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她不打這通求救

  地下室里那隻舊燈泡還在晃。

  晃得人眼酸。

  手機屏幕亮在桌面上,白光打在黎初念臉側,把她本就沒多少血色的臉映得更淡。她穿著黑色禮服,外面松松罩著一件黑西裝,腰線被掐得細,腿邊那截雪白小腿在昏黃燈下冷得像瓷。高跟鞋鞋尖點著水泥地,沒動,像把自己釘在原地。

  屏幕上,靳宴辭三個字安靜得過分。

  安靜得像不屬於這個鬼地方。

  夾克男人伸手把手機又往她面前推了一寸,笑得油滑:「黎小姐,詞我都替你想好了。你就說,宴辭,我害怕,你快來。再不行,你哭一哭,男人都吃這套。」

  旁邊寸頭打手接了一句:「或者你叫聲老公,見效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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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人哄地笑了。

  笑聲在潮濕的牆皮間彈來彈去,聽得人耳膜發脹。

  黎初念垂眼看著那部手機,沒接。

  她手指壓在桌沿上,指節泛白,掌心卻濕冷。胃裡那陣熟悉的絞痛又開始作妖,一抽一抽,像有人拿生鏽的勺子在裡面攪。她忍著,肩背繃得筆直,連呼吸都放輕了。

  「打啊。」平頭男人靠在椅背里,黑襯衫皺著,眉骨壓著眼,「都走到這一步了,還裝什麼體面。」

  黎建國趴在地上,灰夾克蹭滿灰,頭髮打綹,整個人狼狽得像團舊抹布。他眼睛盯著那部手機,比盯親閨女還亮,膝蓋蹭著地面往前拱,聲音又尖又抖。

  「念念,聽話,先打!你先把人叫來,別的以後再說!三百萬對他算什麼,他開那車都不止這個數!」

  黎初念眼皮慢慢抬起來,看向地上的黎建國。

  那一眼,冷得黎建國縮了下脖子。

  她忽然想笑。

  都這種時候了,他腦子裡還是那套算法。

  靳宴辭有錢,靳家有錢,她跟靳宴辭住一起,她手上戴著戒指,所以三百萬就該有人替他填。

  仿佛她談的不是戀愛,是一份隨時能套現的金融產品。

  黎建國見她不說話,又急忙往前爬了兩步,抱住她小腿,哭得鼻涕眼淚糊一臉:「念念,爸求你了!爸都這樣了!你都訂婚了,三百萬算什麼?你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廢了我這隻手吧!」

  黎初念腿上一僵。

  不是心軟,是噁心。

  她低頭看著那隻抓著自己褲腳的手。手指粗糙,關節腫著,指甲縫裡都是黑泥。這個男人曾經也這樣抓過她小時候的書包,抓過她高考後的通知書,抓過她第一份工資卡。現在,他抓著她,像抓最後一根能賣掉的繩子。


  「放開。」她開口。

  黎建國不放,反而抱得更緊,幾乎把半張臉都蹭到她腿邊:「念念,你不能不管爸!你媽走得早,爸一個人把你拉扯大——」

  「你再提我媽一句試試。」黎初念聲音不高,字卻刮人。

  黎建國一哽。

  地下室里那點笑意忽然淡了點。

  平頭男人眯起眼,看著她,像在看一件忽然長出利齒的擺設。

  黎初念低頭,把腿從黎建國手裡一點點抽出來。高跟鞋鞋跟刮過地面,發出刺啦一聲。她動作不快,甚至稱得上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處理一份髒得沒法再髒的合同。

  「你拉扯我長大?」她看著黎建國,扯了下嘴角,「你是說,你賭輸了回家砸東西那幾年,還是你拿著我學費去翻本那幾年?還是你拿我住址、作息、身體情況去換緩期那三次?」

  黎建國臉色一白,嘴唇動了動。

  「念念,我那是——」

  「你那是想活。」黎初念替他說完,「想活就拿我墊底。你倒是活得很有思路。」

  寸頭打手沒忍住,低頭悶笑了一聲。

  夾克男人用胳膊肘頂了頂他,嘴上卻跟著陰陽怪氣:「聽見沒,人家姑娘邏輯清晰,懟親爹都帶層次感。」

  「清高唄。」另一個打手嗤了聲,「都到這兒了,還端著。說白了就是捨不得拉下臉求男人。」

  「求男人怎麼了,男人不就幹這個的。」寸頭嘖嘖兩聲,「特別是有錢男人,最大的愛好就是給女朋友解決麻煩,順便體驗一下當救世主的快樂。」

  幾個人又笑。

  那笑聲裡帶著葷腥氣,像一隻只手往人衣領里鑽。

  黎初念沒看他們,眼睛仍落在那部手機上。

  靳宴辭。

  三個字像針,輕輕扎了她一下。

  她甚至能想像出電話接通後,他那邊會是什麼樣。也許是從醫院出來,白大褂還沒脫,指骨分明的手正拿著車鑰匙。也許他會先皺眉,第一句還是那句熟悉的,「黎初念,你又作什麼死。」

