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她在黑市,聞到的不止藥味
城北藥材集散夜市比黎初念想的還要不像夜市。
沒有夜宵攤的熱鬧,也沒有商場打烊前那種體面收尾。這裡的燈牌舊,霓虹管半亮不亮,紅藍綠三種顏色糊在一起,把窄巷子照得像一鍋沒燉明白的雜湯。兩側麻袋堆得老高,牆邊壓著木箱和塑料周轉筐,地上還有被踩碎的藥渣,空氣里浮著粉塵、潮味和藥材的辛苦氣,吸一口,嗓子都發乾。
黎初念站在東側小門外,低頭看了眼自己。
黑色衝鋒衣,拉鏈拉到鎖骨下方,裡面是一件舊灰色短款針織衫,收著她纖細的腰線。下身換成深色直筒褲,褲腳壓著平底鞋,頭髮紮成低馬尾,耳環也摘了,包換成了最普通的帆布托特。她平時那股「CBD女高管開會路過順手能把你預算砍三版」的精英味,已經被她壓下去大半。
可鏡子騙不了人。
她那張臉再收,也還是白淨,眉眼利落,骨相生得好,站在這片堆滿麻袋和紙箱的巷口,多少有點像誤入副本的甲方。
黎初念輕輕呼了口氣,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
屏幕靜音,亮過一次,是她進場前發出的定位已經顯示送達。
她把手機塞回去,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冷靜,別慫。你今晚不是來伸張正義的,你是來摸貨的。高級一點叫採購顧問,通俗一點叫甲方代采嘴替。要優雅,要懂行,還不能懂得太過分。」
她邁步進去。
巷子比外面更窄,兩個人並肩都嫌擠。腳下水泥地凹凸不平,偶爾有拖車從身後擦過去,車輪軋過碎藥渣,發出沙沙聲。有人蹲在麻袋邊拆封驗貨,有人靠著牆抽菸,也有人坐在小馬紮上低頭記帳。那些人年紀不一,穿著都實用,舊夾克、工裝褲、膠鞋,臉上沒寫歡迎光臨,倒都寫著一句話——別來瞎打聽。
黎初念沒急著開口。
靳宴辭畫給她的那條線,她一路都在腦子裡背。進去先看攤,別急著問價,真做貨的人不搶著拉客。
她壓著步子慢慢走,視線在一堆堆藥材上掃過去。
黃芪、黨參、白朮、陳皮、當歸,都是最常見的貨。可同樣是黃芪,有的切片厚薄不勻,顏色發灰;有的根條看著粗壯,斷面卻發鬆。黨參更離譜,一袋偏黃,一袋偏白,擺在一起像兩個媽生的。還有陳皮,明明掛著同一張紙牌,氣味卻不一樣,一批偏辛,一批發悶,像受過潮又被風乾。
她心裡那根弦緩緩繃起來。
公開資料里那個「批次體驗波動」,到了這裡,突然就有了畫面。
她走到一處堆著黃芪和黨參的攤位前,停下腳步。
攤主四十來歲,個子不高,穿深藍色舊夾克,肚子微鼓,手裡捏著一串鑰匙,眼神在她鞋上掃了一下,又掃回她臉上,帶著點打量。
「看貨啊?」他開口,聲音粗啞,「自己拿。」
黎初念蹲下,指尖捻起一截黃芪片,動作不算熟,也不算生。她沒學醫生那套聞看掰,只像個替客戶跑腿的人,先看賣相,再看整齊度。
「這批做鏡頭還行。」她慢吞吞道,「近拍不醜。」
攤主眯了眯眼:「你是干直播的?」
黎初念心裡一頓,面上不動,抬手把黃芪片扔回袋口。
「我看起來像會親自喊家人們上連結的人嗎?」
攤主看了她兩秒,咧嘴笑了下:「那你是哪路?」
黎初念也笑,語氣帶著點職場人特有的敷衍客氣:「替人來找貨路的。老客戶最近不穩,鏡頭裡翻車過兩次,後台罵得難聽。我要的不是便宜貨,是能進直播鏡頭還不翻車的貨。」
這句說完,她後背已經浮出一層汗。
可攤主的眼神明顯鬆了半格。
他把鑰匙串一收,蹲下來拍了拍旁邊一袋黨參:「那你算問對了。便宜貨這條街多得是,能上鏡、能講故事、還不容易被退貨的,不是誰都拿得出來。」
黎初念心裡輕輕一跳。
第一輪,算是混過去了。
她裝作隨意地翻了翻另一袋黨參,嘴裡還帶著嫌棄:「故事我不缺,我們做內容的最會編。問題是客戶現在被搞怕了,貨一不穩,主播臉都綠。上個月剛有人因為同款批次不一樣,被彈幕噴成『賣中藥盲盒』。」
