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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地下室里,親爹先賣女

  鐵門一開,潮氣和煙味一塊兒撲了出來。

  黎初念站在門口,先聞到霉味,再看見光。那光不是亮,是舊燈泡吊在頂上,發黃,晃,像隨時會啪地滅掉。往下是一截窄水泥樓梯,牆皮起泡,扶手生了鏽,腳邊還有沒掃乾淨的菸灰和紙屑。

  她拎著錢袋,黑色西裝裹著纖細的身形,禮服下擺被她打了結,露出一截雪白小腿,細高跟踩在台階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響。越往下走,聲響越空,像踩進一個專門替爛人收屍的地方。

  前面那個夾克男人慢悠悠帶路,肩背瘦硬,深色夾克皺得發亮,褲腿上沾著灰,腳上是一雙舊皮鞋,鞋尖磨花了,走路時卻不拖泥帶水。

  「看路。」他頭也沒回,「摔了我不扶。」

  黎初念扯了下嘴角:「你們這兒服務意識挺差。」

  男人笑了聲:「欠債的地方,要什麼服務。」

  樓梯到底,是一片被隔板切出來的地下空間。頂低,牆潮,角落堆著破沙發和紙箱,中央擺一張長木桌,桌面燙出一圈圈煙痕。四個男人散在桌邊,兩個站著,兩個坐著,都穿得雜,黑T、工裝褲、運動鞋,手臂粗,臉上的表情倒是統一,像在看一場即將開演的爛俗家庭倫理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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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桌子另一頭,黎建國被按在地上。

  他頭髮亂得打綹,灰夾克髒得辨不出原色,褲腳卷著,露出一截發黃的襪邊。人瘦了一圈,臉色蠟黃,眼袋垂著,嘴角還破了,整個人像是被人從下水道里拎出來晾了一遍。右手被一個打手踩著按在地上,手背蹭破了皮,紅腫得難看。

  黎初念腳步一頓。

  先不是心疼,是本能地掃了一眼他的胸口起伏,再看脖子,再看眼睛。

  活著。

  行,還沒到替人收屍那一步。

  她喉嚨發緊,面上卻沒露出來,只把錢袋往桌上一放。

  砰的一聲,不算輕。

  「人我看見了。」她看向桌邊主位上的男人,「五十萬,先放這兒。」

  主位那人這才抬頭。

  他四十來歲,剃著平頭,眉骨壓得低,穿一件洗舊了的黑襯衫,領口敞著,露出粗糲的脖頸和一截發暗的金鍊子。身材不算魁梧,坐著卻有種壓人的鬆弛,像那種不愛親自動手,專愛看別人動手的人。

  他手裡夾著根煙,沒抽,先拿眼打量黎初念。

  從她臉,到她禮服領口,到她腿邊的錢袋,再到她空著的無名指。

  他眼神停了停,笑了:「黎小姐,見面先給錢,挺懂事。」


  「懂不懂事,看對誰。」黎初念站著沒坐,「錢我帶到了,放人。」

  平頭男人沒碰錢袋,只拿菸頭敲了敲桌沿:「急什麼,坐下,聊聊家事。」

  他話音一落,周圍幾個人都笑了。

  那笑聲不大,偏偏聽著刺耳,像一群人圍著看電視劇,專挑女兒替賭鬼爹贖身這種橋段下酒。

  黎初念沒坐。

  她站在燈下,臉色白,眼尾卻壓著冷,寬大的黑西裝襯得她更細,腰線收著,肩背挺著,像風一吹就折,又像誰伸手都按不彎。

  「我跟你們沒家事。」她說,「只有帳。」

  「帳當然有。」平頭男人往後一靠,慢條斯理,「不過這帳怎麼還,得先看看你們父女倆值不值得我們費口舌。」

  地上的黎建國終於撐著抬起頭。

  他眼眶一紅,像是這一刻才認出自己女兒,張口就啞著嗓子喊:「念念!念念你可算來了!你快救救爸,爸真沒路了——」

  黎初念垂眼看著他,沒動。

  黎建國見她沒反應,反倒急了,掙著要往前爬,肩膀卻被後面的人一腳踩住。

  「念念,你別愣著啊,你不是有本事嗎?你現在不是跟那個靳醫生在一起嗎?」他聲音發顫,眼神卻亮得嚇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有錢,他家有錢!你去找他!你讓他來,五十萬哪夠啊,他那種人手指縫裡漏一點都——」

