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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她端著難喝藥膳去求陳老

  下午三點,城南老街的風比CBD慢了不止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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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初念從計程車下來時,手裡拎著一個銀色保溫桶,另一隻手捏著包帶,站在青石板路口,難得生出一種想臨陣脫逃的衝動。

  不是因為地方難找。

  是因為她手裡這桶東西,實在拿不出手。

  她今天沒再穿長青那身能去掀桌的菸灰色西裝,換了件米白色針織上衣和淺咖半裙,腰身被軟料貼著,顯出一把細窄弧線,外頭罩了件薄風衣。長發鬆松束在腦後,耳邊落了幾縷碎發,臉上的妝也淡,只壓了壓昨晚熬出來的憔悴。比起上午在長青總部門口那副「今天誰攔我誰工傷」的架勢,這會兒的她看著更像個誤闖老街的都市白領。

  前提是忽略她手裡那個像定時炸彈一樣的保溫桶。

  她低頭看了一眼,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靳宴辭要是看到,八成會當場把我踢出師門。哦不對,我也沒入過門。」

  昨晚從長青回來後,她在半夏廚房裡翻了半天,翻出一本被她薅得邊角捲起的藥膳筆記。那本筆記字跡瘦利,配料、火候、順序寫得清清楚楚,末尾還備註了幾句堪稱人身攻擊的提醒——少油,少糖,少自作聰明。

  她照著做了。

  結果成品成功長成了「配方認識她,她不認識配方」的樣子。

  色澤渾濁,氣味微妙,賣相像一場失敗的跨界聯名。

  她中途還拍照發給喬安安,喬大小姐回了她六個字。

  「這能喝?能報案。」

  黎初念差點當場把鍋端去樓下綠化帶。

  可最後她還是沒倒。

  因為今天這一趟,她來不是求人看病,不是求人念舊,更不是來打感情牌的。她是來敲另一扇門,一扇比長青董事長辦公室更難敲開的門。

  老街盡頭,一扇木門半掩,門口掛著舊銅鈴,風一過,輕輕碰一下,聲響不脆,帶著點年頭。

  門內是個小院。

  白牆,青瓦,靠牆一排木架上曬著藥材,空氣里有曬乾根莖和草木混在一起的味道,苦裡透著暖。院中央擺了張石桌,桌邊兩把藤椅,一隻舊紫砂壺在小爐上溫著,熱氣往上飄,細細一縷,像把外頭所有急火都擋在門外。

  黎初念站在門口,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麼靳宴辭身上總有那股跟深城格格不入的慢勁兒。

  原來有些人的底色,真是從藥香里醃出來的。

  院裡有人在修剪一盆石斛。


  老人穿著灰色對襟衫,布料洗得發軟,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手筋骨分明,皮膚鬆弛卻不顫。頭髮花白,梳得整整齊齊,鼻樑上架一副老花鏡,身量不高,背卻直,坐在那裡不見半點散漫。側臉線條清癯,眼尾壓著細紋,像一把用久了卻沒鈍的老刀。

  黎初念在門口站了兩秒,抬手敲了敲門框。

  「陳老。」

  老人沒抬頭,剪刀「咔噠」一聲,落下一截枯葉。

  「看病去醫院,抓藥去前街,迷路了出門右轉。」

  這開場白,禮貌程度堪比靳宴辭的親傳。

  黎初念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臉上卻規規矩矩:「我不看病,也不抓藥。」

  「那就更沒空了。」陳老還是沒看她,「我這兒不收許願的。」

  黎初念:「……」

  行。

  至少說明人精神頭不錯,懟人挺利索。

  她深吸一口氣,提著保溫桶進門,腳步放輕,走到石桌旁才停下。

  「我叫黎初念。」

  「名字我聽過。」陳老終於把剪刀放下,抬起眼看她。

  那一眼不算凌厲,也不熱絡,像把人從頭到腳掃了個來回。

  米白上衣,淺咖半裙,風衣下是一截細白小腿,腳上踩著平底單鞋。人瘦,臉小,眼下壓著沒睡好的淡青,肩背卻撐得住。她沒帶職場裡那股隨時能開會battle的鋒利,偏偏又沒把自己收成一朵軟花。

