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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他們要去她公司開刀

  盛星公關大堂白不白。

  這話落下來,比那桶紅油漆還嗆。

  黎初念坐在長木桌前,黑色禮服被皺巴巴的男款西裝裹住,細腰勒得發緊,露出來的一截小腿被地下室的冷氣激得泛涼。她腳上的高跟鞋沾了灰,鞋尖正抵著那隻塑料桶,桶身歪著,紅得刺眼,像誰把惡意拎成了實體,專門擺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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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抬起眼,看向平頭男人。

  男人三十來歲,平頭,黑襯衫松著兩粒扣子,露出粗短的脖頸和一截發舊的金鍊子,臉上那種笑不咸不淡,像賣保險的,也像收屍的。

  「你們還挺懂審美。」她開口,嗓子有點啞,「知道我們公司主色調是冷白風,潑上這個,視覺衝擊夠大。」

  寸頭打手靠著牆,咧嘴樂了:「姐,你這會兒還有心思做美術指導呢。」

  夾克男人蹲下去,拍了拍紅桶蓋子。那人穿一件發灰的軍綠色夾克,肩寬,肚子微微頂出來,頭髮油得能反光,看人時眼神像滑膩膩的蛇。

  「我們也不是不講道理。」他笑著說,「明早十點前,三百萬帶來,帳清,人散。你不帶,我們就去你們盛星大堂給你辦個開門紅。紅得喜慶,紅得上熱搜。」

  黎初念盯著他,胃裡那股翻攪又上來了。

  「威脅我?」

  平頭男人點了根煙,火苗一跳,照亮他半邊臉。

  「不是威脅,是通知。」他吐了口煙,語氣慢吞吞的,「你這種要臉的人,比要命的人好用。弄死你沒意思,弄髒你才值錢。」

  這話像把鈍刀,直直磨上她的太陽穴。

  她當然聽得懂。

  盛星那種地方,死人未必能上新聞,丟臉一定能上群聊。一個剛坐上合伙人位置的項目負責人,若是被催債的人堵到公司大堂,哪怕潑的不是血,是番茄醬,第二天也會傳成年度職場恐怖片。

  風控會找她,董事會會看她,同行會嚼她。

  最狠的是,他們連她的性命都不用碰。

  她垂眼,看見自己手上的戒指在燈下閃了一下。那點冷光太乾淨,跟這地方格格不入,像誰把半夏客廳的燈拎了一小角過來,偏偏落在泥里。

  黎建國還癱在地上,灰夾克上都是泥污,臉腫著,眼袋垮著,整個人像一袋被踩爛的濕棉花。剛聽見「盛星大堂」,他先是愣,隨即又像抓住了什麼活路,連滾帶爬往前蹭。

  「念念,念念你聽見沒!」他仰著頭,眼睛渾濁,鼻涕眼淚糊一臉,「你就先把錢弄來!先把這一關過了!公司不能出事啊,你不是最要面子嗎?你要是丟了工作,以後怎麼活!」


  黎初念低頭看他,差點氣笑。

  「你還有臉替我規劃職業生涯?」

  「爸這是為你好!」黎建國急得脖子都紅了,「他們真能去!他們真敢去!你那個什麼盛星,不就一群穿西裝的地方嗎?哪見過這個陣仗!你別犟,念念,別犟了!」

  「為我好?」黎初念嗤了一聲,「你把我賣了三次的時候,也是在做家庭理財?」

  寸頭打手這回沒忍住,笑得彎了下腰。

  夾克男人也樂:「叔,你姑娘說話挺高級啊。」

  黎建國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嘴唇抖了半天,最後還是那句:「我沒辦法,我真沒辦法……」

