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老爺子不拆了,直接出題
「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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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宴辭站在長桌另一端,黑襯衫貼著清瘦挺拔的身形,袖口壓得利落,腕骨舊疤在燈下泛出淺白的痕。那隻紫檀藥箱橫在他身前,像一條誰都別想跨過去的線。
主位上,靳鶴年拄著拐杖,墨色長衫垂到鞋面,花白頭髮梳得整齊,臉上每一道紋路都壓著舊年的規矩。他站起來後,整間大廳像又低了一寸,燈火落在他肩頭,把那股沉重壓得更實。
左右兩側幾位靳家元老都坐直了些。東院三叔公穿著深褐長衫,身量瘦削,眉骨高,眼神里全是審度。西堂五叔穿墨藍對襟褂子,肚子微鼓,臉色還青著,顯然還沒從「繼承權我不要」那句里緩過來。另一位捻佛珠的白髮元老穿灰色舊式唐裝,手穩,目光慢,像在看人,也像在算帳。
何聞南站在門邊,深灰西裝挺括,金絲眼鏡擋住大半情緒,平板夾在臂彎里,標準得像個隨時能拿出會議紀要的活人印表機。
靳鶴年看著靳宴辭,聲線壓得極平:「你既說,人你要,後果你擔。那這件事,就別再按家裡長輩壓你、你頂回來的路數走。」
靳宴辭抬了抬眼:「您終於打算講流程了?」
西堂五叔臉一黑:「你少陰陽怪氣。」
靳宴辭淡淡道:「五叔,我這叫正常說話。你們要是不習慣,我可以申請切換門診勸戒模式,語速再慢點。」
何聞南垂下眼,差點想給他配個擴音喇叭。
都這會兒了,還能順手懟人,這祖宗的穩定發揮,真是令人動容。
靳鶴年沒理會那點鋒芒,只繼續道:「硬拆,拆不動。你這副樣子,我再讓人去逼她,只會把你往外推。」
這句一出,廳里幾位元老神色都變了變。
不是鬆口。
是換打法。
靳宴辭眼底那點冷色沒散,只盯著他:「所以呢。」
「所以,不拆人,試人。」靳鶴年道。
大廳里靜了半拍。
東院三叔公緩緩接話:「宴辭,你既說那姑娘不是靠你,既說她有本事,那就拿結果出來。靳家不是市井巷口,誰嗓門大,誰眼淚多,誰就占理。乾寧走到今天,看的從來都是成色。」
西堂五叔剛才被堵得一肚子火,這會兒總算找回場子,順著就往下接:「沒錯。不是口口聲聲說她專業嗎?不是說她不是圖靳家、也不是圖你嗎?那就讓她自己把路走出來。真有能耐,誰也堵不住她。走不出來,就說明她不配站在你旁邊。」
「說得跟公司面試似的。」靳宴辭扯了下唇,「你們靳家現在收人,還帶KPI考核?」
五叔冷哼:「少貧。總比你一句『我就要她』來得有分量。」
白髮元老捻著佛珠,慢吞吞開口:「這不是針對她,是給你一個讓眾人閉嘴的機會。宴辭,你護她護得這麼緊,外頭怎麼說,家裡怎麼想,都壓不住。可若她真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做成一件事,那些閒話自然少一半。」
靳宴辭看著他,眸色發沉。
這話聽著公允,殼子也包得體面。
可皮一撕,裡面還是同一味藥渣。
不肯認她,就讓她去證明;證明得不夠漂亮,錯還是她的。
說得好聽,叫試人。
說得難聽,就是把門檻抬高,再擺出一副「我沒刻意為難她,是她自己不行」的樣子。
靳宴辭指尖在藥箱邊緣輕點了一下,低聲問:「試什麼。」
