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他趕到時,只剩滿地菸頭
凌晨兩點十七分,半夏公寓的玄關燈還亮著。
燈光落在地板上,暖黃一片,把門口那雙不成對的拖鞋照得格外刺眼。一隻擺得規規矩矩,另一隻歪在牆邊,像主人進門時心不在焉踢過去的。
靳宴辭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從醫院直接趕回來的黑色襯衫,領口鬆開一粒扣子,肩背挺直,身形修長冷硬,眼下卻壓著一層薄薄的青。走廊的燈從他側臉切過去,鼻樑高,唇線抿得平,整個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屋裡太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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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得不對。
他換鞋時,目光先掃過鞋櫃,再掃向客廳。茶几上那杯他出門前給黎初念留的溫水還在,水面涼透了。沙發上扔著她常蓋的米白色薄毯,團成一小堆,像人起身時太急,連順手理一下的空都沒有。
手機里最後一條消息還停在二十多分鐘前。
到家報平安。
她沒回。
靳宴辭垂眼看著屏幕,指腹停在對話框上,沒再發第二條。他不是第一次遇見黎初念「已讀不回」式失聯。這個女人有本事把「我沒事」三個字演成獨角戲,台詞不多,命最硬,脾氣也最硬。
可這次不一樣。
他抬手撥通電話,聽筒里只傳來機械女聲,關機。
下一秒,何聞南的電話已經接進來。
「靳主任,人沒到家?」
何聞南那邊風聲很大,顯然已經在車上。他一身深色西裝,金絲眼鏡架在挺直的鼻樑上,說話向來利落,這會兒語速比平時還快半拍。
靳宴辭走到客廳中央,視線掃過黎初念常放包的位置,空的。
「沒有。」他開口,聲音低,沒什麼起伏,「她手機關機。」
何聞南頓了兩秒,沒廢話:「我剛讓物業調了地庫出入口。她半小時前回來過樓下,沒上樓,在門廳停留不到一分鐘,又走了。不是打車離開,是步行出了東門。」
靳宴辭的眼神沉了下去。
「門廳監控發我。」
「已經在路上。還有一件事,」何聞南聲音更低了點,「她名下那張備用卡,剛在城南舊街自助機取了兩萬現金,分兩次。」
靳宴辭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指骨泛白。
城南舊街。
不是巧合。
那一片巷子深,監控雜,出入口多,真要藏人,夠用。真要丟人,也夠髒。
他轉身走進書房,從抽屜里拿出車鑰匙,動作快得沒有多餘的停頓。經過玄關時,他視線掃到牆邊那隻歪著的拖鞋,腳步停了半瞬。
那是黎初念進門時常有的小毛病。
如果她是正常回家,至少會把鞋換了。
她沒換。
她只是站在門口,停過,猶豫過,然後又走了。
靳宴辭閉了下眼,胸口那股冷火越燒越緊,連帶著右手舊傷也跟著發麻。他甩上門,進電梯前只留下一句:「再查她離開樓下後的軌跡。」
「在查。」何聞南說,「東門口有一段拍到她,頭髮亂,衣服也亂,像剛從什麼地方跑出來。再往外就斷了,對方繞小巷切線路,沿路有反追蹤的意思。」
「嗯。」
「還有,」何聞南低聲說,「安保線的人已經就位,要不要先壓舊街那邊的口子?」
電梯數字往下跳。
靳宴辭盯著鏡面里自己的臉,神情冷得近乎空白。
「不壓。」他說,「先看他們要什麼。」
何聞南那邊沉默片刻,隨即應了聲:「明白。」
電梯門一開,靳宴辭大步走出去,夜風從車庫入口灌進來,帶著混凝土的冷氣。那輛帶字母的大眾輝騰停在最里側,車身漆黑,低調得像一塊沉在暗處的鐵。
他拉開車門,上車,點火,掛擋。
車衝出去時,何聞南已經發來兩段截圖。
第一段是乾寧府門廳監控。
畫面里的黎初念穿著黑色禮服,外頭罩著一件寬大的黑西裝,腰細得像一把手就能圈住,裙擺下方破了一截,露出的小腿沾了污水和灰。她一隻腳踩著高跟鞋,另一隻腳是光著的,頭髮散亂,臉色白得嚇人,站在門廳燈下時像被夜裡撈出來的影子。
