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她帶著黑市髒證去敲門
次日上午,長青醫藥總部大堂冷得像一台開足了馬力的巨型冰箱。
黎初念踩著十厘米以下的人間理智,穿了雙能打仗也能跑樓梯的尖頭低跟鞋。菸灰色收腰西裝勾出纖細的腰線,白襯衫扣到第二顆,露出一截清瘦鎖骨,長發挽成利落低髻,耳邊只垂了兩縷碎發,壓住她昨晚幾乎通宵的疲態。臉上妝不濃,唇色卻挑得准,像一刀抹開的冷調漿果紅。
她手裡提著黑色文件袋,步子不快,背挺得筆直。
前台抬眼看她,職業笑容掛得像複製粘貼出來的模板。
「您好,請問有預約嗎?」
「沒有。」黎初念把名片推過去,語氣平平,「盛星公關,黎初念。我要見長青董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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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台笑容不變,眼神卻多看了她一眼,像在估這位姐姐是來談合作的,還是來製造工傷的。
「董事長日程滿了。如果您有合作需求,可以先提交方案,我們會轉給市場部——」
「我不找市場部。」黎初念打斷她,「也不提交方案。我只見能拍板的人。」
前台頓了頓,聲音還是柔的:「抱歉,沒有預約的話,我們這邊只能先由相關部門接待。」
「可以。」黎初念點頭,「那就讓你們相關部門裡最怕出事的那位下來。」
前台:「……」
大堂里空調風順著她小腿往上爬,涼得人骨頭都清醒了三分。黎初念站在那裡,面上沒露,心裡已經給長青的接待流程打了個分。
九十分。
剩下十分扣在「裝死裝得太標準」。
五分鐘後,下來的不是董事長,也不是秘書長,一位穿藏藍西裝的中年男人。
男人四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金絲邊眼鏡壓著一雙審視味很重的眼,肚子微微往前頂,領帶打得規整,腳上的皮鞋亮得能當反光鏡。他看了眼黎初念,沒伸手,只淡淡道:「黎小姐是吧?請。」
黎初念沒問他是誰。
這類人她在盛星見太多了。表面客氣,實際就差把「你最好別鬧事」寫在額頭上。
電梯一路往上,數字安靜地跳。男人站在她前側半步,沒寒暄,也沒自我介紹,像打定主意要把氛圍凍成商務片片頭。
黎初念低頭看著電梯門上映出的自己,心裡慢悠悠地想:「行,先上法務套餐。長青這門檻,夠講究。」
會客室門一開,冷意更足。
大桌,淺灰地毯,整面落地窗,茶已經擺上,杯口有熱氣,空氣里卻沒有半點歡迎的意思。裡面坐著另外兩位高層,一個偏瘦,面色發黃,眼窩有點陷,黑西裝掛在身上像掛在架子上;另一個身材壯些,白襯衫外罩深色馬甲,手裡轉著筆,目光從她進門開始就沒離開過她手裡的文件袋。
像看一個會爆炸的包裹。
「黎小姐,請坐。」藏藍西裝男人終於開口,「我是長青法務負責人。聽說你沒有預約,堅持要見董事長。那不如先說說,你今天來的目的。」
果然。
法務接待。
黎初念坐下,把文件袋放到桌面,沒碰茶,也沒急著開口。她先掃了一眼三個人的臉。
一個防她錄音。
一個防她敲詐。
一個防她張嘴就報價。
她忽然有點想笑。
昨晚她在夜市後巷差點被搶手機,今天一早又來長青總部闖副本。別人上班掙工資,她上班像在玩生存遊戲,還是困難模式不開外掛那種。
「目的很簡單。」她看向對面,「見董事長。」
瘦高層靠進椅背,笑了下,笑意不達眼底:「黎小姐,長青不是誰想見就能見。你既然是盛星的人,應該懂流程。」
「流程我懂。」黎初念點頭,「我今天來,不是走流程。」