  黎初念耳邊嗡了一下。

  原來人真能在這一秒里,連冷都忘了,只剩下一股火,從胃裡直接燒到天靈蓋。

  她看著地上這個男人,忽然覺得自己一路憋著的那點難受和猶豫,像被誰掄起拖鞋抽了個清醒。

  救命。

  提款機。

  未婚夫有錢。

  這一套詞從他嘴裡滾出來,比桌上這群人笑出聲還噁心。

  她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平,平得像刀刃貼在桌面上往前推:「我來,是看你值不值得救。」

  黎建國愣了下。

  下一秒,她抬手,把剛放在桌上的錢袋往外推了半寸。

  只半寸。

  卻像一條線,乾脆利落地把她和黎建國劃開了。

  「不是來替你繼續賣我。」

  地下室靜了一瞬。

  那幾聲看戲似的笑,停住了。

  黎建國臉上的淚意僵住,張著嘴,像一下沒聽懂,又像聽懂了,臉皮被人當場撕下來踩。


  「念念,你、你說什麼呢?」他眼神亂飄,慌得厲害,「爸這不是沒辦法嗎?爸就你一個女兒,你不救我誰救我?那靳醫生不是都跟你求婚了嗎?一家人了,幫一把怎麼了?你這麼大的人了,別還拿以前那些小事記仇——」

  「小事?」黎初念看著他,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沒半點暖意。

  「你賭債滾成高利貸,是小事。你躲債躲到賣女兒信息,是小事。你今天看見我第一句不是問我有沒有被人盯上,不是問我一個人來的路上怕不怕,是讓我去找靳宴辭掏錢。」她盯著他,字一個一個往外落,「黎建國,你可真會當爹。」

  黎建國被她說得臉色發青,嘴唇抖了抖,竟還梗著脖子:「我這不是為了活命嗎!我死了對你有什麼好處?我都這樣了,你還跟我計較這些?」

  「我當然要計較。」黎初念聲音不高,尾音卻發硬,「你命懸一線的時候,腦子裡第一反應還是怎麼把我賣個好價錢。我不計較,難道給你鼓掌?」

  桌邊一個打手沒忍住,撲哧笑出了聲。

  另一個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示意收斂,可眼裡的戲謔更重了。

  平頭男人看著這一幕,夾著煙的手輕輕一頓,眼神明顯變了。

  他原本大概也當她是個會哭會求、被親爹拿捏慣了的軟柿子。眼下這顆柿子沒爛,反倒帶刺。

  「有點意思。」他抬了抬下巴,「黎小姐脾氣挺硬。」

  「你們把我叫來,不就是想看看我能硬到哪一步。」黎初念終於拉開椅子坐下。

  她坐得不快,動作卻穩。膝蓋併攏,背挺著,黑西裝滑落一點,露出禮服勾出的纖細腰線和一截細白鎖骨。她臉白得近乎沒血色,偏偏眼神不躲,像是整個人都在說:你們想看笑話,可以,看完得給票錢。

  「現在看見了。」她望向平頭男人,「錢在這兒,人也在這兒。你不接錢,非要聊家事,那就聊明白。你們今晚找我,到底是想要錢,還是想試我底。」

  平頭男人敲了敲桌面,菸灰簌簌落下。

  「都要。」他說,「錢得要,人也得認。你爸這帳,可不是你帶個五十萬來,就能讓他拍拍屁股走人的。」

  黎初念抬眼:「那你剛才還讓我帶錢?」

  「帶錢是態度。」男人笑了笑,「你要是空著手來,這會兒他可能少的就不只是手背這點皮了。」

  黎建國一聽,臉色更白,忙不迭沖她喊:「念念,你別跟他們犟!你先把錢給了,先救我出去!出去以後什麼都好說,我保證,我以後不賭了,我回老家,我再也不來煩你——」

  「你哪次不是這麼說。」黎初念頭也沒回。


  「我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是真的,真到下一次接著賣。」

  黎建國被堵得一噎,隨即急得眼淚都出來了,聲音發尖:「你怎麼就這麼狠呢?我是你親爹!」

  這句一出,地下室里的人又都看向她。

  仿佛在等她被「親爹」兩個字砸軟。

  黎初念只覺得可笑。

  她這輩子聽過太多次了。

  親爹,親媽,親人,血緣。

  每次都是一張道德免死金牌,專門用來堵她的嘴,掏她的錢,榨她最後一點體面。

  她看著黎建國,忽然輕聲問:「你拿我當女兒過嗎?」

  黎建國愣住。

  「你第一次拿我信息出去抵債的時候,把我當女兒了嗎?你告訴別人我在哪兒上班、住哪兒、跟誰來往的時候,把我當女兒了嗎?你現在張口閉口靳醫生有錢,讓我去找他的時候,你把我當什麼?」她笑了下,「黎建國,你不是沒把我當女兒,你是把我當流動資產。」