她抬頭看過電梯方向。
只看了一秒。
然後轉身走了。
第二段是東門口。
她扶著門禁欄杆,像站不太穩,下一秒卻還是低頭快步出了門,背影瘦得叫人胸口發堵。
靳宴辭只看了一遍,油門便壓到底。
車窗外的霓虹往後倒退,深城凌晨的高架像一條發亮的河。何聞南在另一頭繼續報信息:「她取現的機器在舊街北口便利店旁邊,付款錄像里沒拍到她正臉,只能看見手。店員說她身上有傷,拿現金時手在抖。」
靳宴辭眼底沒有半點情緒,嗓音卻壓得更低:「附近有沒有車牌、可疑人臉?」
「有幾個模糊影像,已經讓安保線比對。還有,她取現後沿後巷往裡走,十五分鐘後,另一條巷口拍到有人追出來,再之後就空了。」
「她逃出來過。」
「對。」何聞南推了下眼鏡,「可她為什麼又沒回來,是個問題。」
靳宴辭手搭在方向盤上,右手腕骨舊疤被拉得發緊,他像沒感覺似的,盯著前方路口的紅燈。
「不是沒回來。」他淡聲道,「是有人讓她不敢回來。」
何聞南呼吸停了半拍。
這種語氣,他幾乎沒聽過。
不是發火,不是急,也不是要人命那種明面上的冷。更像把所有聲響都壓平了,只剩下最後那點能剖開人的判斷。
紅燈轉綠。
車重新衝出去。
二十多分鐘後,輝騰拐進城南舊街。
這一片到凌晨也沒徹底睡,路邊幾家燒烤攤還亮著燈,煙霧裹著孜然味往上竄,舊樓牆皮斑駁,招牌半死不活地閃。強龍壓境到這種地方,總會顯得有點格格不入,像一身高定西裝踩進了菜市場水坑。
何聞南的車早一步到了,停在巷口。他下車時外套扣得整齊,深灰西裝包著微瘦的身形,站在舊街燈牌下,斯文得像誤入拍攝現場的財經節目主持人,和四周環境碰撞出一種詭異的精英感。
看見靳宴辭過來,他快步迎上去,把手機遞過去。
「定位最後消失在這片,兩個安保口子已經守住外圍,沒驚動人。有人說看見一個穿黑禮服的姑娘從後巷騎走了一輛送貨電摩,方向是主路。再往後,那幾個追的人沒繼續追,像故意放了。」
靳宴辭沒接手機,只抬眼看向巷子深處。
舊街凌晨潮氣重,地面濕,垃圾桶旁邊壓著幾個煙盒,牆上還留著拆遷前貼過GG的痕。巷子盡頭一扇半掩的鐵門後,是個廢舊地下室入口。
「進去看。」
何聞南點頭,跟上去時,仍舊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靳宴辭今晚穿得太冷了。黑襯衫,黑長褲,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緊實利落的腕骨。那張臉本就生得淡,此刻更像寒玉打磨過,沒半點溫度。何聞南跟了他這麼久,第一次覺得,靳宴辭安靜的時候,比在會議桌上掀人底牌還嚇人。
地下室門一推開,一股潮霉味撲面而來。
燈沒開,安保線的人用手電往裡照了一圈。牆角的影子被拉得扭曲,地面滿是踩亂的腳印,幾張折斷的塑料椅東倒西歪,長木桌邊還散著菸灰。
人已經撤乾淨了。
連像樣的痕跡都沒剩下。
只有滿地菸頭、幾段被剪開的白色綑紮帶、兩張沾了鞋印的碎紙,還有桌邊一張故意留下來的欠條複印件,紙邊被菸頭燙出黃黑的洞。
安保線領頭的人壓低聲音:「靳主任,外圍沒發現人回流。這裡像是半小時前剛清過場。」
靳宴辭沒應。
他往裡走了幾步,鞋底碾過地上的菸頭,發出細碎的響。手電光落在長桌一角,一抹暗紅色闖進視線。
是半截紅色油漆封條。
像從塑料桶或者什麼包裝口上扯下來的,邊緣還沾著一點幹掉的漆。
靳宴辭俯身撿起來,指尖捏住那截封條,力道收得過緊,骨節都泛了白。右手舊傷被這一繃,腕骨處像有針順著皮往裡扎,他卻連眉都沒皺一下。
何聞南站在他身後,看見那隻手時,喉結輕輕滾了滾。
他突然明白,黎初念今晚遇上的,恐怕不是單純催債。
靳宴辭低頭看了眼桌上的欠條複印件,又掃過牆邊那幾段綑紮帶,目光最後停在地上的菸灰軌跡上。
太整齊了。
不搶、不亂、不留大件證據,只留能讓人看懂卻抓不實的東西。
像在示威,也像在遞話。
他忽然開口:「不是綁票,是放線。」
何聞南抬頭。
靳宴辭把那截紅封條攥進掌心,聲音冷得像冰水過石面。
「他們要的不是錢,是把她拖回羞恥里。」他抬眼,看向何聞南,「盛星,先封。」