  像是把刺先藏起來了,不是拔了。

  陳老目光在她手裡的保溫桶上停了一下,眼角輕輕一抽。

  「你來送外賣?」

  「如果我說是藥膳,您會不會對這個行業從此失去信心?」

  陳老哼了聲,摘下老花鏡放在桌邊:「先說用途。來拜師,還是來套人情?」

  黎初念把保溫桶輕輕放到石桌上,金屬底碰上石面,發出一聲悶響。

  她原本在車上打了滿肚子腹稿,什麼長青的局,什麼藥材鏈的問題,什麼她需要一個能壓住風向的背書。可真站到這個小院裡,聞著這股慢悠悠的藥香,那些在腦子裡排練了半天的漂亮話,忽然都顯得有點滑頭。

  她要真敢一開口就滿嘴價值交換,陳老大概會連桶帶人一起請出去。

  陳老看著她,沒催。

  小爐上的水輕輕響著,院外偶爾傳來一兩聲自行車鈴,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黎初念垂眸,手指在保溫桶提手上收緊一點,又鬆開。


  「我來求您見我一面。」她說。

  「現在見著了。」陳老淡淡道,「然後呢?」

  「然後求您給我個機會,把話說完。」

  陳老抬了抬下巴:「說。」

  黎初念喉嚨發乾,忽然覺得這比在長青頂層會客室里還難。

  那邊是利益場,大家都知道各自想要什麼,刀來刀往,反倒省事。

  這邊不一樣。

  這邊最怕的就是算計。

  她如果把每一步都說得過於精明,反而顯得髒。

  「長青現在有個案子,我在接。」黎初念慢慢開口,「問題不小,往下查,線碰到了藥材流通端,也碰到了您這一脈的人和事。」

  陳老眉頭沒動,端起紫砂壺,給自己倒了杯茶。

  「碰到我什麼了?」

  黎初念看著那隻冒著熱氣的小茶杯,忽然有點羨慕。

  同樣是熱氣,人家這邊是歲月靜好,她那邊是大型翻車現場。

  她頓了頓,還是沒直接往下掀底。

  「先不說線。」她老老實實承認,「我今天來,確實帶了目的。」

  陳老喝了一口茶,語氣平平:「帶目的的人多了,你不是頭一個。」

  「那我大概屬於目的寫在臉上的那種。」

  「看出來了。」

  「您看出來還讓我進門,說明我今天妝沒白化。」

  陳老抬眼瞥她,像是被她這句不正經噎了一下,半晌才道:「你這張嘴,倒不全像公關。」

  「靳宴辭也這麼說過。」黎初念順嘴接完,才反應過來自己提了誰,耳根微熱了一下。

  陳老看得清清楚楚,沒點破,只問:「他讓你來的?」

  「沒有。」黎初念答得快,「他要是知道我拎著這個東西來見您,八成會連夜來搶桶,順便把我逐出廚房。」

  「你還進過廚房?」

  「這話問得有點冒犯人。」黎初念低頭看了眼保溫桶,語氣誠懇,「我不僅進過,還差點製造過生化事故。」

  陳老嘴角像是動了一下,幅度淺得幾乎看不見。

  他目光落在保溫桶上:「裡頭是什麼?」

  黎初念沉默兩秒,選擇坦白從寬。

  「照著藥膳筆記做的湯。」她說,「具體名字我不太敢認領,怕給祖宗丟臉。」

  「你自己嘗過?」


  「嘗了。」

  「能喝?」

  「從生存角度看,能。」黎初念頓了頓,「從味覺角度看,不建議。」

  陳老這回是真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點稀奇。

  大概是沒見過誰上門求人,還先把自己的禮物按在地上摩擦。

  他把茶杯放下,靠回藤椅,手搭在扶手上,指節輕敲了兩下。

  「那你還帶來?」

  黎初念抿了抿唇,臉上那點故作輕鬆慢慢退了。

  「因為我拿不出更像樣的東西。」她說,「也不想拿些虛頭巴腦的場面話來糊弄您。」

