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她聽完條件,先笑了
半夏的客廳安靜得能聽見電水壺餘溫散盡後的輕響。
落地燈開著暖黃一盞,照著沙發邊的地毯,也照著餐桌上那碗被溫過的百合蓮子羹。黎初念站在餐桌前,奶白色家居裙松松垂到膝上,襯得小腿細白,頭髮用鯊魚夾隨手挽著,幾縷碎發貼在臉側,襯得她那張熬夜過後的臉更顯清瘦。她一隻手還壓著長青的匯報框架,另一隻手舉著手機,指尖因為用力有些發白。
電話那頭風聲明顯。
靳宴辭還沒回屋。
他那邊靜了兩秒,才把話往下說。
「老爺子開了條件,一個月內,把乾寧的品牌好感度拉高三十個百分點。」
黎初念沒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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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是眨了下眼,像沒聽清,又像在腦子裡把那串數字拆開重組了一遍。
「三十?」她問,「百分點?」
「嗯。」
「一個月?」
「嗯。」
靳宴辭站在老宅外的夜風裡,黑色襯衫勾出肩背利落的線條,領口仍扣到最上面,襯得整個人冷得像剛從冰櫃裡拎出來。他左手提著紫檀藥箱,掌骨繃起,右手握著手機,腕骨舊疤被路燈照出一道淺白的痕。
「原話就是這個。」他說,「按現有口徑做前後複測。線上輿情、患者反饋、合作方信任評估,全算。」
黎初念還是沒動。
頭頂那盞燈壓下來,像真有塊牌匾從天而降,啪一下掛在了她腦門上,字還挺大——歡迎來到靳氏地獄級考場。
她垂眼看著桌上的資料,心裡先冒出一句:「老爺子這哪是出題,這是拿我當季度財報做壓力測試。」
電話那頭靳宴辭聲線發沉:「你不想接就不接。」
黎初念抬起眼。
「你替我拒?」
「可以。」
「然後呢?」
「然後這事到此為止。」靳宴辭嗓音冷淡,「老頭子那邊,我來扛。你繼續做長青,做你的項目,別理他們。」
他說得快,像早在心裡排過一遍。
黎初念靠上餐桌邊緣,視線落在客廳另一側那面白板上。那是她這陣子拿來排長青項目時間線的,馬克筆還插在邊槽里,前面寫滿了被劃掉的舊框架和時間節點。
她沉默越久,靳宴辭那邊就越安靜。
安靜到風穿過話筒,都帶了點壓著火的味道。
「黎初念。」他先開口,「你聽我說,這不是給機會,是把你架到台上,讓整個系統盯著你看。你贏了,他們只會說你勉強夠格。你輸了,鍋全是你的。」
「我知道。」
「那你還不說話?」
黎初念忽然笑了。
不大的一聲,像一粒石子丟進深水裡,沒炸開,偏偏把電話兩端都震得停了一拍。
靳宴辭皺眉:「你笑什麼?」
黎初念抬手把頭髮往後撥了一下,眼尾那點疲色還在,眸子卻慢慢亮起來。
「三十?」她又重複了一遍,唇角往上抬,「他老人家還是保守了。」
靳宴辭那邊徹底靜住。
風吹過樹梢,藥箱提手硌著掌心,他卻像沒察覺。
「你再說一遍。」他問。
黎初念站直了,家居裙下纖細的腰線被燈影勾出來,整個人像剛才還窩在沙發里犯困的小貓,忽然立了耳朵,連毛都順著一個方向炸起來。
「我說,三十也叫條件?」她拿著手機往白板那邊走,高跟鞋沒有,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靳老爺子對公關的想像力,有點傳統。」
「這是傳統的問題?」
「這叫認知代溝。」黎初念伸手拔出白板槽里的黑色馬克筆,筆帽一咬一拉,咔噠一聲開了,「他以為這是給我上枷鎖。可在我這兒,這叫公開立項。」
