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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七診室的門,又為他開了

  次日上午,乾寧醫院的天光落在玻璃幕牆上,亮得有點晃眼。

  黎初念坐在副駕駛,手裡還捏著半杯溫熱的豆漿,豆漿是靳宴辭出門前塞給她的,杯蓋擰得死緊,像生怕她半路又拿冰美式給自己上刑。她昨晚幾乎沾床就睡,醒來時已經快八點,頭髮亂得像被風卷過,踩著拖鞋衝出臥室,正撞見靳宴辭站在餐桌邊系袖扣。

  男人今天沒穿便服,一件熨得平整的白襯衫勾出肩背利落的線條,黑色西褲包著一雙長腿,腰窄腿長,清瘦里壓著力道。白大褂搭在椅背上,他垂著眼整理袖口,右手動作比左手慢半拍,指節微僵,腕骨舊疤在晨光里淡淡泛著白。

  黎初念盯了兩秒,困意都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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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今天是去上班,還是去拍醫院宣傳片?」

  靳宴辭抬眼,看她披頭散髮、睡裙外面胡亂罩了件針織開衫,細白小腿露在外頭,整個人還帶著剛睡醒的懵勁,唇角輕輕動了下:「你這副樣子,比較像宣傳片裡的反面教材。」

  「我怎麼了?」

  「八點零七分起床,八點零九分想偷偷不吃早飯,八點十分被我抓現行。」他把豆漿遞給她,「黎合伙人,做人要講證據鏈。」

  黎初念被噎得沒脾氣,只能抱著豆漿喝了一口,心裡罵了句狗男人。

  結果剛到醫院地下車庫,何聞南那邊的消息就進來了。

  院內系統權限恢復通知,正式下發。

  黎初念本來還握著手機發怔,靳宴辭已經把車熄了火,神色沒多大起伏,像收到的不過是一條普通排班提醒。可她太熟這人了,熟到能看出他平靜底下那點被壓住的停頓。

  七診室。

  那三個字像一根針,不扎在皮肉上,扎在骨頭裡。

  黎初念跟著他進電梯時,忍不住偏頭看他:「你就這反應?」

  「要什麼反應?」

  「比如,狂喜,振臂,高歌一曲《今天是個好日子》?」

  靳宴辭掃她一眼,語氣淡淡:「醫院禁噪。」

  「你這人真沒情趣。」

  「有。」他按下樓層鍵,目光落回她臉上,「情趣一般用在家裡,不用在電梯裡。」

  黎初念:「……」

  她耳根一熱,立刻低頭去看手機,假裝自己很忙。

  電梯門一開,中醫內科走廊熟悉的藥香就漫了出來。淡淡的艾草氣混著煎煮過後的草木味,和普通門診區那種人來人往的消毒水味不一樣,穩,沉,帶著點慢火熬出來的暖。


  黎初念跟在靳宴辭身側,剛一拐過轉角,就看見了七診室外那塊門牌。

  黑底金字,端端正正掛在那裡。

  像什麼都沒變過。

  又像什麼都已經變了。

  走廊上原本還有幾名年輕醫生在低聲交接病歷,聽見腳步聲後,齊刷刷抬頭。

  有人穿著白大褂,個高偏瘦,胸前工牌還掛得有點歪;有人剛查完房回來,額前髮絲被口罩帶勒出一點亂;還有個年輕女醫生扎著利落馬尾,眉眼清秀,懷裡抱著病歷夾,站姿卻下意識挺直了。

  那一排眼神,黎初念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前陣子那種欲言又止的打量,也不是刻意裝看不見的迴避。

  是服氣。

  還夾著點壓不住的八卦。

  像班裡那個全年級第一突然被調去坐最後一排,大家嘴上說「學校安排嘛」,心裡卻都門兒清。如今學校又把人請回第一排,誰都知道,不是風向隨便吹吹,是成績擺在那兒,誰也裝不下去。

  一個年輕男醫生先開了口,聲音有點發緊:「靳老師,早。」

  另外幾個人也跟著叫:「靳老師早。」

  靳宴辭「嗯」了一聲,腳步沒停,神色仍舊冷清,像這聲招呼和那條通知都只是流程的一部分。

  黎初念卻莫名鬆了口氣。

  她以前總覺得乾寧這地方像古董櫃,規矩一層套一層,話都不明著說,喜歡把人按在局裡試。現在看著這群年輕醫生的眼神,她忽然明白過來,很多事不必公開認錯,風往哪邊倒,大家早就心裡有數。

