包,像裝橫幅。」
靳宴辭端著藥碗的手沒晃,只抬眼看向落地窗外沉著的夜色。
「幾點出現的?」
「十分鐘前。」何聞南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兩個拿手機的人,像是提前踩點拍位置。沒進樓,也沒驚動保安。對方卡得挺准,像怕今晚鬧早了,明早戲不夠大。」
客廳里藥香熱著,電話那頭卻全是冷冰冰的詞。
商務車,橫幅,踩點,拍位。
像有人把一把生鏽的刀先擱在桌上,不急著捅,先讓人看清刀刃朝哪兒。
靳宴辭垂眼,目光落回藥碗裡翻著細紋的湯麵,聲音壓得平:「報警備案,別驚動她。讓他們進場,但別讓他們傷到她。」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何聞南很快回過神:「明白。我讓人把外圍攝像頭角度再校一遍,盛星前台那邊只做最低限度提醒,不走高層線,也不讓大堂保安提前清場。對方既然要演,就給他們舞台,留足證據。」
「嗯。」
「還有,」何聞南推了下眼鏡,聲音更低,「要不要現在先把偷拍視頻源頭往回找?沈星河那邊最近被切得乾淨,手裡剩的能打的牌,八成就是那段車庫和會後截取畫面。」
靳宴辭眼神冷了些。
「先盯住,不收網。誰先發,誰就是口子。」
何聞南應聲,又問:「你那邊怎麼樣?」
靳宴辭側過臉,看了一眼門縫裡那團被子。
黎初念大概燒得難受,臉埋在枕頭邊,烏黑半乾的長發散開,襯得那張臉越發小。她身上套著他的黑T恤,寬寬鬆鬆罩下來,鎖骨露出一點弧度,細白的手從被沿伸出來,搭在枕邊,指尖都沒什麼血色。
他語氣淡淡:「睡不著,硬撐著。」
何聞南像是嘆了口氣,又憋回去了:「她明早要是醒來看見動靜,估計不會乖乖在家待著。」
「我知道。」
「那——」
靳宴辭打斷他:「先按我說的做。盛星周邊的人別露痕跡,監控、出入口、地庫都留好。誰拉橫幅,誰潑東西,誰先碰她,全部給我記清。」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聲音已經平得聽不出情緒。
何聞南卻聽得後脊一緊。
「好。我親自在樓下盯到天亮。」他說完停了一下,難得多問了半句,「你右手怎麼樣?」
靳宴辭看了眼自己握著手機的手,指節因為用力微微發僵,腕骨舊疤在夜裡像有細針往裡扎。
「廢不了。」
「那就行。」何聞南一秒切回工作狀態,「有新動靜我再打給你。」
電話掛斷,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砂鍋里餘溫未散,偶爾「咕嘟」一聲。
靳宴辭把手機放下,端起藥碗進臥室。
床上的人沒睡沉,聽見腳步聲,睫毛輕輕動了一下。她額頭貼著退熱貼,半張臉陷在枕頭裡,鼻尖有點紅,像被燒糊塗了的漂亮小狐狸,警惕心都只剩半格電。
「靳宴辭……」她聲音發啞,「你怎麼走路跟查房似的,一聽就心慌。」
「你還有力氣挑我的腳步聲,說明問題不大。」
他在床邊坐下,白瓷碗放到床頭柜上,藥香一下近了。黎初念皺了皺鼻子,眼睛都沒睜全,先本能抗議:「好苦。」
「還沒喝就先預判,公關人的職業病?」
「這是生存經驗。」她慢吞吞睜眼,眼尾被燒得泛紅,「我聞見這個味兒,DNA都在報警。」
靳宴辭伸手扶她坐起來,手掌託過她後背時,隔著T恤都能感覺到她身上發虛的熱度。她軟得沒骨頭似的,偏偏還想自己坐直,結果剛撐起一點,就沒力氣地往旁邊歪。
