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五十萬,買不回一個爹
黎初念坐進計程車後排時,手心還在冒汗。
她身上那條黑色禮服沒法憑空變成戰袍,只能靠靳宴辭那件黑西裝救場。寬大的西裝罩下來,把她纖細的腰線和半截腿線都壓住了,倒把那股剛從江邊下來、還帶著求婚餘溫的狼狽遮去不少。她把長發攏到腦後,低頭拆了耳環,塞進手包最裡層,又把無名指上的銀杏葉戒指往掌心裡一扣。
戒指邊緣硌著皮膚,涼得扎人。
她盯了兩秒,到底沒摘。
「真行。」她靠進椅背,低低罵自己,「都要去闖催債局了,還捨不得摘戒指。戀愛腦工傷現場是吧。」
手機震了一下。
陌生號碼發來一行字。
「到城南舊街外環,別停。到了拍前擋風玻璃。」
黎初念眼皮一跳,拇指懸在屏幕上,沒立刻回。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𝚜𝚝𝚘𝟿.𝚌𝚘𝚖
對方要的不是照片,是確認她真一個人坐在車裡。
她偏頭看向車窗外,深城夜裡的高架燈光拖成一條線,像有人把城市拉成了急診輸液管,一滴一滴往人身上灌焦慮。
手包擱在腿上,沉得要命。
裡面壓著從靳宴辭車裡拿出來的黑色信封,厚厚一摞,足足五十萬。旁邊是備用手機、錄音筆,還有她那台主手機。錢很實在,壓得她膝蓋發麻。她忽然覺得這個標題都不用人寫了,錢袋子自己就在冷笑。
五十萬,買不回一個爹。
連個清淨都買不回。
她抿了抿唇,舉起主手機,對著前擋風玻璃拍了一張。照片裡只有模糊路燈、計程車前方的車流,還有玻璃上自己一閃而過的臉。
發過去以後,對方沒秒回。
越不回,越像在看監控。
黎初念把手機按在腿上,心口一點點收緊。
「別慌。」她對自己說,「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像無頭蒼蠅。你可是盛星公關,不是盛星驚弓之鳥。」
這句鼓勁沒什麼療效。
甚至有點像給自己上墳時順手念的企業文化。
她拉開手包,摸出一支細長的錄音筆,按開,塞進西裝內袋。又把備用手機關了提示音,屏幕亮度調到最低,只留開機狀態。西裝內襯有一處縫得略松的口袋,她指尖探進去,把備用機往裡壓緊。
「你給我爭點氣。」她對著那部小手機低聲嘀咕,「別暴露,別關機,苟住就算立功。」
主手機又震。
「前面路口右拐,過天橋,繞舊貨市場一圈。」
黎初念看完,後槽牙磨了磨。
這幫人試探帶不帶尾巴,試得比甲方改稿還勤快。改稿頂多改到凌晨兩點,這幫人主打一個活人當導航,半小時給你重置八次路線。
計程車拐了彎,窗外燈光慢慢暗下去。
高樓退遠了,街邊的鋪面也舊了。雨後地面沒幹,路邊積著黑水,GG牌一塊亮一塊滅,風從半開的巷口鑽進來,卷著潮氣和油煙味,貼在車窗上。
黎初念把西裝領口往上提了提,擋住半張臉。
又一條消息進來。
「把戒指摘了。拍照。」
她瞳孔微縮,低頭盯住左手。
對方連這個都看到了。
江邊,車裡,還是剛才哪一個路口,被看見的?
