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三百萬,連本帶命算
紙角捲起來,火光竄了一下,又很快縮成一團黑。
燒焦的味道混著地下室的煙味、霉味,一股腦往黎初念鼻腔里鑽。她坐在長木桌前,黑色西裝罩著單薄肩背,禮服領口被壓得規規矩矩,露出一截細白鎖骨。燈泡在頭頂輕輕晃,昏黃的光落在她臉上,把那點發白的唇色照得更淡。
那張五十萬的支票複印件在菸灰缸里燒成灰。
平頭男人抬手一彈,灰燼碎開,落了一桌。
「看清楚了?」他靠在椅背上,黑襯衫領口散著,脖子上的金鍊子泛著舊光,「你帶來的這點錢,連個響都聽不見。」
黎初念盯著那堆灰,半晌才抬眼。
本章節來源於sto9.com🎶
「燒複印件不犯法,燒腦子挺可惜。」她聲音發冷,「你要講帳,就別跟我演行為藝術。」
桌邊兩個打手對視一眼,像是沒想到這女人都坐進這鬼地方了,嘴還能這麼欠。
平頭男人卻沒惱,反倒笑了笑,沖旁邊抬了下下巴。
夾克男人立刻從桌下拖出一摞東西,欠條、轉帳單、借據、手寫便簽,全鋪開在桌面上。紙張新舊不一,有的沾著油印,有的邊角起了毛,還有兩張銀行流水複印件,用回形針別在一起。
啪、啪、啪。
一張一張壓下去,像給誰釘棺材板。
黎初念垂眼去看,指尖慢慢蜷起。
最上面是一張三十萬的借條,日期已經舊了。往下是五十萬、一百二十萬、一百八十萬,再往後不是單筆了,是一串串拆開的轉帳,今天補這個洞,明天填那個坑,後天又多出一筆「緩期費用」。
數字亂,日期亂,名目也亂。
可亂里有個東西很清楚。
這些錢不是一口氣欠下的,是拿命一樣,一口一口滾出來的。
平頭男人用菸頭在紙上點了點。
「三十萬起的。」他慢吞吞開口,「第一筆,澳門那邊欠下的。後面輸了,補洞。補不上,轉貸。轉貸還不上,拆借。拆借的人要見真貨,他就拿別的東西換喘氣的時間。」
黎初念眼皮輕輕一跳。
她目光落到其中一張便簽上,紙很薄,字寫得歪歪扭扭,上頭卻清清楚楚寫著:女,二十六,盛星公關,高級項目經理。
她喉嚨驟然發緊。
平頭男人像故意等她看清,繼續往下翻。
「職位,住址,大概活動範圍,平時開什麼車接,跟誰走得近,手機常用哪個號。」他說一句,就抽一張紙出來,「這些值錢。你爸靠這個,換過三次緩期。」
黎初念覺得胃裡那塊冰往下墜,墜到最深處,又猛地炸開。
她一直知道黎建國爛。
賭,躲,騙,賴。
她甚至做好了今晚聽見更多髒東西的準備。
可準備歸準備,真攤到眼前,還是像有人拿著鏽刀子,沿著她這些年的日子,一寸寸刮開給她看。
平頭男人又抽出一張。
「盛星公關三十八層會議室,通宵提案,凌晨兩點半下樓買咖啡,胃疼得站不穩,沒去醫院。」
黎初念後背倏地繃直。
那是鼎盛項目提案前夜。
她一個人在樓道盡頭咽止痛片,怕被同組的人看見,連水都沒敢多喝。
那一晚她以為只是自己撐過去的。
桌邊的打手咂了下嘴:「你爸挺會賣,連你什麼時候胃疼都知道。」
黎初念沒接話,臉色又白了一分。
平頭男人像翻病歷似的,繼續念。
「乾寧覆審前一周,南門後門常走,凌晨三點四十七分還在病房堵人。」
「長青直播前兩天,連軸轉,吃了兩口冷三明治,回半夏的時候發著燒。」
「上個月二十六號,江邊活動結束後,上了姓靳的車。」
每念一句,黎初念指節就收緊一分。
她聽見的不是日期,是自己一頭栽進工作里,把命當耗材燒掉的那些夜。
那些她以為熬過去就算過去的夜,居然全被人拿去當籌碼,按斤論兩賣了。
「你們查我,還是他賣我?」她盯著桌上那堆紙,聲音已經有點啞。
