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救她的人,沒有露臉
那隻正要奪手機的手腕,被先一步扣住了。
力道狠,角度准。
瘦高男人悶哼一聲,整個人被拽得偏了半邊肩,連帽衛衣的帽子都滑了下去,露出一張瘦削髮青的臉。
黎初念愣了半拍,先看到的是那隻手。
指骨修長,掌根壓得極穩,手背青筋繃起,腕骨線條清楚,袖口卻只是普通的黑色夾克,沒有任何標記,低調得像夜裡一塊沉下去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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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另一邊也動了。
原本站在通道口的壯安保才剛皺眉,身後又有兩道人影切進來,動作利落,直接把旁邊最凶那個按到了車邊。那人後腰撞上鐵皮,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嘴裡剛蹦出一句髒話,脖子就被抵住了。
有人冷冷開口:「夜市執法協查,別動。」
這句話一落,整條後巷像被硬生生扯開了一道口子。
四周腳步亂了。
原本圍著看熱鬧的幾個人立刻往後撤,麻袋邊蹲著的人抱起帳本就退,拖車輪子在地上蹭出刺耳的響,塑料編織袋被踢得嘩啦作響。剛才還憋著勁兒往她身邊靠的人,這會兒全像突然記起自己只是個無辜賣貨的,恨不得離這攤子八米遠。
黎初念心跳得發麻,手指卻本能地把手機收得更緊。
「協查?」
「協查個鬼。」
她在盛星混了這麼久,見過的場面太多,什麼「內部優化」「流程協同」「戰略調整」,翻譯成人話多半都不怎麼好聽。眼前這句「夜市執法協查」,顯然也是同一套職場文學換了個黑市版本。
假的。
可假的也要有人信。
領頭那人個子高,穿黑色夾克和深色工裝褲,身形壓得住場,肩背寬直,臉卻被陰影擋了大半。燈管一閃一閃,只照到他利落的下頜線和緊繃的側臉輪廓。
黎初念莫名屏住了呼吸。
那個被扣住手腕的瘦高男人緩過勁來,臉色難看得像被人當眾抽了一耳光,扯著嗓子就嚷:「什麼協查?你們哪邊的?她剛才偷拍視頻,惡意敲詐,手機里有東西!你們不先查她,跑來摁我們,講不講規矩?」
旁邊那壯男人也立刻跟上:「對,她臉生,進來就亂問,還對著單子拍照!我們這邊正準備處理,你們突然插手,幾個意思?」
「倒打一耙速度可以啊。」黎初念心裡冷笑。
她原本還繃著一口氣,這會兒反倒穩下來了。
局面一亂,反而給了她喘氣的空檔。
她不著痕跡地往後退半步,肩背貼上一側麻袋,借著陰影擋住手裡的手機。屏幕還黑著,像個沉默的炸彈。她指腹發汗,幾乎快把機殼捏出印子。
領頭那人沒理那兩句叫嚷,只抬手把瘦高男人往旁邊一推。
「她是來談貨的,你們先動手,監控我已經留了。」
一句話,不解釋身份,不接對方污水,只把因果釘死。
黎初念腦子裡「嗡」地一下。
這句太熟了。
不是字句熟,是那種處理麻煩的方式熟。懶得跟人廢話,不走感化路線,直接卡關鍵點。你要扯皮?行,我比你早一步留痕。
她下意識看向那人。
對方仍舊沒回頭,只站在她和那幾個人之間,把狹窄通道堵得嚴嚴實實。黑夾克的布料貼著肩線,勾出一身利落的骨架,像一堵會喘氣的牆。
「靳宴辭,你這個人是真有病。」
「說不許驚動我,結果連救人都救得像在做違規手術。」
瘦高男人明顯不服,掙了兩下:「你說監控就監控?誰能證明?她剛才拍了我們單子,我都看見了!要不是我們攔得快,她早跑了!」