  走到七診室門外時,靳宴辭停了下來。

  門是關著的,電子門禁旁邊的感應燈靜靜亮著,像在等人。

  黎初念站在他斜後方半步,目光落在他伸出去的右手上。

  男人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腹貼上感應區時,動作比平時慢了一瞬。她下意識屏住呼吸,像等一個什麼答案。

  「滴——」

  一聲輕響。

  下一秒,門鎖彈開。

  清脆得像把這幾天壓在胸口的鬱氣也一併彈碎了。

  門被推開,診室里暖黃的燈應聲亮起。桌案、脈枕、藥櫃、洗手台、靠窗那把椅子,全都落進視線里。空氣里還留著熟悉的藥香,像這間屋子從沒真正把他忘掉。

  靳宴辭站在門口,肩背被燈光勾出一道清瘦利落的邊,白襯衫襯得他整個人越發乾淨,像終於把自己的場又拿了回來。


  黎初念心口輕輕一撞。

  她以前總說這人嘴毒,脾氣怪,還帶點偏執控制狂,活像一株不太好養的高嶺之花。可這一刻她站在他身後,看著七診室的門重新為他打開,忽然生出一種古怪的驕傲。

  像她親手參與把一件本該屬於他的東西,推回了原位。

  走廊另一頭忽然安靜了些。

  黎初念循著那點變化抬頭,就看見了靳鶴年。

  老人穿著灰色對襟衫,頭髮花白,背卻挺得直,站在不遠處走廊盡頭。晨光從側窗落下來,照在他肩頭,連衣襟都透著老派人物那種收得極緊的氣度。

  他沒走近,也沒叫靳宴辭。

  目光只平平落過來,先落在七診室門牌上,又落在黎初念臉上,最後停在靳宴辭推門的背影上。

  沒有讚許,沒有和緩,也沒有上次老宅里那種明晃晃的排斥。

  像一場明面上的收手。

  黎初念指尖蜷了下,背脊不自覺繃直了。

  「看什麼看。」她心裡無聲嘀咕,「昨天拿專業題砸我,今天就想把前面的事翻譯成正常輪轉?老爺子,您這公關水平不行啊。」

  她剛想到這兒,靳鶴年已經轉開目光,語氣平靜得聽不出情緒:「恢復原崗,不代表院裡沒有規矩。」

  這話是對靳宴辭說的。

  靳宴辭側過身,眼神冷淡,聲線也淡:「我守的從來是規矩,不是某些人的臉色。」

  空氣陡然靜了兩秒。

  幾名年輕醫生頭都快低到病歷夾里去了,恨不得原地學會隱身。

  黎初念站在旁邊,腦中彈幕差點原地起飛。

  「來了來了,祖孫限定版高壓鍋對話。」

  「一個說話像古書批註,一個開口像手術刀。」

  「這醫院沒點心理素質真上不了班。」

  靳鶴年看著他,眼底沉沉,沒再接這句話。片刻後,老人目光轉向黎初念,停得不長,像在做最後一次衡量。

  「你做的那套東西,能用。」

  能用。

  不是夸,不是認同,更不是接納。

  只是老爺子式的結果確認。

  可從靳鶴年嘴裡出來,這四個字已經夠沉。

  黎初念頓了頓,抬起下巴,奶白色襯衫扎進高腰半裙里,腰線收得利落,長發散在肩後,整個人站得直,半點不躲:「能用就好。不能用的方案,我也不會拿到乾寧來。」


  靳鶴年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轉身走了。

  走廊那頭的腳步聲一點點遠去,壓在空氣里的那股無形力道也跟著散開了些。

  幾名年輕醫生這才像重新活過來,悄悄換了口氣。

  黎初念也鬆了松肩。

  「剛剛那三十秒,堪比職場年度生死考核。」

  她正腹誹,身邊忽然傳來靳宴辭低低一聲:「進來。」

  她回過神,才發現他已經站在診室門裡看她。

  暖黃的燈落在他側臉上,把那點冷硬磨平了些。白襯衫外套上白大褂,腰線收得利落,肩寬腿長,整個人立在藥香里,像一幅過分好看的醫院宣傳海報。

  黎初念走進去,目光掃過桌上那隻紫檀木藥箱。

  藥箱安安靜靜放在那裡,邊角被擦得很乾淨,像一道誰都看得懂又誰都不敢輕易提的暗線。

  她心口動了動,壓低聲音:「所以,藥箱沒白帶回來?」

  靳宴辭看了她一眼,眸色微深:「嗯。」

  那一聲很輕。

  輕得像沒用力。

  可黎初念偏偏聽懂了裡面壓著的分量。

  他當初為了她帶走藥箱,為了她和家裡翻臉,又為了她在公開場合把公私邊界一條條擺明。現在七診室的門重新打開,藥箱還在,位置也回來了。