  院子又安靜下來。

  風吹過木架,曬著的藥材輕輕晃了一下。

  黎初念站在石桌邊,腰背挺著,手心卻已經出了汗。她今天沒穿鎧甲一樣的西裝,沒踩能敲出氣勢的高跟鞋,甚至連那套在會議室里殺人不見血的話術都壓下去了大半。

  她像把自己最不擅長、也最狼狽的一面,直接擺到了桌上。

  「我知道您煩別人套人情。」她抬起眼,認真看著陳老,「我也知道,現在來找您,怎麼看都像有備而來。」

  陳老沒接話。

  她吸了口氣,索性把最後那層修飾也摘了。

  「湯難喝,局也難看。」她說,「我來不是求您偏幫,是求您看看,我值不值得被幫。」

  話音落下時,院裡的風正好停了。

  小爐上的熱氣直直往上冒,薄薄一縷,散得慢。

  黎初念自己都聽見了心跳。

  「完了。」她在心裡想,「這句要是還不行,我今天大概只能拎著這鍋黑暗料理原路滾回去。」

  陳老看著她,半晌沒說話。

  他年紀大了,眼神卻不渾。那雙眼落在她臉上,像不是在看一個項目負責人,也不是在看靳宴辭身邊的人,只是在看一個把路走窄了,又不肯趴下的人。

  黎初念被看得有點發麻,想說點什麼緩衝一下,又怕越說越油。

  索性閉嘴。

  過了一會兒,陳老抬手,點了點保溫桶。

  「打開。」

  黎初念愣了愣:「現在?」

  「要不等它自己成仙?」

  「……哦。」

  她手忙腳亂去擰蓋子,擰到一半忽然有種公開處刑的羞恥感。

  蓋子一開,熱氣撲出來,味道也跟著散了。


  不能說難聞。

  就是一種把「藥膳」兩個字做得有點對不起中醫的複雜氣息。

  陳老低頭看了一眼。

  湯色發暗,裡頭幾塊食材切得大小不一,漂浮狀態各有各的脾氣,整體賣相宛如一場組織渙散的部門團建。

  黎初念尷尬得腳趾快在石板上摳出半夏二號樓。

  「我知道它長得比較自由。」她艱難解釋,「火候上可能也有點個人想法。」

  陳老「嗯」了一聲:「你這不是有點,是想法過於飽滿。」

  黎初念:「……」

  好,確認了。

  靳宴辭的毒舌果然有師門淵源。

  陳老拿起旁邊的小勺,舀了一點,先聞,再嘗。

  黎初念站在邊上,神情緊繃得像等成績的高三生。

  陳老咽下去,沉默了足足三秒。

  「沒毒。」他評價。

  黎初念小小鬆了口氣。

  緊接著陳老又補了一句:「也沒多好喝。」

  這口氣松到一半,又卡住了。

  她認命地點頭:「這點我有數。」

  「藥膳不是把藥材和食材扔一起燉就叫藥膳。」陳老把勺子放回去,語氣不咸不淡,「你這湯,思路是對的,手法不行,火候不行,分量也不行。」

  黎初念虛心挨罵:「您繼續。」

  「羊肉下早了,藥味悶住了。陳皮放重了,尾調發苦。薑片切得厚,辛味頂出來,前頭那點本該有的暖意反倒被蓋了。」陳老掃她一眼,「筆記誰給你的?」

  黎初念心口一跳,謹慎作答:「廚房裡撿的。」

  「撿?」陳老嗤了一聲,「你當我老糊塗。」

  她摸了摸鼻子,沒敢再編。

  陳老端起茶,喝了一口,像是把剛剛那口失敗作品壓下去,才慢悠悠開口:「他倒捨得讓你碰。」

  一句「他」,連名字都不用提。

  黎初念耳根又熱了點,嘴上還撐著:「可能是他對世界還存有幻想。」

  「少替他挽尊。」陳老把茶杯放回桌上,「說正事。你跑這一趟,不會只為了讓我替你點評廚藝。」

  「當然不是。」黎初念神色正了些,「我手裡有個方案,和乾寧、和長青,也和中醫這門行當怎麼被人看見有關。長青那邊現在不敢簽,不是因為方案不行,是因為他們怕站隊,也怕背書。」