領頭那人語氣沒起伏:「你再喊大點,把里外所有攤都喊出來。到時候我一塊兒帶人問,今晚誰堵人,誰搶手機,誰先伸的手,順著查。」
那瘦高男人一下噎住。
夜市做灰生意的,最怕的不是硬茬,怕的是留名、留痕、留鏈條。
壯男人臉色也沉了,抬眼打量這群黑夾克,像在估分量。可估來估去,估出來的結論顯然不讓他舒坦,因為他嘴角抽了下,終究沒再貿然上前。
周圍腳步還在亂。
有人低聲問:「怎麼回事?」
有人回:「別看,別沾。」
還有人已經開始往攤位後頭收東西,動作快得像學校晚自習突擊檢查。
黎初念貼著麻袋站著,鼻尖全是藥渣和灰塵的味兒,心口卻突然被一種說不清的熱意撞了一下。
「他還真布了人。」
「不是嚇我,不是嘴上說說,是真把外場兜底鋪好了。」
她昨天還在心裡吐槽過,靳宴辭那套「限定邊界、制定路線、場外盯控」的做派,活像給高危患者辦住院。現在輪到自己真掉進坑裡,她才發現,有人替你把後路堵嚴,竟然是這種感覺。
像走夜路時,後頭悄悄跟了一盞燈。
不晃眼,也不吵,偏偏讓人心裡那塊硬邦邦的地方,裂了一道縫。
「小姐。」領頭那人忽然開口,嗓音壓著,「走。」
黎初念回過神。
她沒矯情,也沒問「你們是誰」「為什麼幫我」,這種時候多一句都像給自己加班。她把手機迅速塞進外套內袋,拉鏈一提,點了下頭。
「行。」
瘦高男人見她真要走,眼神立刻變了,急得往前撲:「她不能走!她手機里——」
話沒說完,先前扣住他的人反手一擰,把他整條胳膊壓到牆上。
「老實點。」
動作不大,疼得卻真實。瘦高男人臉都白了一下,嘴裡還罵:「你們知道她是誰嗎?她不是買貨的,她是來查事的!你們護著她,回頭誰都別想——」
「閉嘴。」領頭那人淡淡打斷,「你現在最該想的是,你今晚有沒有資格繼續在這兒站著。」
那聲音低,聽不出情緒。
可就是這句,硬是把對方後半截髒話壓沒了。
黎初念沒再耽誤,側身從那人身後穿過去。
通道窄得過分,她幾乎是擦著對方肩側過去的。黑夾克上沾著一點夜裡潮氣,混著淺淡的消毒水味,還有一絲藥香,不濃,乾淨,像被雨打過的陳皮和木頭。
她腳步頓了零點一秒。
這個味道,她熟。
不是夜市裡的辛辣混雜,是半夏廚房裡砂鍋剛掀蓋時飄出來的那種溫熱底味。是靳宴辭熬湯時,袖口和領口會沾上的味道。
她心臟又重重一跳。
「行了,不用做DNA,這都快寫臉上了。」
她嘴角差點沒壓住,好在下一秒就被巷子裡的亂響拽回現實。
有人護著她往外走。
不是拉,不是摟,只是在她前方半步和側後方留出一道窄窄的安全線,把那些試圖湊近的目光和腳步全隔開。黎初念踩著碎藥渣往前,平底鞋落地又快又輕,衝鋒衣下那截細腰收得緊,低馬尾在後頸微微晃著。她平日穿高跟鞋走CBD長廊,現在換了平底鞋,在這種坑坑窪窪的巷子裡跑撤離,居然也沒摔。
「盛星特訓還是有用的。」
「至少逃命姿勢比普通白領高級一點。」
她腦子裡冒出這句自嘲,腳下卻一點沒慢。
快到拐口時,她還是忍不住回了下頭。
就一眼。
昏黃燈下,那個領頭的背影正把人壓在牆邊,肩線繃得筆直,黑夾克裹著高挑利落的身形,手臂發力時,連背闊的輪廓都清楚。對面那人嘴還在動,大概還想掙,下一秒就被按得偏過臉去。
那背影沒回頭。
像他今晚來這一趟,只是為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護她出去,然後繼續把爛攤子收乾淨。
黎初念喉嚨忽然發緊。
「靳宴辭,你最好別讓我當面拆穿你。」
「不然我真不知道該先罵你控制狂,還是先問你到底藏了多少手。」
她咬了咬牙,拐出後巷。
外頭的停車點比裡面亮些,幾輛麵包車和貨車歪歪斜斜停著,地上有積水,反著路燈的光。空氣里總算少了那股嗆人的藥粉味,多了點夜風的涼。
