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董事長欣賞她,卻不敢簽
「怕。」她說。
這一個字落下去,屋裡那股壓著人的冷氣,像又往下沉了半度。
長青董事長站在桌側,深色西裝筆挺,袖口壓得整齊,眉眼間的疲色卻怎麼都藏不住。他手裡那份資料沒放下,指腹壓著紙頁邊緣,像在掂量紙上的分量,也像在掂量她這個人值不值得繼續往下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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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初念站在高背椅前,細白手指收在文件袋邊沿,腰線被收腰西裝利落勾出來,整個人瘦而直,像一把薄刀。昨晚熬出的困意被她硬生生壓在眼底,眼尾那點倦色非但沒削掉她的氣勢,反倒讓她像個剛從戰壕里爬出來、還來不及洗臉就先來堵老闆門的人。
她也沒打算裝輕鬆。
這地方不吃嬌弱小白花那套。
董事長看著她,開口時聲音不高:「你倒誠實。」
「我這個人有個優點。」黎初念彎了下唇角,「在快要被拍死的時候,通常不愛嘴硬。」
瘦高層坐在一旁,臉色不太好看,忍了忍還是插了一句:「黎小姐,你是不是有點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靳家不是一個名字,是整個乾寧系。長青現在要是接了你的線,外頭看見的可不只是合作兩個字。」
他推了推眼鏡,語速不快,字字都往現實上砸。
「傳統中醫這張牌桌,乾寧繞不過,長青也繞不過。你今天帶著這些東西來,董事長要是點頭,不是只認你的方案,是要認你這個人,認你背後的風險,認你和靳家的對沖。這個責任,誰扛?」
「說白了,」壯高層接過話,手裡的筆在桌面點了點,「你證明了長青有病灶,不代表長青要立刻把手術刀交給你。萬一切開之後,站在對面的不是流通端那點髒東西,是靳鶴年,你讓誰上去擋?」
這話比剛才還直。
法務負責人沒攔,顯然這也是長青的真實顧慮。
黎初念垂眸看了眼桌上的資料,心裡默默給這場談判下了個定義。
不是拒絕。
比拒絕更煩。
直接拒絕,說明對方看不上你,轉身還能罵一句有眼無珠。現在這種才最磨人——他認你有本事,也認你看得准,偏偏卡在最後一毫米,不簽,不推,不趕你走,只拿更高一層的現實來壓你。
像給你發了張「優秀選手獎狀」,順手再告訴你:獎盃先欠著,你得自己找人送上台。
董事長把資料翻到那張風險模型頁,目光落在那幾個箭頭上,半晌才問:「這套東西,你用了多久理出來的?」
「一夜。」黎初念答。
「就憑這些零散單據、流通端照片和錄音?」
「加上長青舊歸檔里不該出現的異常格式。」
董事長抬眼,眸光深了些。
「你膽子確實不小。」
黎初念沒接「謝謝誇獎」,只說:「膽子不大的人,今天進不來這道門。」
瘦高層輕輕冷笑了一聲:「進門容易,出門帶單子走,不是一回事。」
「我也沒打算靠天真感化各位。」黎初念把桌上那幾頁關鍵頁往前推了半寸,「我今天來,不是求你們施捨機會,是告訴你們,長青的問題已經長腿了。現在不處理,過兩天它自己會跑出去。」
壯高層皺眉:「你說得輕巧。處理誰不會說?關鍵是,處理完之後呢?你拿什麼保證,乾寧那邊不會把這件事記成長青站錯隊?」
黎初念看向他,眼神清凌凌的。
「長青現在還有資格挑『站哪隊』嗎?」她問。
壯高層一噎。
她沒給對方緩衝,語氣平靜地往下壓。
「你們現在的問題,不是牌桌上坐在哪邊,是明天還有沒有人願意繼續跟你們坐一張桌子。銀行授信看的是兌現能力,合作方看的是修復速度,消費者看的是你敢不敢承認病灶。繼續裝沒事,才是真的站錯隊。」