平頭男人把最後一張紙攤平,推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
那是一張手寫的聯繫人記錄,字丑得刺眼,幾處還沾著汗漬。
黎初念一眼就認出來了。
黎建國的字。
上面寫著她的公司、職位、最近跟進的項目,還有一句最扎眼——她跟靳家那個醫生住一起,關係不一般,能要到錢。
那行字歪歪斜斜,像人喝多了寫出來的,也像快斷氣時還惦記著最後一口肉該往哪兒咬。
黎初念手背上的青筋一下鼓了出來。
她緩緩轉頭,看向地上的黎建國。
黎建國被按在地上,灰夾克髒得發硬,人瘦得像一把撐不住的骨頭。他嘴角破著,眼眶發紅,臉上卻不是單純的怕,更多的是心虛,是那種偷了東西被當場抓住後,先想著怎麼哭的人。
他撞上女兒的眼神,整個人抖了抖。
「念念……」他張了張嘴,聲音發飄,「爸、爸當時也是被逼的,爸沒辦法……」
黎初念忽然笑了。
那笑掛在唇邊,冷得桌邊幾個人都安靜了一瞬。
「沒辦法?」她看著他,「盛星幾點下班,你知道。我的會議室在哪層,你知道。我胃疼得站不住的時候,你也知道。黎建國,你這叫沒辦法?」
「我不說,他們就要打死我!」黎建國慌得往前拱了一下,手卻還被踩著,只能抬著脖子喊,「我真沒想害你!我就是想拖兩天,再拖兩天!他們問什麼我就說什麼,爸也想活啊!」
「你想活。」黎初念點了點頭,眼底那點最後的熱氣一點點滅下去,「所以拿我續上?」
她盯著他,字像從牙縫裡磨出來。
「你不是欠了錢,你是拿我去續命。」
地下室靜得能聽見燈絲嗡嗡響。
那句話落下去,連靠牆看戲的寸頭打手都收了點笑。
黎建國臉色灰敗,嘴唇哆嗦著,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
「爸沒辦法,念念,爸真沒辦法……」他反反覆覆就這幾個字,像壞了的錄音機,卡在最難聽的地方,怎麼按都停不下來,「我沒文化,我沒門路,我不找你我找誰?你是我女兒啊,血緣斷不了啊……」
「所以你賣得更順手。」黎初念輕聲接了一句。
她這會兒倒不發抖了。
人被氣到盡頭,反而會有種詭異的平靜。
那種平靜像有人把她心口最後那層軟肉硬生生撕掉,血淋淋的地方吹過風,剩下的就只有麻。
她忽然想起自己剛工作那年,黎建國第一次求到她頭上,跪在出租屋門口哭著說最後一次。
她信了。
後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每回他都說最後一次。
原來不是最後一次,是每一次都想得更明白一點,知道從她身上還能割下來什麼。
平頭男人拿起一張銀行流水,指腹在上面敲了敲。
「賣消息換緩期,算不上還錢。」他看著黎初念,「只能算利息裡頭的一點零頭。今天把你叫來,是讓你認認帳。」
黎初念抬眼:「總共多少。」
「你想聽舊帳,還是眼下這筆能坐實的?」
「別讓我猜謎。」
平頭男人把幾張紙疊在一起,往她面前推過去,菸頭在「合計」那一行點了點。
「三百萬。」他說,「不算後面還在翻的,不算你爸繼續拖著不還的。就今晚擺在桌上的,三百萬,連本帶命算。」
黎初念目光落在那三個字上。
三百萬。
這數字像塊石頭,直直砸進她腦子裡。
不是那條簡訊里滾到八百多萬的天坑,也不是她早就麻木的三十萬五十萬。
三百萬,是今晚這張桌子要她認的起步價。
是拿她這些年所有的熬夜、胃病、項目、住址、感情,拼拼湊湊堆出來的明碼標價。
她忽然有點想笑。
不是笑別人,是笑自己。
她以前總覺得再難的局,只要信息夠全,邏輯夠清,能拆就能解。