  再下一秒,他大概就會來。

  不問價碼,不問值不值,不問她為什麼沒先說。

  他會來。

  就是因為他會來,她才不能打。

  她不是怕欠錢。

  她怕欠命,欠一個人把自己毫無保留拖進這攤爛泥里的命。怕從今往後,自己在這段關係里只剩「麻煩」兩個字,打開方式永遠是求救、連累、被兜底。怕她還沒來得及站到他身邊,就先成了別人拿來釘住他的籌碼。


  她已經見識過這些人盯著靳宴辭時的眼神了。

  不是看醫生,是看一張能兌大錢的支票。

  她不想把他放到這張桌子上。

  平頭男人把她的神色收進眼底,忽然笑了一聲:「捨不得?」

  黎初念抬眼:「跟你有關係?」

  「當然有。」平頭男人慢慢轉著手裡的打火機,「你捨不得,我就替你捨得一點。你今晚一通電話打出去,你爸這隻手保住,帳也好談。你要是不打,咱們就換個玩法。」

  黎建國一聽,嚇得整個人往前撲:「念念!打啊!算爸求你!你就當可憐可憐我!你不是最善良嗎,你小時候連路邊流浪貓都撿回家,你現在看著你親爹死?」

  黎初念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荒誕。

  他竟然還記得她小時候撿過貓。

  記得這種雞毛蒜皮,卻不記得她發燒一個人去醫院,不記得她畢業那年交不起房租,不記得她有多少次胃疼到蹲在洗手間地上。

  原來父愛這種東西,也搞精準篩選。

  只挑能用來綁架她的素材記。

  「你別給我戴高帽。」她說,「我撿貓,是因為貓沒賣過我。」

  地下室里短短靜了一拍。

  寸頭打手「噗」地一聲,差點笑岔氣,趕緊咳了兩下憋回去。

  平頭男人手裡的打火機停住了。

  他盯著黎初念,眼神第一次真正沉下來,不再只是看一個值錢女人,也不只是看一個好拿捏的債主家屬。

  像是終於意識到,這女人不是來哭的。

  她是來斷東西的。

  黎建國臉上掛不住,羞惱和懼怕纏在一起,五官都皺了:「你怎麼能這麼說話!我再怎麼不對,也是你爸!你現在翅膀硬了,攀上高枝了,就嫌我丟人了是不是?你住豪宅,戴戒指,跟靳家的人訂婚,三百萬拿不出來?你裝什麼窮!」