靳鶴年沒馬上答。
老人重新坐回主位,拐杖放到手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那動作不急,像在給整廳人都留出消化的空檔,也像在故意拉長這把刀落下前的時間。
何聞南站在門邊,餘光掃過桌上那隻藥箱,後背慢慢繃緊。
來了。
這老爺子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多半不是小作文,是期末統考。
靳鶴年放下茶盞,目光掠過廳中幾位元老:「你們不是都說,她做的是公關,最會操弄輿論、包裝聲量、講故事?」
西堂五叔點頭:「可不是。整日跟媒體、品牌打交道,嘴上功夫自然足。」
靳宴辭眼皮一抬,目光冷冷掃過去。
五叔被他這一眼看得有些發堵,還是硬著頭皮補了句:「我說錯了?她若真有本事,不就該在這上頭見真章?」
三叔公也慢聲道:「乾寧這兩年往外走,名氣有,爭議也有。年輕人嫌中醫慢,網上又總有人拿個案起鬨,稍有風吹草動就能被帶偏。既然她說自己懂現代信任鏈路,那就讓她把這條鏈路做給我們看。」
白髮元老微微點頭:「是該如此。總不能靠宴辭在前頭擋,靠你們這些老傢伙在後頭壓。一個人值不值得,不是靠誰偏愛,是靠她自己拿得出來什麼。」
靳宴辭聽得想笑。
偏愛這兩個字,從他們嘴裡出來,像什麼稀缺藥材被拿去煮大鍋飯,味全散了。
他淡聲開口:「你們是打算讓她做項目,還是打算讓她過堂?」
靳鶴年看著他:「區別大嗎?她若想留下來,本就不是只談你們兩個人的事。」
「爺爺。」靳宴辭語氣壓下去,「別拿『留下來』三個字說得像她求著進靳家。她從頭到尾沒說過半句要你們接受。」
「她沒說,不代表事情不存在。」靳鶴年道,「你把藥箱抱回來了,把話也說絕了,那她就不再只是你身邊一個姑娘。」
大廳里的空氣像被這句話擰了一下。
靳宴辭聽明白了。
他把藥箱放上桌的那一刻,這群人就不打算再把黎初念放在場外。
不是放她進門。
是把她拖進規則里。
他沉了片刻,嗓音發冷:「題呢。」
靳鶴年看著他,終於把那把刀徹底落下。
「一個月內,」老人一字一句道,「讓乾寧醫療品牌好感度,提升三十個百分點。」
廳里靜得連風聲都像停了。
下一秒,西堂五叔先開口,語氣裡帶了點壓不住的快意:「這題不算難為她。她不是做這行的嗎?專業對口。」
何聞南站在門邊,眼鏡後的眼神輕輕一動。
不算難為?
這題狠得都快長牙了。
品牌好感度不是一句空話,能看數據,能看反饋,能看輿論,能看合作口徑,能看院內外反應。漲沒漲,漲多少,誰出的力,誰拖了後腿,全能被擺到明面上。
最毒的是,它可量化,可圍觀,可追責。
做不到,不是模模糊糊一句「大家不看好」,是明明白白寫在結果上的失敗。
做到了,才有資格談別的。
靳宴辭眸色一點點沉下去:「一個月?」
靳鶴年道:「嫌短?」
「不是嫌短。」靳宴辭冷笑,「是您這題出得,連遮羞布都不打算蓋。」
三叔公嘆了口氣,語氣倒擺得慈和:「宴辭,別把話說得這麼刺。這已經是公道辦法。家裡不再逼她離開,不再拿支票打發,也不再單憑出身說不行。只看結果。」
「是啊。」靳宴辭看著他,「只看結果。她做成了,你們一句『不再干涉』輕飄飄揭過去。她做不成,就成了全場圍觀的笑話。三叔公,這帳您算得真省心。」
三叔公被噎得眉頭一皺:「你——」