靳宴辭直接把枕頭墊高,另一隻手扣住她肩頭,把人穩穩攏回來。
「靠著。」
黎初念抬眼看他,腦子燒得發暈,還不忘嘴貧:「靳主任這服務,乾寧掛號費是不是該漲了?」
「對你是罰款項目,不是服務項目。」
他把藥碗遞到她嘴邊。
黎初念縮了縮,試圖做最後掙扎:「能不能分期付款,一口太社死了。」
「不能。」
「那我申請加糖。」
「你已經有梨汁優待了,別得寸進尺。」
「你這種人放在古代,適合開黑店。」
「嗯,你是常年賒帳的回頭客。」
她瞪了他一眼,瞪完又沒了氣勢,只能乖乖低頭抿了一口。苦味剛沾到舌尖,她眉頭就皺成了一團,漂亮的臉瞬間寫滿了「人生為何如此多難」。
靳宴辭看著她那副表情,心口那團沉著的東西倒是鬆了一點,低聲道:「少演,這個方子我壓過味了。」
「壓過也苦。」黎初念小聲控訴,「你們中醫是不是對『入口友好』這四個字有誤解。」
「你們公關是不是對『遵醫囑』這三個字有偏見。」
她被堵得沒話,悶頭又喝了兩口。藥湯熱,順著喉嚨滑下去,把胸口那股一直頂著的寒氣一點點往下壓。她原本還繃著,喝到一半,眼睫慢慢垂下來,連抵抗都顯得有些敷衍。
靳宴辭托著碗,另一隻手拿紙巾墊在她下巴邊,防她灑出來。
黎初念迷迷糊糊看著那隻手,骨節修長,手背青筋淺淺浮著,冷白乾淨,動作卻輕得不像話。她腦子裡忽然冒出個不合時宜的念頭。
「這人嘴這麼毒,手怎麼跟開了柔光濾鏡似的。」
她燒得發暈,嘴比腦子快了一步,居然把這句嘀咕出了聲。
靳宴辭動作一頓,眼皮掀起來:「你說什麼?」
黎初念頓時清醒半秒,立刻補救:「我說藥不錯,方子挺……挺立體。」
「黎初念。」
「嗯?」
「你現在說謊,像喝醉了硬裝甲方。」
她臉一熱,索性破罐子破摔:「行,我說你手挺好看。滿意了嗎,靳醫生?」
這話一落,臥室里安靜了兩秒。
床頭暖燈把他的側臉切出一層淺金色邊,襯得那雙眼更深。靳宴辭盯著她,喉結輕輕一滾,嗓音低了幾分:「燒糊塗了還會誇人,醫學奇蹟。」
「別誤會。」她強撐著找補,「我是站在審美公平的角度,客觀評價。」
「哦。」他淡淡應了聲,把碗又往她唇邊送了送,「那繼續客觀一點,把藥喝完。」
黎初念:「……」
她懷疑這人上輩子是來收她帳的。
一碗安神湯終於見了底,靳宴辭把碗放回床頭,抽了張紙巾替她擦掉唇角一點藥漬。指腹碰上去時,黎初念輕輕一僵,下意識往後躲了躲。
不是躲他,是身上那點驚懼還沒散乾淨,碰一下都會本能發緊。
靳宴辭手停在半空,看了她一眼,沒追著往前,只把紙巾塞進她掌心:「自己來。」
黎初念捏著紙巾,低頭擦了擦,聲音也低了點:「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她沉默幾秒,忽然問:「你剛剛接電話了?」
「嗯。」
「是不是外面又出事了?」
靳宴辭看向她。
她臉上還帶著病氣,眼神卻開始清明了,像那種再困也會在凌晨兩點爬起來改方案的工作狂雷達,一旦聞到危險,系統自動重啟。
「別想。」他說。
黎初念扯了扯被角,嗓子啞著,卻還是不死心:「是不是盛星那邊——」
「黎初念。」靳宴辭打斷她,聲音不重,「你今晚的任務只有一件,睡覺。」
「我現在這個情況,睡覺屬於高難度動作。」
「那就降級操作,閉眼。」
「你這跟領導說『困難自己克服一下』有什麼區別。」
靳宴辭看著她,忽然俯身靠近了些。