「那你想走什麼?」
「走你們來不及裝看不見的那條。」
會客室安靜了一秒。
壯高層手裡的筆停了。
法務負責人臉上客套還在,眼神卻沉下去:「黎小姐,威脅不是合作的好方式。」
「是嗎?」黎初念抬眼,唇角勾了下,「那得看你們把什麼叫威脅。今天如果我帶著這些東西去媒體,是威脅。現在我坐在這兒,是給你們留面子。」
那句「媒體」落下,對面三個人的表情同時緊了半寸。
她看見了,心裡也更穩。
「我今天不是來曝光你們,是來阻止別人先曝光。」
她一邊說,一邊把文件袋打開,動作不快,紙頁從裡面抽出來,整整齊齊推到桌面中央。
第一頁沒有驚悚標題,沒有律師函味道,只有一張整理過的批次對照圖。
左邊是長青舊歸檔的異常批次標記,右邊是城北藥材集散夜市流通端拍到的手寫單據截圖,中間用紅線做了對應。
瘦高層本來還靠著椅背,看到第一頁,腰先直了。
壯高層伸手去拿,翻了兩頁,臉色也開始變。
法務負責人沉著臉不說話,指尖卻壓住紙張邊角,壓得有點緊。
黎初念看著他們,聲音不高:「同一套縮寫方式,同一類轉手標記,同樣的批次尾注習慣。這種東西,拿去問一個倉管,可能說是巧合。拿去問一個懂行的董事長,就不該繼續裝巧合了。」
瘦高層盯著她:「你從哪兒拿到這些?」
「這不重要。」黎初念說,「重要的是,外面已經有人碰到這條線了。」
「你是指你自己?」
「我只是走得早一點。」她往後靠了靠,「你們最好別把我當成唯一知道的人。灰市這地方,帳本不長腿,人會長。今天有人認出這批貨,明天就會有人把它和長青近半個月的投訴波動連起來。等別人把問題釘在網上,長青再想解釋,就不是一篇聲明能抹平的事了。」
壯高層皺起眉:「你到底想幹什麼?拿幾張來路不明的照片和錄音,就想進長青董事會的門?」
「錯了。」黎初念目光落在他臉上,「我不是想進董事會的門,我是來敲董事長辦公室的門。」
法務負責人冷聲道:「黎小姐,如果你手裡的東西涉及企業商業秘密,我們可以立刻讓法務部接手。你如果想藉此談傳播預算,恕我直言,長青不接受這種方式。」
黎初念聽笑了。
「傳播預算?」她輕輕敲了下桌面,「我要是來賣預算,我今天會帶PPT,不會帶夜市髒單。」
她把第二份資料推過去。
是錄音摘要和簡單風險模型。
幾行字,幾個箭頭,一條清楚得不能再清楚的邏輯鏈:異常批次流入灰市外圈——終端體驗波動——消費者投訴發酵——流通端照片或短視頻外泄——長青被動回應——資本和合作方重新評估信任。
她沒把話說滿,也沒把證據一次掀到底。
夠嚇人,夠開門,不夠讓人一把奪走就把她踢出去。
這是她昨晚熬到天亮算出來的分寸。
法務負責人盯著那張紙,看了有一會兒,才抬頭:「你想從長青得到什麼?」
「十分鐘。」黎初念說,「我要跟董事長本人談。」
瘦高層被氣笑了:「你胃口不小。」
「我胃口一般。」黎初念淡淡道,「只是你們問題不小。」
壯高層忽然往前傾身,聲音壓低:「如果這些東西是假的,你知道後果嗎?」
黎初念看著他,沒閃沒躲:「如果這些東西是真的,你知道後果嗎?」
壯高層一下噎住。
會客室里空調還在吹,茶也還冒著熱氣。那杯茶從她進門起就沒人碰過,這會兒杯口都快涼了,像桌上這場談話,禮貌殼子還在,溫度早沒了。
黎初念垂眸,把文件只翻到第三頁就停住。
後面還有夜市照片放大頁、批次標記重合細節、錄音關鍵信息時間點。她沒繼續往下給。
「你們不用急著問我還有多少。」她把紙頁輕輕按住,「這不是報價單,也不是勒索信。我今天來,只做一件事——確認長青有沒有人還想救這條線。」
法務負責人看了她幾秒,像在重新估她。
昨晚通宵整理出來的黑眼圈被她粉底壓住了七成,剩下三成躲在眼尾,偏偏一點不狼狽,反倒讓她看起來更像那種踩著高跟鞋從火場裡走出來還順手把門關上的女人。瘦,白,腰細,肩背卻撐得住,眼神冷得能切紙。