  這話一落,牆邊幾個打手都挑了挑眉,像看熱鬧看到了新劇情。

  黎初念倒是沒急。

  她看著黎建國,眼神一點點涼下去。

  「終於說到重點了。」她輕聲道,「你不是怕死,你是覺得我該替你買命。因為我住哪裡,跟誰在一起,戴什麼戒指,在你眼裡都不是我的生活,是你的籌碼。」

  黎建國漲紅著臉,嘴硬:「你本來就是我女兒!女兒幫爹天經地義!」

  「那你怎麼不天經地義去死?」黎初念問。

  黎建國怔住了。


  空氣像被這句話割開了一道口子。

  連那隻舊燈泡都像晃得慢了點。

  黎初念坐在椅子裡,黑西裝從肩頭微微滑下,露出一截單薄肩線,瘦得像風一吹就斷。可她說話時,腰背半點沒塌,甚至還抬手把那部手機往前撥了撥,推回到平頭男人那邊。

  「我沒錢。」她說。

  夾克男人嗤笑:「你騙鬼呢?」

  黎初念眼皮都沒抬:「我有錢,也不是給他續賭命的錢。」

  她指尖點在手機邊緣,輕輕一推,屏幕轉了個方向,靳宴辭三個字背對著她。

  「我不會打這通電話。」

  黎建國臉色刷地白了,撲過去又想抓她:「念念!你瘋了!你瘋了是不是!」

  黎初念抬手,直接甩開。

  力氣不算大,動作卻利落。

  她抬頭看向平頭男人,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

  「我沒錢,也不會拿男人的錢替你續賭命。」她頓了頓,目光落到黎建國那隻紅腫發抖的手上,「要剁手,剁他的,不必先剁我臉。」

  話音落下,整個地下室像被按了靜音鍵。

  寸頭打手嘴還半張著,笑沒來得及收。

  夾克男人原本搭在椅背上的手停住了。

  地上的黎建國更是像被雷劈了,眼珠子都瞪圓,臉上的淚糊成一片,張著嘴半天擠不出聲。

  那隻舊燈泡還在晃,嗡嗡作響。

  平頭男人看著她,慢慢坐直了身子。

  這次他沒笑。

  他重新打量了她一遍,從她發白的臉,到她因為強忍疼痛而繃緊的下頜,再到她放在桌上微微發顫、卻始終沒退的手。

  半晌,他抬了抬眉。

  「黎小姐。」他開口,聲音低了點,「你這骨頭,比我想的硬。」

  黎初念喉嚨發緊,胃裡疼得快翻上來,面上卻扯了扯嘴角:「謝謝誇獎。可惜我不收這種獎狀。」

  寸頭打手這回是真樂了,忍不住低頭笑:「行啊,姐,你這嘴去做脫口秀都能活。」

  「活什麼活。」夾克男人看熱鬧不嫌事大,「她這叫拿自己跟親爹一塊打包送火葬場,主打一個誰也別想好過。」

  黎建國這會兒終於反應過來,整個人都崩了,跪著往前蹭,膝蓋摩得地面直響。

  「念念!你不能這樣!你這是要逼死我啊!」他哭得破音,「我可是你爸!親爸!你讓他們剁我手,你以後怎麼做人?你讓靳家怎麼看你?你讓別人怎麼說你!」


  黎初念低頭看他,眼裡只剩疲憊。

  又來了。

  永遠是別人怎麼說。

  別人怎麼看。

  她這一路活得像個二十四小時開工的消防栓,工作里滅火,家裡也滅火,到頭來最先被推進火場的還是她。

  她忽然有點累。

  累得連憤怒都懶得再起。

  「別人愛怎麼看怎麼看。」她說,「你都敢拿我去換緩期了,還指望我替你維護父慈女孝的口碑?黎建國,你臉皮真是古建築級別,拆都拆不動。」

  寸頭打手實在沒繃住,背過身狠狠乾咳了兩聲。

  平頭男人卻沒再讓人笑。

  他盯著黎初念,指腹在桌面敲了兩下,像在盤算什麼。先前那股子圍著錢打轉的味道淡了,眼神里多了點別的。

  不是惱火。

  是改主意。

  「好。」他慢慢開口,「電話你不打,男人的錢你也不要。那這帳,我換個收法。」

  黎初念眼皮一跳。

  她抬起頭。

  平頭男人沖旁邊的人抬了下下巴。

  夾克男人會意,起身走到牆角,拖出個塑料桶。紅色的,桶身上還沾著乾涸的漆點。他用腳一路踢過來,塑料桶在水泥地上咣啷咣啷響,停在黎初念腳邊。

  蓋子沒擰緊,歪了一點。

  一股刺鼻的油漆味頓時竄出來。

  紅得扎眼。

  像一桶廉價又惡毒的血。

  黎初念垂眼看著,心口一點點沉下去。

  平頭男人重新點了根煙,火星一明一滅,照得他那張臉更陰。他吐出一口煙,語氣甚至稱得上客氣。

  「既然你不肯讓姓靳的接。」他笑了笑,「那就去你公司收。」

  黎建國愣住了,連哭都忘了。

  寸頭打手吹了聲口哨,像瞬間明白這招有多髒。

  盛星公關。

  三十八層,光鮮亮麗,落地窗,白大理石大堂,來來往往都是穿西裝踩高跟、嘴裡不是項目就是預算的人。那地方最講體面,最怕失控,最怕一地雞毛被圍觀。

  而她,是剛剛坐穩位置的醫療線負責人,是公司里最不能出醜的那一個。

  這些人不再逼她拿錢,也不再逼她打電話。

  他們要拿她的人生場景開刀。

  平頭男人夾著煙,沖那桶紅油漆揚了揚下巴,像聊天似的問她:「盛星公關大堂白不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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