白髮元老抬手壓了壓,仍舊慢聲細語:「宴辭,這件事你也別怪我們刻薄。你若真要護她,就更該明白,往後別人不會只看你喜不喜歡她,而是看她能不能扛住你身邊的位置。今日這題,是門檻,也是屏障。過了,家裡不少人自然閉嘴;不過,誰也別再拿感情來壓乾寧。」
靳宴辭盯著那人,忽然開口:「若我替她做呢。」
一句話,廳里幾個人都抬了眼。
靳鶴年目光沉沉,像早就在等他問這一句。
「你若插手,」老人道,「那就算她輸。」
靳宴辭唇線抿直。
「理由。」
「理由還用問?」西堂五叔像是終於抓到了能抖威風的機會,往前傾了傾身子,「你插手,就坐實她離了你什麼都做不成。到時候別說家裡,外頭都只會說她靠靳宴辭、靠靳家。那她就算把數字做上去,也站不住。」
何聞南默默在心裡補了一句:妙,真妙,前後左右都給堵死了。
你幫,她是靠你。
你不幫,她要單扛。
成了算她勉強配得上,不成就是她活該翻車。
這哪是出題,這是把試卷、閱卷標準和處分通知一起備好了。
靳宴辭站在原地,指節慢慢收緊。
舊傷沿著腕骨往上扯,麻意竄了一截,他面上卻半點沒露。
靳鶴年看著他,繼續道:「我說了,不拆她。只看她值不值得你把話說到這個份上。」
「好感度提升三十個百分點。」靳宴辭重複了一遍,眼神里那股冷意幾乎要結冰,「誰來判。」
「不會由靳家一句話說了算。」靳鶴年道,「何聞南在,你也聽見了。乾寧現有對外反饋、患者口碑採樣、線上輿論走向、合作方信任評估,都有基礎盤。一個月後,按同口徑複測。」
何聞南頓了頓,只能上前半步,扶了扶眼鏡:「老爺子說的,是現有常規品牌數據跟蹤方式。前後維度一致,數字能對上,也留痕。」
靳宴辭偏頭看他。
何聞南面不改色,內心已經開始給自己點蠟。
「靳醫生,我只是客觀轉述。」
靳宴辭冷冷扔出一句:「你現在像個站在家長會中間的無辜課代表。」
何聞南誠懇道:「謝謝誇獎,但我更像被兩邊班主任夾擊的倒霉教務主任。」
這句太不合時宜,偏偏把原本繃得像弦的大堂,生生扯出一點荒誕味。
西堂五叔瞪了他一眼。
何聞南立刻閉麥,站姿重新標準得像塊公告牌。
靳鶴年沒管這點插曲,只盯著靳宴辭:「條件我開了。一個月內,她若做到,我不再干涉你們來往,也不再用她的出身、債務、職業說事。」
大廳里幾位元老都抬眼看過去。
這話分量不輕。
靳家掌門人當著眾人的面說「不再干涉」,就不是隨口一句,是要記帳的。
可下一句,更重。
「做不到,」靳鶴年道,「她退。」
短短兩個字,像把大廳里的燈火都壓低了半寸。
不是你們分開試試。
不是以後再看。
是她退。
退半夏,退靳宴辭身邊,退乾寧這一圈紛爭,退到靳家再不必討論她為止。
靳宴辭的目光徹底冷了。
「您這題,」他慢慢開口,「比趕人還毒。」
靳鶴年沒否認:「你可以不接。」
靳宴辭盯著他,忽然笑了,笑意卻冷得讓人發緊:「不接,就等於我替她認輸。」
「那是你的理解。」靳鶴年道,「我只給路。」
「路?」靳宴辭低聲重複,眸底像壓著暗火,「這叫懸崖邊上鋪塊磚,完了告訴人,走過去就算給你路。」
東院三叔公皺眉:「宴辭,話不用說這麼難聽。」
「難聽?」靳宴辭掃過去,「你們今晚坐這兒,不就是想讓事情聽起來體面點,好顯得不是在為難她。」
沒人接話。
因為靳宴辭說得太准。
這不是放過。
這是把私人偏見,包裝成一場公開試煉。
靳鶴年沒再繞,只沉聲道:「你若替她做主,那就當今晚白來。你若真看得起她,就把選擇權留給她自己。」
這話像一記悶棍,直直敲在靳宴辭最不想碰的地方。
他最清楚,黎初念最恨什麼。
最恨別人替她選。
替她安排,替她兜底,替她用「我是為你好」把她架上去,再把結果塞到她懷裡。