不是來賣方案的。
也不是來哭預算的。
她是拿著一包爛帳和一套解法,直接來敲門的。
法務負責人終於伸手,按了內線。
沒人說話,屋裡只剩電話接通前的短促電流聲。黎初念面上穩著,指尖卻在桌下輕輕蜷了一下。
「穩住。」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別像第一次見甲方老闆時那樣,表面女王,心裡瘋狂背稿。」
電話很快接通。
法務負責人聲音放低了些,只說了幾句,語句極短。對面回了什麼,黎初念聽不清。她盯著他臉上的細微變化,見他眼皮壓了一下,隨後說:「明白。」
電話掛斷。
瘦高層立刻問:「上面怎麼說?」
法務負責人沒有馬上答,轉頭看向黎初念:「董事長給你十分鐘。」
那一瞬,黎初念後背那根繃到發麻的弦,總算鬆了半寸。
不多,就半寸。
夠她繼續往下走。
會議室另一扇門很快被人推開。
先進來的不是陣仗,是壓迫感。
長青董事長五十多歲,深色西裝,身形高大,肩背卻有點倦,眉骨深,眼下帶著沒睡好的痕跡。他步子不快,視線一落過來,會客室里剛才那點你來我往的虛火,像被一盆涼水潑滅了。
黎初念站起身。
董事長看了眼桌上的資料,沒有落座寒暄,直接問:「這些,你從哪兒弄來的?」
「流通端。」黎初念答。
「你為什麼不先找媒體,反倒來找我?」
「因為媒體只會問你怎麼爛,只有我會告訴你,先堵哪兒。」
董事長終於看向她,目光沉沉的,帶著久居高位的人才有的審視。他沒誇她,也沒給她好臉色,只伸手翻了翻最上面幾頁。
紙頁翻動的聲音,在會客室里輕得刺耳。
法務負責人和另外兩位高層都不說話了。
黎初念站著,掌心微微出汗,脊背卻沒彎。她今天這一身打扮選得像上戰場,妝畫得像來收債,文件里裝的也確實不是好東西。可她腦子異常清醒。
她不能急。
不能搶著賣結論。
更不能把自己說成救世主。
她只是那個在火沒燒穿天花板前,先聞到焦味的人。
董事長翻到那張風險模型,停了下來。
「盛星派你來的?」
「不是。」黎初念說,「這是我自己要來的。」
「你自己?」董事長抬眼,「你一個公關,查到長青的灰市流通端,跑來直接見我。圖什麼?」
黎初念看著他:「圖長青別在半個月後把整條項目線一起拖下水。也圖我自己,不想接一個已經爛到心口的案子,再拿漂亮話去縫屍體。」
瘦高層聽得眉頭直跳,像想說她用詞太難聽。
董事長卻沒打斷。
他又往後翻了一頁,目光停在那幾處重合批次上,半晌,才把資料合上。
「你有解決路徑?」
「有思路。」黎初念說,「先確認問題落點,再切口,再止血。不是發聲明,也不是買熱搜壓。」
「聽起來你對長青的病灶,已經看得挺清楚。」
黎初念心裡掠過一句,「拜某位靳醫生長期薰陶,職業病都快串行了。」面上卻只答:「看得夠讓我今天站在這兒。」
董事長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和資料沒那麼直接相關的話。
「你不怕得罪靳家?」
這句話落下,整個會客室都靜了。
連法務負責人的表情都微微變了下。
黎初念抬起眼。
她昨天夜裡在半夏客廳里熬到天亮,腦子裡轉的是批次、錄音、風控鏈。可這會兒,這一句輕飄飄的問話,還是准准戳中了另一個地方。
靳家。
靳鶴年。
還有靳宴辭那雙最近越來越僵的右手。
她喉嚨輕輕動了下,下一秒,聲音卻平得很。
「怕。」她說。
董事長目光未動。
黎初念迎著他的視線,一字一句往下落。
「但比起怕,我更會算誰先爛在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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