現在她發現有些爛帳壓根不是財務問題,是親爹把你當命門賣了,再問你疼不疼。
桌邊的夾克男人拖了把椅子坐下,翹起腿。
「黎小姐,三百萬,對你現在這位置也不算天文數字吧。」他笑得髮油,「盛星合伙人,醫療線負責人,最近不是風頭挺盛嗎?」
黎初念抬起眼皮看他。
「你們消息更新挺快。」
「都是你爸給的。」夾克男人往地上的黎建國那邊一努嘴,「他說你現在本事大,背後還有靳家的人。還說你嘴硬,心軟,扛不住『親爹』兩個字。」
寸頭打手跟著樂:「結果嘴是真硬,心嘛,還得再看看。」
黎初念沒理他們,只盯著黎建國。
「你連我升職都拿去賣了?」
黎建國不敢看她,眼神飄到桌角,嘴裡還在喃喃:「爸也是想活,爸沒辦法,念念,爸真的沒辦法……」
那份窩囊撲面而來,比剛才燒紙時的火還嗆人。
她突然覺得,自己這些年對「父親」兩個字還留的那點僥倖,真夠蠢的。
她總以為爛人也分層次。
至少在生死關頭,親爹該有一秒鐘想到她的安危。
結果沒有。
從頭到尾,他想到的只有她值多少錢,能換幾天喘氣。
平頭男人把煙掐滅,身子往前探了些。
「行,帳你認完了。」他語氣慢了下來,像終於要說正事,「錢的事,不急著讓你現在掏。」
黎初念眼神一冷。
不急著要錢,才是最壞的消息。
「那你們急什麼。」
平頭男人盯著她,笑了。
「急著看看,靳宴辭願意為你下多少注。」
那三個字蹦進耳朵里時,黎初念胸口狠狠一縮。
她幾乎是本能地坐直了些,西裝領口跟著一動,藏在袖口裡的戒指輕輕磕了下腕骨,冰得她神經一麻。
「不可能。」她脫口而出。
「可能不可能,不是你說了算。」平頭男人朝夾克男人伸了下手。
夾克男人立刻把一部手機推過來。
黑色的,屏幕擦得發亮,像專門等這一刻。
他手指一划,撥號界面亮起,順手塞到黎初念面前,笑得像個催她簽字的銷售。
「打吧。」
屏幕白得刺眼。
聯繫人列表只有最上面那一個,被人提前點開了。
靳宴辭。
三個字安安靜靜躺在那裡,像深夜裡唯一一盞不該被拖進泥里的燈。
黎初念手指微微發僵,沒碰。
平頭男人靠回椅子裡,慢悠悠道:「別耽誤時間。你爸這一隻手,今晚能不能保住,看你電話打得快不快。」
黎建國一下就慌了,掙得臉都白了,沖她嘶聲喊:「念念!快打!你快打啊!你都跟他求婚了,他不能不管你!你打一個電話能死嗎!」
黎初念盯著屏幕,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那上頭的名字她看了太多次。
平時是拿來鬥嘴的,報備的,胃疼時想忍又沒忍住點開的。
今晚卻被人推到她眼前,像一把刀,逼她親手遞過去。
她忽然想起出門前的江風,想起車裡那句「我願意」,想起靳宴辭掌心的溫度。
再看眼前這部手機,只覺得荒唐得要命。
她明明是來替自己斷一筆爛帳的。
結果爛帳的盡頭,還是要把他拖下水。
夾克男人見她不動,笑著敲了敲屏幕。
「黎小姐,別發呆。你不是最會做選擇題嗎?」
黎初念慢慢抬起頭,看著他。
她臉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底的光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你們今晚,根本不是來要帳的。」
平頭男人扯了扯嘴角:「現在才看出來,也不晚。」
手機靜靜躺在桌上,撥號界面亮著。
第一位聯繫人,還是靳宴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