她背上竄起一層涼意,隨即火也上來了。
「你們是催債,還是兼職情感觀察員?」她氣得想笑,「怎麼,催債行業也開始盯婚戀市場了?」
嘴上罵歸罵,她還是把手舉到暗處,借著車裡那點微光,捏住戒圈。
指節收緊。
半天沒動。
摘了,就像把剛答應下來的那句「我願意」也順手摘了。
不摘,今天這局怕是還沒進門就要加碼。
黎初念閉了閉眼,最後把戒指轉了個方向,壓進手心裡,拍了一張只有空無名指的照片發過去。
真摘了才叫傻。
她把戒指藏進西裝袖口裡,貼著腕骨,冰涼一圈,像個秘密。
消息又來。
「到城南舊街外口,下車。錢帶著,手機拿著。」
計程車停穩時,已經快到老街最外側。
黎初念推門下車,鞋跟踩在濕地上,差點一滑。她站穩,先把錢袋子抱緊,再抬頭看過去。
舊街像被雨泡過一遍,空氣發潮。兩排捲簾門全拉著,斑駁的門板上貼著泛白的小GG和褪色春聯。街燈壞了大半,只剩遠處一盞髒黃的燈還掛著,照著麻將館門口搖搖晃晃的招牌。再往裡,有一扇廢棄倉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同樣發舊的黃光。
整個地方像深城地圖上被故意折起來的一角,白天沒人提,晚上才翻出來嚇人。
手機響了。
不是消息,是電話。
黎初念接起,沒先出聲。
那頭男人嗓音發啞,年紀聽不出,咬字慢吞吞的,像在嚼口香糖:「挺聽話。往前走五十米,左邊有個綠色垃圾桶,把主手機扔進去。」
黎初念站著沒動:「我要先見人。」
那頭笑了兩聲:「你帶著五十萬來談條件?」
「不是談條件,是談流程。」她把錢袋子拎起來,聲音壓平,「錢我帶了。人我得見。不然我抱著一袋廢紙陪你夜遊舊街?」
「黎小姐嘴挺硬。」
「主要是命不值錢,嘴再不硬點,容易白來。」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才說:「把主手機扔了,再往裡走。你有資格繼續見人。」
黎初念盯著前方那隻綠色垃圾桶,指甲一下下掐著掌心。
她當然想拖。
能拖一秒是一秒。
可她也清楚,對方現在占著節奏,她硬拗只會挨加碼。
「行。」她抬腳往前走,「我扔。你們也別把人玩死了,不然今晚這局只能改成焚燒紙錢交流會。」
那頭又笑,這回笑意淡了點:「少耍貧。你爸可沒你這點本事。」
這句像針,扎得她胸口一沉。
黎初念走到垃圾桶邊,掀開蓋子,手指停在手機邊緣。
屏幕還亮著。
上面沒有靳宴辭的未接來電,沒有消息,沒有任何新動靜,乾淨得刺眼。
「對不起。」她在心裡說,「這次又先斬後奏了。」
下一秒,主手機被她丟進桶里,砸在塑膠袋上,發出一聲悶響。
電話沒掛。
那頭像在等這一聲。
「繼續往前,穿過麻將館側巷,別回頭。」
黎初念把手收進西裝口袋裡,摸到內襯裡那部備用機,心跳快得發沉。
她沒撒謊,也沒全聽話。
主手機扔了,備用機留著。
信號弱一點也好,慢一點也好,總比徹底斷線強。
她單手攥著錢袋,指節泛白,另一隻手壓著西裝門襟往前走。袖口裡那枚戒指輕輕一碰腕骨,在黑里閃過一星冷光。
她邁進麻將館側巷時,潮氣撲面而來。
巷子窄,兩邊牆面發黑,雨水順著破裂的排水管往下滴。腳下是積水和碎紙殼,鞋跟踩上去,發出細碎的水聲。巷子上頭拉著亂七八糟的線,擋住了原本不多的天光,整條路暗得像有人故意給她選了個監控拍不清的角度。
她低著頭往前走,耳邊只有自己的呼吸和鞋跟敲地的聲響。
「左轉。」電話里的男人說。
她照做。
「再往前,看到紅牆停。」
她再往前。
前面果然是一面褪色紅牆,牆邊堆著破舊木箱和生鏽的鐵架,連路燈都照不進來。
「抬頭。」那頭說。
黎初念下意識抬眼,沒看見人,只看見二樓外牆有扇半開的窗,窗簾動了一下。
對方在暗處看她。
把她當篩子,一層層過。
她站在紅牆下,笑了一聲:「驗貨驗完沒?我要是再被你們這麼遛下去,明天深城夜跑榜都得給我發獎牌。」