何聞南呼吸一滯,腦子裡瞬間把後續串起來。
不是今晚把人扣死,不是逼當場轉帳,而是先讓黎初念逃,先讓她回不了家,再拿最髒的手段去她的公司,把她按回原生家庭那攤泥里。一個公關公司的合伙人,最怕的從來不是沒錢,是在公司大堂、在同事和客戶面前,被當眾扒掉體面。
夠陰,也夠准。
「我馬上安排。」何聞南拿出手機,「先讓盛星周邊幾個口子布人,前台、地下車庫、外擺區都盯住。再跟公司安保對接,但不驚動太多層級。」
「不要直接找黎初念的公司高層。」靳宴辭說,「她現在坐這個位置,任何多餘動靜都會傳開。只做布控,不掀桌。」
「明白。」何聞南邊發消息邊走到門邊,低聲對安保線交代,「A組去盛星公關樓下,分散站位,不准進大廳,不准打草驚蛇。B組繼續掃舊街周邊便利店、藥店和夜宵攤,找剛才那幾個追她的人臉。遇上警方問詢,按意外糾紛配合。」
靳宴辭站在原地,目光從那張欠條複印件上慢慢移開。
複印件上的數字三百萬,油墨發灰,像個故意寫給他看的笑話。
他忽然想起門廳監控里黎初念那副樣子。
一隻腳光著,裙擺破了,站在半夏樓下,卻沒有上來。
她都走到門口了。
卻還是沒敢敲門。
胸口像被什麼東西頂住,悶得發沉。靳宴辭喉結動了動,半晌,才低聲罵了一句:「黎初念,你真是……出事第一反應永遠不是找人,是先把自己往死里藏。」
像說給她聽,又像說給自己聽。
何聞南發完消息,回頭時正好聽見後半句,沒接話。
他知道,這時候任何勸都多餘。
安保線的人已經把現場大致拍完,領頭的又上前一步:「靳主任,欠條複印件和封條要不要先帶回去?」
靳宴辭把紅封條遞過去,語氣平靜:「留證,走法務鏈。這裡今晚先別動,外面盯著。對方既然敢放線,後面還會回來收風。」
「是。」
何聞南合上手機,走回他身邊:「還有件事。最早能布控的地方,確實不是人,是公司。她只要還想保住盛星那層臉,就不會離開那條線太遠。」
靳宴辭垂眼,指腹擦過掌心被封條蹭到的一點紅漆。
「我知道。」
何聞南看著他,低聲道:「那現在,回半夏?」
靳宴辭沒立刻回答。
地下室潮氣重,牆上的舊燈泡一晃一晃,像前一刻還有人坐在這裡抽菸,下一刻就撤得乾乾淨淨。可他站在這兒,腦子裡卻只有監控里那個瘦得發飄的背影。
她今天高燒才退,胃本來就沒養好,穿著那身破禮服跑了這麼一圈,能撐到哪一步,全靠那點該死的自尊吊著命。
「回去。」靳宴辭說。
何聞南點頭,跟著他往外走。走到巷口時,舊街的夜風卷著燒烤攤煙味吹過來,吹得人衣角發冷。安保線已經散進各個拐角,表面看去不過是幾個深夜還沒回家的普通人,實則每個出口都留了眼。
王者未歸,網先鋪開。
何聞南拉開車門前,又低聲提醒了一句:「靳主任,盛星那邊我會親自盯。你先回去看看她有沒有留線索。」
靳宴辭嗯了一聲,上車,關門。
回程的路比來時更靜。
凌晨的城市收了大半喧囂,高架路燈一盞接一盞從擋風玻璃上滑過去。靳宴辭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膝上,指節仍舊有點僵。他低頭活動了一下腕骨,疼意順著舊傷往上爬,像在提醒他,今晚有些帳,早晚得清。
可現在還不行。
對方既然要放線,他就得順著線看下去,看他們下一步到底是沖黎初念,還是沖盛星,還是沖他。
車駛入乾寧府地下車庫時,時間已經過了凌晨三點。
靳宴辭停好車,快步進電梯。電梯鏡面里,他臉色比出門時更冷,眼底那點疲色卻壓不住。他想起黎初念門廳監控里那眼回望,太陽穴突突地跳。
「你最好給我在家。」他低低說了一句,像警告,又像求證。
電梯門開。
走廊很靜,半夏門縫下還漏著暖色燈光。
靳宴辭掏出鑰匙開門,動作快,卻在推門那一刻放輕了些。屋裡燈都亮著,客廳沒人,玄關地板卻多了一小串濕腳印,淺淺的,從門口一路延到裡面。
他視線落下去,整個人猛地停住。
腳印很小,一深一淺,像有人赤著一隻腳回來過,走得不穩,鞋跟還在地上磕出幾處斷續的水痕。
靳宴辭胸口重重一震,順著那串腳印抬頭望去。
下一秒,他聽見浴室里傳來持續不斷的水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