靳宴辭呼吸緩了半分,仍舊壓著:「別上頭。」
「我沒上頭。」黎初念已經抬手在白板上刷刷寫字,「我是職業病犯了。」
「你現在還發著低燒後遺症,胃昨天才消停。」
「靳醫生,你這句話放在情侶關係里叫關心,放在項目會上叫打擊員工積極性。」
「誰跟你開項目會。」
「你啊。」她看著白板,字一筆一划壓下去,「你現在是我編外醫療顧問兼場外情緒穩定器。」
「我拒絕這個崗位名稱。」
「拒絕無效,編制已經打好了。」
靳宴辭聽著她這股熟悉的欠勁,喉結滾了一下,胸口那團從老宅裡帶出來的悶火竟散了些。可他還是沒鬆口。
「黎初念。」他叫她名字,聲音低下來,「你別因為他們看輕你,就硬接。」
黎初念筆尖頓了頓。
她看著白板上剛寫出來的那行字,眼神沉了兩秒。
不是硬接。
是這題一落地,她反而看清楚了靳家那套算盤。
說到底,他們還是不信她。
不信她的專業,不信她的判斷,不信她配站在靳宴辭旁邊。只不過換了件體面的外衣,把偏見包裝成考核,把否定包裝成「能力驗證」。
輸了,是她不夠格。
贏了,才配被看見。
她原本該生氣的。
可奇怪的是,氣走到一半,忽然就成了另外一種東西。
像打火機啪地一下點著了導火索。
她太熟這種味道了。
盛星的三十八樓,甲方的會議桌,復盤會上那群裝腔作勢的臉,她這些年見得夠多。越是有人用「我只是按規則來」這套話術往你臉上糊,越說明對方心裡先虛了半截。
黎初念盯著那幾個字,忽然開口:「靳宴辭。」
「說。」
「你爺爺這招,是想把所有私人矛盾,洗成客觀評價,對吧?」
「嗯。」
「意思就是,只要我沒做成,以後誰提我,結論都能統一成一句——不是門第問題,不是偏見問題,是黎初念自己能力不夠。」
「對。」
「那要是我做成了呢?」
靳宴辭頓了下。
「他當眾開口,說不再用你的出身、債務、職業說事,也不再干涉我們來往。」
黎初念輕輕「哦」了一聲。
她「哦」完,眉梢一挑,像是在心裡飛快算了筆帳。
條件狠,門檻高,噁心人。
可同樣的,分量也夠重。
靳鶴年這種人,一旦把話放到檯面上,就不是隨便收回去的。
那就是說,這不是一道單純用來卡她的題。
這也是一張能反過來砸回去的回執單。
她握著馬克筆,忽然笑意更深。
「那我更得接了。」
「理由。」
「因為你家老爺子把話說早了。」黎初念抬手,在白板上重重圈出剛寫好的五個字,「他想拿專業壓我,偏偏這玩意兒,是我的飯碗。」
靳宴辭低聲道:「你就這麼有把握?」
「沒有。」
「那你還笑?」
「沒有把握,跟我想不想做,是兩回事。」她語速快起來,眼睛也越來越亮,「而且這題沒你們想得那麼死。品牌好感度提升,不是砸錢買熱搜,也不是拍幾支溫情短片騙眼淚。乾寧的問題,從來不在沒名氣,在認知斷層。」
她一邊說,一邊在白板上往下寫。
「普通人提到中醫,想到的還是慢、玄、苦、貴、看不懂。年輕人更直接,嫌麻煩,嫌周期長,嫌信息壁壘。乾寧要做的,不是『更高端』,是『更可信』。」
她停了停,像已經看見一張新的作戰圖在眼前鋪開。
「不是空講醫德,不是空講傳承,是把根挖出來,把真藥擺出來,把人為什麼願意信這件事講明白。」
電話那頭沒立刻接。
靳宴辭站在夜色里,聽著她說話,眼前卻像能看見她現在的樣子。
穿著奶白家居裙,頭髮松松挽著,剛才還在對著數據發愁,這會兒已經踩著拖鞋滿屋轉,拿著筆開始拆題。她說項目的時候,尾音會微微挑起來,像刀出鞘前先蹭過一塊磨石,亮得人移不開眼。
這才是黎初念。
被逼到牆角,不會先哭,先伸手摸磚縫,看看能不能把整面牆拆了。
「你在寫什麼。」他忽然問。
黎初念沒答,拿著手機把攝像頭切過去。