  「你這句詞庫存也太單一了。」黎初念看著他,「建議升級一下,不然聽眾流失率太高。」

  地下室本來壓得人喘不過氣,被她這一句硬生生拐出點黑色幽默。

  平頭男人撣了撣菸灰,沒笑,眼神卻停在她臉上多看了兩秒。

  她臉色蒼白,唇也淡,偏那雙眼還撐著,沒塌。黑西裝罩在禮服外面,肩線顯得單薄,腰卻掐得細,像風一吹就能折,可人偏偏坐得直,像根卡在裂縫裡的釘子,怎麼敲都不肯彎。

  平頭男人忽然問:「你在公司,位置不低吧。」

  黎初念沒吭聲。

  「那更好。」他笑了笑,「你越體面,這事越好看。」

  她指尖微蜷,掌心裡全是汗。

  對方不是臨時起意。

  從那張聯繫人記錄,到盛星的樓層,到她加班時段,再到現在這桶紅油漆,這幫人早把她的臉面、工作、關係網都拆開盤過了。他們甚至懶得綁她,懶得扣她手機,懶得拿繩子勒她。

  因為他們篤定,她會自己回去。

  篤定她不敢讓盛星出事,不敢讓這攤爛帳在公司大堂炸開。

  「明早十點。」夾克男人豎起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三百萬。遲一分鐘,我們就去你公司打卡上班。」

  寸頭打手接茬:「要不你給我們辦個訪客證?前台不是都挺講禮貌的嗎,正好。」

  「還可以順便拍個短視頻。」另一個打手擠眉弄眼,「標題我都想好了,盛星公關,專業處理別人危機,不負責自家同事債務糾紛。」

  幾個人笑成一片。

  那笑聲鑽進耳朵里,黏得發噁心。

  黎初念盯著那隻紅桶,喉嚨發緊,忽然聞見一股混雜的味道。霉味,煙味,油漆味,再加上胃酸往上涌的苦味,一股腦擰成團,沖得她眼前發花。


  她皺了下眉,抬手按住胃。

  平頭男人看見了,挑眉:「怎麼,黎總監要吐?」

  「少給自己加戲。」黎初念吸了口氣,聲音發飄,「你們這地方通風差得像上世紀遺產,我胃比你們先受不了。」

  寸頭打手吹了聲口哨:「還挺嬌氣。」

  黎初念沒理他,扶著桌沿站起來。她個子高,穿了高跟鞋更顯得身形利落,黑禮服貼著腰臀線,外頭那件不合身的西裝反倒把她襯得更細,像夜裡被風打濕的一截柳枝。

  她抬了抬下巴:「洗手間在哪。」

  夾克男人眯眼:「想跑?」

  「你們是不是對自己太不自信了。」黎初念偏頭看他,「門口兩個人,樓道不知道還有幾個,外頭又是老街區。我要真能踩著十厘米高跟跑出你們視線,建議你們集體轉行去做公益,別干催債了,丟人。」

  寸頭打手又想笑,生生憋住,扭頭看平頭男人。

  平頭男人抽完最後一口煙,把菸頭按滅,才沖角落揚了揚下巴。

  「帶她去。」

  「行。」夾克男人起身,手一擺,「黎小姐,請吧。別耍花樣,這地方你不熟,鑽錯洞容易卡住。」

  黎初念扯了下唇角。

  「謝謝提醒,聽上去像經驗之談。」

  夾克男人臉一黑,瞪了她一眼。

  她扶著牆往外走,腳步不快。高跟鞋踩在潮濕的水泥地上,發出清脆又空的迴響,一聲一聲,像踩在她自己太陽穴上。胃裡抽得厲害,她臉色更白,額角也冒出了汗,看上去真像下一秒就要當場表演一個職場麗人深夜嘔吐記。

  通往外側的走廊又窄又長,頂上的燈壞了一半,亮一截暗一截。牆皮發潮,卷邊,邊角堆著破紙箱和廢塑料盆。夾克男人走在她身後兩步,不近不遠,鞋底拖著地,一副「你翻不出花」的鬆散樣子。