他若此刻在老宅里替她一口接下,哪怕是護著她,也仍舊像在替她決定人生。
這事,她得自己選。
可一想到那題落到她頭上,靳宴辭胸口那股火就壓不住。
她這陣子燒過,高熱過,胃疼得臉白過,剛剛才從長青那條爛到掉渣的線里撕開一點口子,結果老宅這邊又給她補了一道更難啃的題。
真是嫌她活得太順了。
西堂五叔看他不說話,嗤了一聲:「怎麼,剛才不是還『人我要』嗎?這會兒一聽見要拿結果,心裡就沒底了?」
靳宴辭轉眼看過去,眼神冷得五叔後背都發緊。
「我有沒有底,跟你沒關係。」他一字一句道,「你該慶幸,今晚出題的人不是我,不然我先讓你去提升一下靳家內部長輩的基礎修養。」
五叔臉皮一抽:「你這混帳——」
「夠了。」靳鶴年沉聲壓下,「該說的,我說完了。」
他看著靳宴辭,話落得極重:「一個月。答不答,讓她自己給我回話。」
大廳里再度靜住。
燈火壓著長桌,藥箱橫在中央,那條件落地的瞬間,像一紙戰書被扔在了桌上,木頭都被砸得發沉。
靳宴辭站了許久,才抬手把藥箱重新拎起來。
左手提起那隻箱子的瞬間,腕骨輕輕一震,舊傷順著右手麻過去,連呼吸都跟著沉了一下。
他沒露出來,只盯著靳鶴年:「您等著。」
靳鶴年沒問他等什麼。
靳宴辭也沒解釋。
他轉身就走,黑色襯衫擦過桌角,帶起一陣冷風。高挑修長的身形從燈下穿過去,像把壓在屋裡的悶氣一併抽走。何聞南立刻跟上,西裝下擺掠過門檻,腳步都快了兩分。
走出正廳,廊下夜風一下子涌過來。
老宅的木香、茶香、藥香被甩在身後,靳宴辭站在台階下,胸口那股火才稍稍散開一點。他低頭看了眼掌心,被藥箱提手壓出的紅痕還在,指節發白。
何聞南跟出來,扶了扶眼鏡,小心開口:「要不要我先整理一份口徑,方便黎小姐——」
「閉嘴。」
「好的。」
何聞南立刻收聲,停了兩秒,又忍不住補了一句:「不過,老爺子這題,確實……」
靳宴辭偏頭看他。
何聞南很識趣地換詞:「挺損。」
靳宴辭冷笑:「你現在才看出來?」
「我早看出來了。」何聞南推了推眼鏡,「我只是剛才不方便站在大廳里說『這題陰得像開卷考試還自帶陷阱題』。」
靳宴辭沒回,提著藥箱往外走。
何聞南追了兩步:「那現在怎麼辦?您總得告訴黎小姐。」
靳宴辭腳步停了停。
夜色壓著老宅高牆,檐角燈籠晃出暖黃的影。半山風有點涼,吹過他額前碎發,也吹得黑襯衫衣角輕輕一動。
他站在原地,拿出手機。
屏幕亮起,通訊錄最上面的名字還是那個被他置頂的人。
黎初念。
何聞南站在旁邊,忽然覺得這氣氛有點微妙。
剛才在廳里一挑一群,像來拆祠堂的。
現在握著手機,又像準備給家裡那位祖宗報備戰損。
靳宴辭拇指停在屏幕上兩秒,撥了出去。
鈴聲響起時,他眼底那層冷意沒散,唇線卻緩了半分。
電話接通的前一刻,何聞南很有求生欲地往後退了兩步。
這電話內容,他不適合旁聽。
半夏那頭,燈還亮著。
黎初念穿著寬鬆的奶白家居裙,細白小腿踩著拖鞋,頭髮松松挽起,幾縷碎發垂在臉側。她剛把電腦放到餐桌上,手邊攤著長青第二版匯報框架,螢光筆壓在紙角,桌上還放著那碗被溫過的百合蓮子羹。
手機震起來時,她正盯著一行數據皺眉。
看見來電顯示,她愣了一下,伸手接起。
「餵?」
夜風裡,靳宴辭捏著手機,聲音低沉,帶著剛從老宅那團舊火里走出來的涼意。
「黎初念。」
「嗯?」
他頓了半息,直直把那句話扔了過去。
「老頭子給你下戰書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