護她出來的人在巷口停住,沒再跟。
黎初念也沒回頭問,直接快步往自己停的車走。她拉開車門,鑽進駕駛座,反手落鎖,動作一氣呵成。直到車門「咔噠」一聲扣上,她才像被人抽掉骨頭,整個人往後靠了靠。
心跳還沒降下來。
手心全是汗,連額角都濕了。
她抬手按了按胸口,低聲罵自己:「出息,平時開會懟高層像懟孫子,今晚差點把命和手機一起送出去。」
罵完,她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意短,帶著劫後餘生的虛軟。
手機震了震。
黎初念立刻低頭,點開屏幕。
匿名號碼,只有一行字。
下次別自己逞強。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太陽穴都跟著跳。
「匿名?」
「你倒是裝。」
她幾乎能想像出靳宴辭發這條簡訊時的臉。八成還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樣子,手指在屏幕上敲字,語氣里寫滿「我不是關心你,我只是看不慣你找死」。
典型的,嘴比命硬。
黎初念正要回,餘光忽然掃到副駕。
她動作一頓。
副駕駛座上,不知什麼時候放了一杯湯。
透明保溫杯,杯壁還凝著細細的熱汽,裡面湯色溫潤偏黃,浮著幾片細切的薑絲和大棗邊。她甚至不用打開聞,就認出了那味道。
黃芪建中湯。
是她胃痙攣犯起來時,靳宴辭最愛往她手裡塞的那一種。入口微甜,後面帶一點藥香,喝下去胃裡會慢慢暖開,像有人拿小火替她把那團擰著的結一點點熨平。
杯子底下還壓著一張便利貼,字很少,筆鋒瘦勁。
趁熱喝。
連標點都懶得多給一個。
黎初念捏著那張紙,耳根突然有點發燙。
「這人到底什麼毛病。」
「救人不露臉,送湯倒挺準時,活像夜市限定版田螺姑娘,還是嘴最毒的那種。」
她把保溫杯擰開,熱氣一下撲上來,帶著黃芪和桂枝淡淡的香,直往鼻尖鑽。她原本繃了一晚上的胃,在這一瞬間像終於找到台階,酸和緊都浮了上來。
她低頭喝了一口。
熱湯滑過喉嚨,落進胃裡,暖意慢慢散開。她閉了閉眼,差點想罵人。
不是罵夜市那幫人。
是罵靳宴辭。
罵他把她護得太周全,周全到她連嘴硬都硬不起來。
車窗外,夜市深處隱約還有人聲和腳步,斷斷續續,像被壓住的餘波。她握著保溫杯,另一隻手點開剛才拍下的照片,又確認了一遍錄音和編號都還在。
證據帶出來了。
手機沒丟,人也沒交代在裡頭。
可她心裡清楚,這事遠沒完。
今晚那幾個人已經記住她的臉了。下次再進去,不會還有這麼好的撤離運氣。長青那條線也只摸到半截,最關鍵的簽約和歸檔口子,還吊在前面,像個等著她繼續往裡踩的坑。
她把手機鎖屏,抿著熱湯,盯著擋風玻璃外昏黃的燈,忽然輕聲開口,像是說給空氣聽。
「靳宴辭,你完了。」
「你這麼護著我,我以後真容易長出『有人兜底就能作死』這種壞毛病。」
話說完,她自己先彎了彎唇。
下一秒,手機又震了。
還是那個匿名號,只多發來一條。
回家。
簡簡單單兩個字,連廢話都省。
黎初念看著屏幕,半晌,指尖終於落下,回了一句。
知道了,靳醫生。
發出去之後,她盯著那條消息,像做賊似的又飛快撤回。
然後抬手捂了下臉。
「黎初念,你也完了。」
「你現在連偷偷認人都帶點戀愛腦前兆。」
車裡熱氣氤氳,黃芪建中湯的香味安安靜靜鋪開。她靠在座椅里,把剩下半杯湯喝完,才重新系好安全帶,發動車子。
引擎輕輕一響,車燈切開前方的夜。
她沒再往後巷看,只握著方向盤,把車穩穩開出停車點。
可她心裡那道背影,一路都沒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