  黎初念低著頭,呼吸發沉,像在忍。

  她記得進來時路過的那個拐角,牆面有一處舊鐵網,邊上堆著半袋建築垃圾,風從那邊灌進來,帶著巷子裡的腥潮氣。

  舊通風道。

  她那會兒掃了一眼,只當是這破地方的標配。現在那一眼突然在腦子裡亮了。

  「快點。」夾克男人在後頭催,「吐個東西還用醞釀?」

  「你急什麼。」黎初念撐著牆,聲音發虛,「又不是你懷孕。」

  夾克男人:「……」

  他像被噎了一口,腳步停了半拍。

  就是這半拍。

  黎初念抬手捂住嘴,猛地往前一彎身,肩膀劇烈發抖,像真要吐出來。夾克男人嫌髒,本能往後撤了半步,嘴裡罵了一句「操」。

  下一秒,她已經順著牆側一步跨出去,細高跟狠狠踢開那半袋建築垃圾,整個人矮身往舊鐵網那邊撲。

  「站住!」夾克男人反應過來,伸手就抓。

  黎初念後背一涼,幾乎能感覺到他的手擦過西裝下擺。她頭都沒回,抬腳朝鐵網最松的那塊狠狠一蹬,鏽得發脆的鐵絲「哐」地一響,裂開一道口子。

  她咬著牙鑽了過去。

  裙擺被鐵絲勾住,刺啦一聲裂開一截。

  高跟鞋卡在磚縫裡,她抬腿一蹬,索性把鞋跟崴了半寸,整個人借力滾進另一側的狹窄通道。髒水濺上她的小腿,冰得她發麻,耳邊卻已經炸開夾克男人的罵聲。

  「人跑了!」

  「媽的!後門!」

  身後腳步聲瞬間亂成一鍋。

  黎初念顧不上聽。她扶著濕滑的磚牆衝出去,髮絲散了,黑西裝從肩頭滑到手肘,禮服下擺開裂,露出一截雪白大腿,偏她連整理都顧不上,踩著那雙快報廢的高跟鞋就往巷子深處跑。

  舊街後巷狹長,頭頂掛著亂七八糟的招牌,霓虹一閃一閃,地上全是積水和油污。夜風帶著垃圾站的酸腐味撲過來,吹得她眼睛發澀。

  「前面!堵她!」

  後頭有人喊。

  黎初念心跳撞得肋骨生疼,胸口發悶,腦子卻轉得快得嚇人。

  不能直跑大路,不能攔出租,不能回頭看。

  她拐進更窄的一條岔巷,腳下一滑,差點把腳踝擰斷。手撐住牆時,戒指在霓虹和污水映出來的碎光里閃了一下,亮得突兀。

  她呼吸亂得不像樣,腦子裡卻蹦出一句極不合時宜的話。

  「靳宴辭要是看見我現在這德行,第一反應估計不是心疼,是想罵我高跟鞋都能拿來玩極限運動。」

  她險些被自己這句吐槽氣笑,下一秒又被肺里的冷風嗆得咳了兩聲。

  巷口突然傳來摩托車發動機的轟鳴。

  一輛送貨摩托停在路邊,車主穿著深藍色雨衣,正低頭看手機,后座上綁著兩個空塑料筐。人還沒反應過來,眼前黑影一晃,黎初念已經衝過去,一把抓住車把。

  「借車!」

  車主抬頭,人都懵了:「啊?」

  「借十分鐘!改天你要是去盛星做傳播我給你打八折,不,免費!」


  她嘴比腦子快,說完自己都覺得荒唐得離譜。

  這是什麼深城版生死逃亡里夾帶的社畜職業病。

  車主顯然也被她這一身狼狽又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震住了,愣神的空當,黎初念已經翻身坐上去。她不會騎重機,電摩倒是摸過兩次,眼下顧不上優雅,擰了下把手,車身猛地往前一竄。