他離得近,身上那股乾淨的藥香和夜風味混在一起,壓下來時,連空氣都像被他擋住了半邊。黎初念心跳亂了一拍,背脊貼著枕頭,連呼吸都卡了下。
「區別在於,」他抬手替她把被子掖到肩下,聲線低低擦過她耳邊,「領導只會畫餅,我會守到你睡著。」
黎初念耳根瞬間發燙。
她瞪著他,想說點什麼懟回去,嘴唇張了張,卻只憋出一句:「你這是深夜違規投餵情緒價值。」
「收著。」靳宴辭坐回床邊,「過期不補。」
她被堵得沒了脾氣,只能把半張臉埋進被子裡,露出一雙眼睛看他。看了幾秒,又覺得自己這副樣子像極了偶像劇里降智的女主,趕緊閉上眼,假裝自己已經進入睡眠流程。
靳宴辭沒拆穿她。
他關掉大燈,只留床頭一圈暖光。臥室里安靜下來,能聽見她呼吸起伏,起先還有些亂,慢慢地,被藥香和溫熱一點點捋順了。
他靠在床邊椅子上,長腿微曲,黑襯衫勾出寬肩窄腰的輪廓,整個人仍舊像繃著一根弦。手機安靜地扣在掌心,屏幕朝下,像把所有即將撲來的風暴暫時壓在了另一面。
黎初念困意上來,意識開始發沉,腦子裡那些亂糟糟的畫面卻還在翻。
舊街的地下室,紅油漆,黎建國那張臉,還有明天十點。
她想睜眼,想跟靳宴辭說,別管了,別碰這攤爛事。可眼皮像灌了鉛,手指也沒什麼力氣。她半夢半醒間只憑本能往旁邊摸了一下,摸到一截襯衫袖口,就攥住了。
靳宴辭低頭,看見她細白的手指正抓著他的袖口,抓得不緊,卻沒鬆開。
他喉結輕動,身子下意識往前傾了些,免得她抓空。
黎初念燒得聲音發虛,像說給夢裡的人聽:「別去碰……這攤爛事……」
靳宴辭看著她。
床上的女人眉心還輕輕蹙著,像睡著了都不忘防備,偏偏抓著他的手又像孩子,怕人走。
他抬手,把她額前散下來的髮絲撥開,動作輕得幾乎沒有動靜。
「晚了。」他低聲說,「你都把我拖下水了。」
黎初念沒聽清,只是無意識地又攥緊了一點,像確認他還在。
時間一點點往前走。
窗外夜色沉著,半夏里卻暖得像被火慢慢焐過。何聞南那邊沒再打電話,只偶爾發來幾條消息,簡短到只剩結果——
「南門商務車未離開。」
「橫幅已拍到,內容未展開。」
「報警記錄已做,按外圍糾紛報備。」
「前台、地庫、後門均已留人。」
靳宴辭一條條看完,沒有回覆太多,只回了兩個字。
「繼續。」
他坐了一夜,眼底的倦色越來越深,神色卻沒松半分。凌晨往清晨過渡時,天邊泛起一層灰白,城市的輪廓慢慢從夜裡顯出來。
黎初念這一覺睡得不算安穩,藥勁壓住了驚悸,呼吸總算平了些。快到天亮時,她握著他袖口的手終於鬆了,手指無力地滑回被面。
靳宴辭垂眸看了會兒,起身去拿溫水,準備等她醒了先餵兩口。
他剛走到床邊,手機忽然震了起來。
不是何聞南的電話,是消息提示音,一連串,密得像下雨。
床上的黎初念睫毛顫了顫,被吵得慢慢睜開眼。她燒退了些,腦子還鈍著,第一眼看見的就是站在床邊的靳宴辭,黑襯衫穿了一夜,領口微亂,眉眼清冷,手裡還拿著水杯。
她看著他,怔了兩秒,聲音軟得發啞:「你真守了一夜?」
靳宴辭還沒開口,她的手機也跟著震了起來。
一聲接一聲,催命似的。
黎初念心口猛地一跳,幾乎是條件反射伸手去夠床頭。手機屏幕亮起,盛星工作群的紅點已經炸開,消息刷得飛快,最上面那條赫然是一段新發出的視頻。
封面模糊,卻足夠扎眼。
正是她和靳宴辭在乾和廳會後接觸的截取畫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