白板正中,黑色粗體五個字,筆鋒利落——
尋根·真藥。
靳宴辭眸光定住。
「看見沒?」黎初念用筆尖點了點那行字,「項目名先定了。」
「你連名字都想好了。」
「廢話,做公關先起標題,這是職業修養。」她說完又補了一句,「而且這五個字,夠打。」
靳宴辭看著那幾個字,胸口像被什麼不輕不重撞了一下。
他剛從老宅出來,滿腦子還是那群人端著茶盞衡量她的樣子。結果轉頭,黎初念已經把那道壓人的條件拆成了一個項目名,順手還給它立了檔。
像別人遞過來一塊石頭,她接住,掂量兩下,嫌不夠趁手,準備磨成刀。
「黎初念。」
「嗯?」
「你現在像個深夜打雞血的非法創業者。」
「那你就是被迫投了第一輪的天使股東。」
「我一分錢沒投。」
「你投了繼承權。」她說完,自己先頓住了。
空氣安靜了半秒。
電話兩端都靜了一下。
黎初念看著白板,方才那股飛快運轉的腦子,像被誰輕輕按了一下暫停鍵。
她聲音低下來:「靳宴辭。」
「我在。」
「你今天在老宅……是不是說了挺瘋的話。」
靳宴辭站在風裡,側臉被路燈削出冷白的線條。他沒否認,只淡聲道:「還行。」
「什麼叫還行?」
「就是把該說的說了。」
「比如?」
「比如藥箱放桌上了。」
「我知道這個。」
「比如繼承權不要了。」
黎初念握筆的手一下收緊。
她唇張了張,半天才擠出一句:「你有病吧。」
「嗯,病名叫不想再讓你被人估價。」
他語氣平平,像在說今天門診病人有點多。
黎初念喉嚨卻像被那句話堵了一下。
客廳燈光暖得發軟,白板上的字還新鮮,墨水沒幹,空氣里有百合蓮子羹淡淡的甜味。她站在這間被他安排得滴水不漏的屋子裡,忽然就明白,今晚這通電話,不只是來通知條件。
是他把自己那邊的牌,也全攤開了。
你別怕。
我先站過去了。
黎初念心口發熱,偏還不肯好好說話,只能嘴硬:「靳醫生,你這種操作放在現代企業治理里,叫情緒化決策,容易被董事會彈劾。」
「那你接不接這個項目。」
「接。」
「這麼快?」
「我都起好標題了,不接多打臉。」
靳宴辭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意隔著夜風傳過來,沉沉的,像有點疲憊,也有點拿她沒辦法。
黎初念聽見這聲笑,耳根忽然有點發熱,趕緊繼續往下說,生怕氣氛一軟自己先投降。
「不過有個前提。」
「說。」
「你不能直接下場幫我做。」
「我本來也沒打算替你做。」
「你打算。」黎初念冷哼,「你的風格我清楚,嘴上說尊重,背後開始給我修高速。你不許動資源,不許提前掃障礙,不許又背著我把路鋪好。」
靳宴辭沉默兩秒。
「那我做什麼。」
「做靳宴辭。」
「說人話。」
「做我的甲方醫學翻譯、夜間情緒垃圾桶、以及——」她頓了頓,唇角抬起來,「定時投餵系統。」
「最後一個崗位你倒是安排得理直氣壯。」
「沒辦法,我現在腦子開始燒了,必須補糖分。」
「桌上蓮子羹喝了沒有?」
「……還沒。」
「現在喝。」
黎初念看了眼桌上那碗羹,突然有種小學生在電話里被家長遠程盯作業的荒謬感。
「靳宴辭,你這情緒切換是不是太快了?前一秒還在談繼承權,後一秒就催我喝羹。」
「繼承權又不能當夜宵。」
「行,您說得有理。」
她把手機夾在肩頭,端起碗喝了一口。蓮子羹溫度正好,百合煮得軟,甜味淡,不膩,順著喉嚨往下滑,胸口那團又熱又硬的東西也跟著慢慢化開。
靳宴辭聽著那邊勺子碰碗的輕響,才低聲道:「你真要接,明天就會很累。」
「我哪天不累。」
「這次不一樣。盛星、乾寧、長青三邊會一起壓過來。老派專家會盯,靳家也會盯,執行層卡你是遲早的事。」
「那正好。」黎初念放下勺子,目光重新回到白板上,「一鍋亂燉,才有得做。單線項目哪有意思。」