  後頭追出來的兩個打手剛拐到巷口,就只看見她散亂的長髮和那件黑西裝被風掀起的尾角。

  「操!攔住她!」

  黎初念頭皮發麻,手心全是汗,電門卻擰得死緊。摩托輪胎碾過積水,污水飛濺,霓虹在她眼前拖成長長的彩線。高跟鞋踩得歪七扭八,她索性一腳踢掉一隻,另一隻也在下個轉彎時甩了出去。

  細白的腳踝蹭到車身,火辣辣地疼。

  可她沒停。

  夜風像刀子,刮過她發熱的臉,也刮過被鐵絲劃破的腿側。她衝出老街,衝過路邊夜宵攤飄著孜然味的煙,衝過紅綠燈下等單的騎手群,後頭那些喊叫聲終於一點點被風甩開。

  直到拐進主路邊一條小巷,她才猛地捏住剎車。

  車身晃了兩下,停住。

  她差點整個人從車上栽下去,手臂撐住車頭,彎下腰,大口喘氣。胃裡翻江倒海,喉嚨里全是鐵鏽味,眼前還一陣陣發黑。耳邊只有自己亂到失控的心跳,像有人在胸腔里瘋狂敲鼓。

  她逃出來了。

  真逃出來了。

  可這口氣還沒喘勻,手機忽然在包里震了一下。

  黎初念動作一頓,幾乎是本能地往後看。

  巷口那頭燈影昏黃,風吹得塑膠袋打轉。沒人追上來,沒人撲過來,安靜得過分。安靜得像一張故意留白的紙,等著她自己把後怕寫上去。

  她緩緩轉頭,視線掠過街對面。

  一個穿黑帽衫的人站在路燈下,身形瘦高,臉藏在陰影里,正舉著手機,對著她這個方向。

  咔嚓。

  隔著夜色,她幾乎都能聽見那種錯覺里的快門聲。

  黎初念後背一涼,血像一下退了。

  不是沒追上。

  是故意放線。

  他們從頭到尾就沒打算今晚扣死她,他們要她跑,要她慌,要她自己把這身狼狽帶回去,再把「盛星危機」的倒計時一分一秒熬過去。

  她盯著那個人,那人卻不躲,像是拍夠了,低頭看了眼手機,轉身慢悠悠走進暗處。

  黎初念手指一寸寸攥緊,指甲掐進掌心。


  「真行。」她低聲罵了一句,「你們這是催債還是拍真人秀預告片。」

  夜風卷過來,她才發現自己在發抖。

  不知道是冷,是後怕,還是高燒前那種熟悉的發虛。

  她摸出手機,屏幕亮起,最上面是未接來電和消息提醒。她看見那個名字的瞬間,心口像被誰輕輕拽了一下。

  靳宴辭。

  只有短短一條。

  「到家報平安。」

  時間是二十多分鐘前。

  像一根針,輕輕挑開她勉強繃住的殼。

  她盯著那五個字,嗓子眼堵得發疼。半天,她還是沒回,手指懸在鍵盤上,又慢慢收了回來。

  她現在這副樣子,裙子破了,腿上有擦傷,頭髮亂得像剛跟垃圾桶打完群架,身上全是地下室的霉味和巷子裡的污水味。

  更重要的是,她身後還綴著那群人的髒手。

  不能回半夏。

  至少現在不能。

  可身體像有自己的路線記憶,等她回過神時,那輛順路借來的摩托已經停在乾寧府樓下。她把車留在路邊,給車主轉了錢,附帶一條「抱歉,車技一般,精神損失費一起打了」的消息,然後一步一步往前走。

  半夏門口的燈亮著。

  暖黃的一盞,從玄關那邊透出來,落在門縫下,安靜得不像深夜,像誰還在等她回家吃一碗熱湯,順便挨兩句罵。

  黎初念站在走廊盡頭,渾身濕冷,指尖發顫,半天沒敢再往前。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滿身髒水,半身狼狽,一腳光著,另一隻高跟鞋也快散架,像剛從城市最難看的褶皺里爬出來。

  那盞燈太乾淨了。

  乾淨得她連靠近都生出遲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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