她每說一句,董事長的臉色就沉一分。
不是生氣,倒像是被戳中了正中間那塊最不想讓人碰的地方。
屋裡安靜了幾秒。
法務負責人終於開口:「黎小姐,我們承認你找的問題有價值。可價值不等於立刻合作。你也做公關,應該明白,企業簽任何一個人,不只是看能力。」
「還看代價。」黎初念替他說完。
「對。」法務負責人看著她,「代價。」
黎初念輕輕吸了口氣,壓住心口那點被堵出來的火。
她當然懂。
盛星談項目,講的是預算、資源、窗口和結果。到了長青董事長這一級,談的就不是方案本身了,是風向,是背書,是一份合同簽下去之後,會不會有人拿著放大鏡去解讀每一個字。
她今天穿著最能打的一身來,拎著能翻盤的證據進門,結果臨到最後,卡她的不是專業,不是邏輯,也不是她不夠拼。
卡她的是一句再現實不過的話——誰替你扛靳鶴年。
這問題真討厭。
討厭到她連想笑都笑不出來。
董事長把資料合上,終於坐了下來。他靠進高背椅,抬手按了按眉心,再看向她時,那種上位者審視里,多了點說不清的複雜。
「黎初念。」他第一次完整叫她的名字,「我欣賞有能力的人,也欣賞敢直接來敲我門的人。你今天帶來的東西,不是垃圾,甚至可以說,是真正找到病灶的人才能拿出來的東西。」
黎初念沒說話。
她知道,前面鋪這麼高,後面多半就是「但」。
果然,董事長下一句落下來,像一把鈍刀慢慢往裡推。
「可長青不是一個憑欣賞就能簽字的地方。」
黎初念眼睫輕輕一動。
董事長看著她,話說得乾脆,也殘忍。
「你證明了你有刀,」他說,「但我還沒看到,誰願意替你扛槍。」
會客室里沒人接話。
瘦高層不說了,壯高層也不轉筆了,連法務負責人都只是安靜坐著。
這句太直了,直得像把所有遮羞布都當場扯了。
黎初念站在那裡,忽然有點想起盛星三十八層會議室里那種感覺。你明明把方案打磨到能發光,熬得胃抽筋,熬得眼睛發紅,衝進去之後,人家輕飄飄一句「不錯」,再補一句「可惜」,你所有的力氣都像揮在棉花上。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手邊那份資料。
夜市里拍下來的髒單,熬了一夜理出來的鏈路,夠敲門,夠讓董事長坐下來聽她說十分鐘,甚至夠換來一句「欣賞」。
卻差最後那臨門一腳。
差一塊更高位的背書。
「真行。」她在心裡罵了一句,「長青這是把現實兩個字,直接拍我腦門上了。」
她抬起眼,嗓音還是穩的。
「董事長的意思是,我說得對,你們也認,問題也急,長青卻不能現在簽。因為你們不敢第一個把態度擺出來。」
董事長沒否認。
「謹慎點說,是暫時不能。」他道。
黎初念笑了,笑意很淺,帶了點自嘲。
「延遲拒絕,商務版的體面說法。」
壯高層被她這句逗得差點沒繃住,表情古怪了一下。
董事長卻沒笑。
「你可以這麼理解。」他說,「但我也給你一句實話。你今天沒白來。」
黎初念挑眉:「比如?」
「比如我至少確認兩件事。」董事長把那份資料拍回桌面,「第一,你不是來賣空話的。第二,長青這次的病,確實已經拖不起了。」
黎初念指尖輕輕一緊。
這是認可。
可越是認可,越顯得眼下這局更堵。
瘦高層此刻也緩了語氣,像怕把她徹底得罪死,補了一句:「黎小姐,董事長願意見你,願意聽你講完,已經說明長青不是完全關門。可你也得理解,這種時候,我們不能只看誰有能力,還得看誰能把後面的波浪一起壓下去。」
「你們要的不是醫生,」黎初念淡淡道,「是防彈衣。」
「你可以這麼說。」
她笑了下,沒什麼溫度。
「真巧,我們盛星平時接項目,也總有人想讓我們同時負責滅火、背鍋、順便當遺書代筆。」
法務負責人清了清嗓子,像被她這比喻噎了一口。
董事長卻盯著她,忽然問:「你背後,沒人嗎?」
這話問得輕,分量卻重。
黎初念心口微微一頓。
她背後有沒有人?