電話那頭男人終於露出點真聲氣,語調裡帶著一股舊街地頭蛇才有的滑膩勁兒:「行,能貧,說明還不慌。往前還有兩段路,都是死角。你要是帶了人,現在勸他們別跟,不然大家都難看。」
黎初念捏著錢袋,慢慢道:「我一個人來的。」
「你這種女人,話不能全信。」
「彼此彼此。」
那頭像被她噎了一下,隨即冷笑:「繼續走。前面有個鐵皮棚,過去以後靠右,踩白線。」
黎初念往前時,後頸的汗一下就出來了。
對方這不是隨口指路,是早把場子布好了。哪塊能看見,哪塊看不見,哪塊能攔人,哪塊能試她,全算過。
她腳下是一條濕漉漉的窄路,右邊鐵皮棚邊緣掛著積雨,風一吹,水珠往下砸。她照著那句「踩白線」貼邊走,越走越覺得自己像遊戲裡那種低配闖關玩家,沒外掛,沒地圖,連血條都靠心態頂著。
「我真是出息了。」她在心裡冷笑,「別人被求婚以後研究婚紗和婚宴,我研究監控盲區和垃圾桶投擲角度。」
電話那頭忽然開口:「站住。」
她停下。
「把西裝打開。」
黎初念臉色微變,手指掐進掌心:「你們催債還查穿搭?」
「打開。」
她沒動。
那頭嗓音沉下來:「黎小姐,別耍花樣。」
黎初念緩緩吐出一口氣,解開西裝最上面一粒扣子,往兩邊拉開一點。裡面是黑色禮服,領口規矩,鎖骨細白,腰身收得緊。裙擺被她剛才在車上悄悄打了個結,勉強能跑,遠看像件不倫不類的黑色長上衣。
「滿意了?」她問。
那頭停了兩秒,哼笑一聲:「行,挺聰明。知道把自己裹得像個路過加班的。」
黎初念心口一沉。
果然,有人在看。
她索性順著他的話往下接:「深城社畜人均夜行生物,我這身放出去,頂多算加班版女鬼,不算稀奇。」
電話里的男人笑意更淡了:「少廢話。前面最後一道門,到了以後別亂敲。」
黎初念再往前,拐過一截斷牆,視線豁然收窄。
前方是一扇厚重的鐵門,門上掉漆嚴重,旁邊連著半截往下走的水泥台階。門口沒掛牌,只有牆根一灘沒掃淨的菸頭和泥水。再遠一點,是一段更暗的通道,像整條舊街都在往地下沉。
她剛要抬腳,耳邊忽然掠過一聲含糊的低喚。
「念念……」
聲音不大,沙啞,像從門後壓著嗓子擠出來的。
黎初念整個人頓住,脊背瞬間繃緊。
那一聲像舊年裡最不體面的回音,隔著潮濕鐵門和漫長爛帳,硬生生鑽進她耳朵里。
她喉嚨發乾,攥著錢袋的手更緊了。
「黎建國?」她低低出聲,下一秒又把自己罵醒,「不對,不准亂。」
電話那頭的人顯然也聽見了,慢條斯理地道:「急什麼,人在裡頭。錢也得進來。」
黎初念抬眼,看見鐵門上方有個小小的攝像頭,黑洞洞地對著她。
她抬了抬下巴,聲音冷下來:「我到了。人也聽見了。接下來是不是該讓我看看,你們值不值得我把錢放下。」
門後響起鎖鏈拖動的聲音。
刺啦一聲,像有人故意拖得慢。
鐵門開了一道縫。
昏黃的燈光先漏出來,照在門邊站著的男人身上。那人四十來歲,個頭不高,穿件皺巴巴的深色夾克,肚子微鼓,臉瘦,眼皮耷著,嘴裡叼著根沒點燃的煙,肩背卻繃得緊,像條在地頭混久了的老狗。燈一照,他眼底那股審人的勁兒就更扎眼了。
他上下掃了黎初念一遍,視線在她手裡的錢袋上停住,嘴角扯了扯。
「黎小姐,挺準時。」
黎初念站在門外沒動,黑西裝裹著她單薄的身形,臉色發白,眼神卻不肯退半寸:「錢我帶來了。我要見人。」
男人拿下嘴裡的煙,在門框上輕輕敲了敲:「見,當然讓你見。我們也是講規矩的。」
「你的規矩最好值點錢。」
「放心。」他往後讓了半步,露出更深處的通道,「五十萬買不回一個爹,起碼能買張入場券。」
黎初念盯著那道門縫,胃裡像墜了塊冰。
她原本以為門後就是一間地下室。
等鐵門徹底拉開,她才看清,裡面根本不是一間屋子。
而是一整條臨時搭出來的催債窩點。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