  「所以你找到我這兒,想借我的臉面?」

  問題來得直。

  黎初念胸口微緊,卻沒迴避。

  「我來之前,想過這麼做。」她坦白,「想過怎麼說更像雙贏,怎麼把事講得體面,怎麼讓您覺得,幫我也是幫行業。」

  陳老看著她,沒催下一句。

  她垂下眼,唇角扯了扯,笑得有點自嘲。

  「後來進了門,我突然覺得那套話術挺沒勁。」她說,「您這院子裡連風都比外頭誠實,我再拐彎抹角,就顯得我像個專門上門污染空氣的。」

  陳老哼笑一聲:「你對自己定位倒清醒。」

  「沒辦法,今天手裡這桶湯已經夠給我減分了。」黎初念看著石桌上的保溫桶,語氣低了點,「我不想連人也一起減掉。」

  她停了停,抬眼時,眸子裡那點疲憊還在,更多的是硬撐了一路後留下來的真。

  「我知道您不欠我什麼。」她說,「也知道我跟您之間,沒到能開口要人情的份上。可我還是來了。因為我想試試,除了算計和交換,有沒有別的門能推開一點。」

  陳老靠在藤椅里,指尖輕輕敲著扶手,像在琢磨她這句話。

  黎初念站得腿都有點酸了,還是沒挪。

  「我不求您現在站出來替我說話。」她繼續道,「我也不敢求。您只要看一眼,看看我做的東西是不是空架子,看看我是不是只會拿行業當台詞。要是您覺得我不配,那我今天這趟就當給自己長記性。」

  這回,陳老沒立刻回話。

  他看了她許久,忽然問:「你做公關,為什麼非要管到這一步?」

  黎初念愣了一下。

  為什麼?

  這個問題如果放在三個月前,她大概會說,項目要贏,位置要保,合伙人評估不能掉線。

  可現在,答案好像沒那麼單了。

  她想起長青頂層那間冷得發僵的會客室,想起夜市里那些沾著灰的手寫單據,想起半夏廚房裡總有一盞給她留著的燈,也想起靳宴辭那隻越來越不聽話的右手。

  她沉默片刻,輕聲道:「因為有些東西,不該被拿去做髒生意。也因為我接了,就不想把它做成一層漂亮包裝,最后里頭還是爛的。」

  說完,她又補了一句:「還有一點私心。」

  「什麼私心?」

  黎初念抿了抿唇:「我想證明,我不是只會說漂亮話的人。」

  陳老盯著她,忽然笑了下。


  不是那種和藹的笑,倒像看見一塊不算圓滑、偏偏有股擰勁的石頭,總算露出點興趣。

  「行。」他說。

  黎初念心臟猛地提起來。

  下一秒,陳老卻抬手一壓,直接把她那點剛冒頭的期待按了回去。

  「別急著高興,我沒說幫你。」他語氣平穩,「你這人,話有幾句能聽,心思也不算髒。可我看人,不看你今天端了桶什麼破玩意兒上門,也不看你嘴上有多真。」

  黎初念剛提起來的那口氣,拐了個彎,老老實實卡在胸口。

  她點頭:「應該的。」

  陳老朝她抬了抬下巴:「你不是說有方案嗎?」

  黎初念愣住。

  「拿出來。」陳老道,「我先看看,你到底是來救行當的,還是來拿中醫當背景板拍GG的。」

  那一瞬,黎初念手心又開始發熱。

  不是剛才那種緊張,是某扇門終於開了一條縫的那種發麻。

  她沒敢表現得太明顯,低低應了聲「好」,立刻彎腰去拿包。

  拉鏈拉開,她手指摸到那份早就準備好的文件時,心口重重跳了一下。

  紙頁邊角被她壓得平整,首頁標題黑白分明。

  《乾寧醫案現代化傳播方案》。

  她把文件抽出來,放到石桌上,動作比放那隻保溫桶時穩多了。

  陳老垂眼,看向那行字。

  小院裡,藥香未散,茶氣仍溫。

  而黎初念知道,這一頁翻開,才算她今天真正踏進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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