  這話太直,直得連幾個打手都交換了個眼神。

  其中一個剃寸頭的男人抱著胳膊,靠在牆邊嘖了一聲:「你爸這買賣做得,挺高端啊。」

  黎建國臉都漲紅了,掙扎著罵:「你閉嘴!這是我家事!」

  「你剛不還讓我看戲嗎?」寸頭打手笑得賤兮兮的,「繼續啊,我愛看。」

  地下室氣氛一下變得古怪。

  黎初念胸口發悶,胃也開始抽,可她不肯露。她只能把手按在桌沿,借著那點硬物撐住自己。

  平頭男人瞥見了她手背繃起的青筋,眼神閃了閃,卻沒拆穿,只慢悠悠伸手,把那個錢袋往自己面前撥了一點。

  沒打開。

  也沒收。

  「你爸欠帳的時候,也說過以後不賭。」他看向黎初念,「後來呢,東補西拆,三十萬滾六十萬,六十萬滾一百八十萬。人情、利息、路費、誤工費,樣樣都算。你今天帶來的五十萬,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黎初念呼吸微沉:「我先確認一件事。」

  「你說。」

  「今天叫我來,是只聊帳,還是還摻了別的心思。」她盯著他,「比如,拿我跟誰在一起做文章,或者打別的主意。」

  平頭男人眯了下眼,沒立刻接。

  這一停頓,就夠了。

  黎初念心裡更冷。

  對方果然不是只衝錢。


  她捏緊手心,面上卻像沒事人一樣,甚至還扯了點笑:「不說話?那我默認有。」

  「黎小姐腦子轉得快。」男人把煙按滅在桌上的菸灰缸里,聲音拖長了些,「難怪有人說,你不只會花錢,還會管事。」

  有人。

  又是有人。

  她今晚最煩的兩個字,就是有人說。

  她懶得追問,追問也不會有實話,只冷聲道:「少跟我繞。帳怎麼來的,帳本怎麼記,先攤桌上。我人都到了,總不能只聽你們口頭報價。」

  平頭男人看了她幾秒,像在重新估價。

  片刻後,他抬了抬手。

  旁邊一個打手從桌下拽出一沓舊紙,啪地扔在桌上。

  紙邊卷了,顏色發黃,最上面一張還沾著油印,顯然不是今晚現湊的。黎初念垂眼看去,呼吸頓了一下。

  最上面那張,不是她以為的三十萬。

  也不是五十萬。

  紙頭正中寫著一串更刺眼的數字——一百八十萬起滾。

  下面密密麻麻,全是日期、簽名、摁過又糊開的紅指印。

  像一條從舊帳里爬出來的蛇,正往她腳邊吐信子。

  黎建國一看見那沓欠條,臉都灰了,哆哆嗦嗦地喊:「不是,不是這麼多!我當時借的沒這麼多!你們這是搶錢——」

  「借的時候怎麼不說搶?」平頭男人淡淡道,「賭桌上贏的時候,你可笑得比誰都響。」

  黎初念盯著那幾張紙,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果然。

  這才是今晚第一輪試探。

  不是談總帳,是先看她會不會被「親爹」「血緣」「哭慘」這幾樣老招數打亂節奏,再看她肯不肯跪著認這個天價起步。

  平頭男人看著她的臉色,忽然從欠條下面抽出一張紙,夾在指間晃了晃。

  「還有這個。」他說。

  那紙薄,白,邊角印著銀行抬頭。

  黎初念看清的一瞬,眼底驟然一縮。

  那是她今晚準備拿來頂第一道門檻的五十萬支票複印件。

  她沒想到,對方連這個都提前摸到了。

  平頭男人笑了笑,拿起打火機,咔嗒一聲,藍火竄起。

  「黎小姐。」他隔著那團火看她,「五十萬,真不夠。」

  火苗舔上紙角,燒出卷邊的黑痕。

  下一秒,他當著她的面,把那張五十萬的支票複印件點著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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