半夏廚房裡那盞給她留著的燈算不算。深夜副駕上還冒著熱氣的黃芪建中湯算不算。某位嘴毒得像欠了全世界醫藥費的靳醫生,明明右手舊傷都快扯麻了,還能在外頭替她布線兜底,算不算。
算。
可那些不能擺上長青的桌。
至少現在不能。
她不能把靳宴辭拖出來,不能讓他在已經被家裡壓到普通門診的節骨眼上,再替她往前站一寸。
更何況,這群人怕的,本來就是靳家。
黎初念沉默兩秒,抬眼答得很乾脆:「眼下,沒有夠你們放心簽字的那種人。」
董事長看著她,像又高看了她一點。
起碼,她沒在這時候硬扯虎皮做大旗。
「那就是了。」董事長靠回椅背,聲線低了下來,「我認你有價值,也認你能看懂長青現在最該先救哪條線。可你想讓我今天簽,不現實。」
黎初念問:「如果我能補上那塊背書呢?」
董事長頓了頓,沒把話說死。
「等你補上,再來找我。」
瘦高層和壯高層對視一眼,顯然都明白了。
這是不簽。
也是留門。
黎初念心裡那股繃著的勁,忽然松下去一截,又更緊了一截。
松,是因為她至少沒被當場請出去。
緊,是因為門開了一條縫,縫後頭擺著的,恰恰是最難拿到的東西。
高位背書。
能讓長青在意,也能讓長青敢簽的那種。
董事長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聲音恢復成公事公辦的平穩。
「資料你先帶走。今天這場談話,長青內部到此為止。你說得對,問題已經長腿了,我們會自己查。至於簽不簽你,等你給我看到下一塊籌碼。」
黎初念盯著他:「董事長就不怕我轉頭把這些東西給別人?」
董事長看了她一眼。
「你不會。」他說。
「為什麼?」
「因為你今天先進了長青,不是先進媒體。」他頓了頓,「你既然想救,就不會先把桌掀了。」
黎初念輕輕吐出一口氣,忽然有點想樂。
這位董事長看得還挺准。
准得煩人。
她把資料重新收回文件袋,動作利落,沒有拖泥帶水。手指碰到袋口拉鏈時,才發現自己掌心出了一層薄汗。
果然。
裝得再能打,心臟也是肉做的。
她抬頭,看向董事長:「那我就當今天不是白跑。」
「本來也不是。」董事長語氣淡了些,「你今天讓我看到,長青外面還有人真能看懂我們的問題。只是黎小姐,牌桌不是只看眼力,還看誰坐在你身後。」
黎初念點頭。
「明白。」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聽見董事長在身後又補了一句。
「還有。」
她停住腳步,回頭。
董事長望著她,眼底那點欣賞沒藏。
「膽子可以繼續大,命先留著。流通端那種地方,不是每次都有人能及時把你撈出來。」
黎初念心口輕輕一震。
她面上不顯,只彎唇笑了下:「董事長放心,我命挺貴,暫時不打算折舊。」
壯高層這回是真的沒忍住,低頭咳了一聲。
瘦高層也有點無奈,像是頭一回見這種被卡成這樣還能順嘴抖個包袱的人。
黎初念沒再多留,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外頭走廊依舊亮得發冷,長青總部的地毯軟得沒聲,腳步踩上去,像人都被這地方自動靜音了。她一路往電梯口走,脊背依舊挺著,直到電梯門合攏,鏡面映出她的臉,她才終於把那口憋了半天的氣緩緩吐出來。
「行。」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扯了扯唇角,「夸完不簽,資本家的經典保留節目。」
手機在掌心裡有點發燙。
電梯往下走,數字一層層跳。她腦子也跟著轉。
長青的問題敲開了。
董事長賞識也拿到了。
可賞識不是合同,認可也不能當背書用。她現在缺的那一塊,不是再多找兩張髒單,不是再多做一版方案,是得有個能壓住「靳鶴年」這三個字的人,或者至少,是個讓長青敢把筆落下去的名字。
電梯到一樓,門開。
大廳里人來人往,冷氣照舊開得像不要錢。黎初念踩著低跟鞋往外走,黑色文件袋夾在臂彎,細瘦肩背撐得筆直。可走出旋轉門,外頭日光撲到臉上那一刻,她腳步還是停了停。
風吹過來,把她耳邊碎發拂開。
她低頭,點亮手機。
聯繫人列表一頁頁往下滑。
喬安安,不行。她現在自己還在喬家那攤爛泥里打滾。
秦鶴年,不現實。盛星能給她項目對賭,給不了她壓乾寧系的底牌。
何聞南,更不行。他是執行口,不是能上桌拍板的人。
她手指停了停。
屏幕上,一個名字靜靜躺在那裡,像從昨晚就一直在等她。
陳老。
黎初念盯著那兩個字,呼吸慢慢沉下來。
陳老系活血藥酒。
靳宴辭那隻舊傷越來越重的右手。
長青藥材鏈上那幾處不該重疊的痕跡。
還有那條一直沒被她完全捋順的暗線。
她站在長青樓下,日光照在她收腰西裝上,勾出細窄腰線,也把她臉上的疲色照得更清。可她眼裡那點被堵住的鬱氣,反倒在這一刻一點點聚起來,擰成了新的方向。
「行吧。」她在心裡說,「既然你們都問,誰替我扛槍。」
她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兩秒,深吸一口氣,按了下去。
電話撥出的提示音,在她耳邊輕輕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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