「你是真不怕死。」
「我怕窮,怕輸,怕被人說不行。」她輕輕吸了口氣,「死暫時排不到前面。」
靳宴辭沒說話。
這句話落下來,夜風都像停了一瞬。
黎初念抬起手,在「尋根·真藥」下面又寫了一行小字——乾寧品牌信任重建計劃。
寫完,她看著那一行字,眼神徹底定下來。
她不是被推出去的。
是她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靳宴辭。」
「嗯。」
「謝謝你今晚沒替我答應,也沒替我拒絕。」
男人在電話那頭靜了靜,嗓音低啞了些:「你不怪我把題帶回來?」
「怪什麼。」黎初念笑,「你都把藥箱扛回老宅了,我總不能只會在家裡喝蓮子羹。」
她說完,拿起馬克筆在白板左上角寫下了明早八點的時間,又往下列了三個詞:醫療組、輿情底盤、信任觸點。
筆劃一道道落下去,利落得像裁紙刀。
靳宴辭聽著她寫字的沙沙聲,忽然開口:「黎初念。」
「又怎麼了?」
「你現在有點迷人。」
馬克筆「啪」地頓了一下。
黎初念耳尖一熱,差點把筆帽戳到白板上。
「你大半夜突然說人話,怪嚇人的。」
「我平時說的不是人話?」
「平時是門診病歷加訓誡通知混剪版。」
「那你適應能力挺強。」
「沒辦法,住人屋檐下。」
「糾正一下。」靳宴辭語氣淡淡,尾音卻有點癢,「是住我屋裡。」
黎初念心口一跳,沒接這個危險話題,乾脆把手機拿遠一點,裝模作樣清了清嗓子。
「行了,靳醫生,夜間曖昧超標會影響項目判斷。」
「你剛剛還給我安排情緒垃圾桶崗位。」
「那是編外,不含曖昧績效。」
「黎總監真會壓榨勞動力。」
「你自願上崗的。」
兩人隔著一通電話,安靜了片刻。
誰都沒掛。
半夏客廳里暖燈安靜,老宅外夜色沉沉。一個站在白板前,一個站在風裡,像各自踩著一邊戰場的入口,卻又被這根細細的通話線拴在同一處。
到最後,還是黎初念先開口。
「你回來的時候,順路帶點便簽紙。」
「做什麼。」
「貼任務分工。」
「白板不夠你寫?」
「我要貼滿,讓你一進門就感受一下被項目支配的恐懼。」
靳宴辭低笑:「好。」
「還有——」
「還有什麼。」
「回來的時候輕點開門。」她聲音低了點,「我可能在客廳等你。」
靳宴辭握著手機的手停住。
夜風掠過耳邊,竟有點發燙。
「黎初念。」
「嗯?」
「你這句比項目更容易讓人上頭。」
「那你自己克制。」她說完,飛快補了一句,「先掛了,我要發通知了。」
不等他再說什麼,電話已經被她掐斷。
客廳瞬間安靜下來。
黎初念盯著熄掉的屏幕,抬手按了按自己發熱的耳朵,低聲罵了句:「靳宴辭這人,真是夜班妖精。」
罵完,她又忍不住笑。
笑完,整個人徹底進入了工作狀態。
她把電腦從餐桌搬到白板前的矮几上,盤腿坐到地毯上,奶白裙擺鋪開一圈,細白腳踝從拖鞋裡露出來。屏幕亮起,郵箱、OA、項目群一口氣全開。她先新建文檔,指尖在鍵盤上飛快敲出一行標題——
【乾寧品牌信任重建專項第一次內部召集通知】
她敲字時眼神又快又亮,像剛才電話里那點軟意全被收進抽屜,只留下最鋒利的那部分。
「不是要看結果嗎。」她盯著屏幕,心裡冒出一句,「那就給你們看個大的。」
郵件收件人一欄,她一個個往裡填。
盛星全醫療組。
發送時間,定在明早八點整。
擬好內容後,她沒急著立刻發,只把滑鼠停在「定時發送」上方,目光又掃過白板正中的那五個字。
尋根·真藥。
下一秒,指尖落下。
發送成功。
窗外天色還黑著,半夏里卻像提前亮起了另一盞燈。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