  不是誰發慈悲。

  是他們把結果打出來了。

  門外忽然有人輕輕敲了敲門。

  剛才那個扎馬尾的年輕女醫生站在門口,白大褂扣得整整齊齊,眉眼還帶著點緊張:「靳老師,今天上午的病人名單和會診單我放這邊了。」

  她說完,猶豫一瞬,目光又悄悄看向黎初念。

  那眼神不再是對「半夏里的女人」的好奇,也不是對「靳老師私生活對象」的八卦,而是帶著很認真的尊重。

  小姑娘咬了咬唇,像鼓足了勇氣,輕聲叫了一句:「黎老師,昨天直播我看了,做得特別好。」

  黎初念愣了下。

  「黎老師」三個字落下來,比聘書還叫她意外。

  她在盛星被人叫黎總,在酒局上被人叫黎經理,在同事嘴裡偶爾是黎姐、念姐、救命祖宗。可在乾寧這個地方,第一次有人叫她老師。

  不是因為她屬於誰。

  是因為她真的改過這裡的一場局。

  她還沒來得及接話,年輕女醫生已經耳朵發紅,把病歷放下後飛快退了出去,背影快得像怕自己多留一秒就會尷尬到原地升天。


  黎初念看著門口,唇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聽見了嗎?」她轉頭看靳宴辭,眼睛亮亮的,「我現在在乾寧也有編外地位了。」

  靳宴辭把會診單翻開,聞言眼尾輕抬:「嗯,恭喜黎老師。」

  他把「黎老師」三個字說得慢悠悠的,偏偏帶了點說不出的曖昧。

  黎初念立刻警覺:「你少陰陽怪氣。」

  「我在誇你。」

  「你這語氣像下一秒就要收我學費。」

  「也不是不行。」靳宴辭抬手指了指桌上的保溫杯,「從今天開始,冰美式停了,午飯按時,晚上十一點前必須睡。做得到,再談進修。」

  黎初念:「……」

  她就知道。

  世界回正不到三分鐘,這人就要開始恢復爹系統治。

  「靳宴辭。」她抱起手臂,斜他一眼,「你能不能別把浪漫場面活活過成醫囑宣讀會。」

  「能。」他把病歷放下,抬眼看她,「那晚上回家,你負責打下手。」

  黎初念怔了怔:「什麼?」

  「你不是總說我拿你當病號養。」靳宴辭嗓音淡淡,唇角卻輕輕勾了下,「給你個升級機會,參與治療過程。」

  黎初念差點笑出聲。

  這人拐著彎使喚她,居然還能說得這麼理直氣壯。

  可她看著他站在七診室里,看著那盞燈、那隻藥箱、那張終於重新回到他名下的診桌,心裡那點柔軟像被什麼東西慢慢烘熱了。

  「行啊。」她故意揚了揚下巴,「不過先說好,我只負責高級工種。」

  「比如?」

  「系圍裙,遞勺子,順便監督某位靳醫生別拿右手逞強。」

  靳宴辭看著她,目光落在她唇角笑意上,停了兩秒,低聲道:「好。」

  診室外已經開始有病人和護士來往,走廊重新熱鬧起來。七診室門牌下的人影來來去去,像一切秩序都慢慢回了原位。

  黎初念站在門邊,看著靳宴辭坐回那把椅子,伸手整理桌上的脈枕和病歷,動作不疾不徐,熟得像呼吸。

  她拿出手機,對著門牌拍了一張。

  下一秒,手機輕輕震了震。

  靳宴辭也給她發來一張照片。

  鏡頭裡是七診室的門牌,暖黃燈光正亮著,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話——

  藥箱沒白帶回去。

  黎初念盯著那行字,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熱意一點點漫開。

  她抬頭,看見靳宴辭坐在診桌後,也正看著她。

  隔著半間診室,隔著藥香和晨光,男人眸色沉沉,像把沒說出口的代價、隱忍、回護,全壓進了那一句輕描淡寫里。

  黎初念把手機按滅,沖他彎了彎眼睛。

  「知道了,靳醫生。」

  「今晚回家,」她在心裡慢慢想,「我就不當只會張嘴吃飯的廢物了。」

  至少,先把圍裙繫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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