攤主笑出了聲:「你這話倒有意思。」
「事實。」黎初念抬頭看他,「你們這兒近三個月貨路穩嗎?」
攤主沒立刻答。
他伸手,從旁邊盒子裡抓出一把切片和根條混拼的樣品,往她面前一遞:「你先看這個。說得這麼熱鬧,總得讓我知道你是真買家,還是來練嘴的。」
黎初念低頭看過去。
那把樣品里有黃芪,也有黨參,甚至還混了一小截陳皮。顏色和質地故意摻在一起,像是在考她,又像是在逗她出錯。
她心裡罵了一句老狐狸。
「這要怎麼接?說太准,像懂行。說太外行,像裝。中間值最難拿,跟盛星提預算一個級別的地獄。」
她伸手挑出那截陳皮,捏在指尖轉了下,先沒評價真假,只皺了皺眉。
「拼樣給我看,說明你也知道單看袋口沒用。」她把陳皮放回去,語氣平平,「我不替客戶驗成分,我只看結果。鏡頭上發黑髮花的不要,味沖得離譜的不要,同一批講不圓的也不要。你要問我認不認貨,我認的是退貨率。」
攤主看著她,笑意淡了,目光卻深了點。
「你是做內容口的?」
「沾邊。」
「那你跑這種地方,膽子不小。」
黎初念聳了聳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藥粉:「打工人命苦。客戶一發瘋,甲方爸爸咆哮,老闆看你像看備用祭品。膽子小,活不到月底。」
攤主被她逗得笑了一聲,旁邊另一個男人也抬頭看了她一眼。
那男人瘦高,穿黑色連帽衛衣,臉頰凹,指間夾著煙,沒說話,只把目光落在她的包口和外套口袋上,像在看她有沒有藏東西。
黎初念眼皮輕輕一跳。
她知道,對方盯上的不是她包,是她手機。
她裝作沒看見,順手把托特包往肩上提高了點,露出一種「我包里只有合同、樣冊和甲方脾氣」的無害姿態。
「你們這邊要是真有穩貨,我不介意多看幾家。」她看向攤主,「南邊連鎖終端那邊最近在壓老供應商,想換支線。價格好談,前提是別讓我回去挨罵。」
攤主問:「南邊哪家連鎖?」
來了。
黎初念心裡瞬間警鈴大作,臉上卻浮出一個「客戶保密協議你也懂吧」的職業假笑。
「哥,你這是第一天接活嗎?」她抬手比了個打住的手勢,「我來摸市場,你來賣貨,互相留點飯碗。名字我現在不能給,給了我回去就得寫離職申請。」
攤主看她半晌,忽然笑了:「行,嘴嚴,像做事的。」
黎初念心裡鬆了口氣,嘴上卻沒放鬆:「所以呢,貨路穩不穩?」
攤主朝她身後某處抬了抬下巴:「你往前走兩排,陳皮和黃芪有一家做拼單中轉的,最近藥企支線拿貨拿得勤。你要找能上鏡又不至於便宜得離譜的,倒可以去問問。」
藥企支線。
黎初念心口驀地一撞。
她面上沒露出來,只像聽見一條普通信息似的,輕飄飄「哦」了一聲:「哪家藥企?」
「你問題有點多了。」攤主把鑰匙往指間一轉,「看貨去吧,問到了是你本事,問不到是你運氣。」
這就夠了。
黎初念沒再追,點了點頭,轉身往前走。
巷子越往裡,藥味越重。燈更暗,腳邊的麻袋也更多,堆得像小土牆。有人搬貨時撞到袋口,粉末揚起來,嗆得她險些咳出聲。她硬生生忍住,只抬手揉了揉鼻尖,腳步不停。
「長青某條支線在這裡拿過貨。」
這句話在她腦子裡來迴轉。
不是總倉,不是公開供應商名單上的大廠,是支線,是短時收貨。這意味著長青那條看似規整的供應鏈,至少有一截曾經繞進過灰區。
她走到第二處攤位前,目光一下落在掛著的幾張批次單上。
那攤位前擺著幾筐陳皮和黨參,旁邊還壓著厚厚一沓出貨單。攤主是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身板壯,穿卡其色馬甲,胳膊粗,手背全是老繭。他正在拆一捆封口帶,抬眼時,眼尾帶著警惕。
「買什麼?」
「陳皮,黃芪,黨參都看看。」黎初念停在一米外,沒貿然靠近,「要能講得出批次的。」
壯男人哼了聲:「你這是買藥還是查帳?」
「都不是。」黎初念笑笑,「我是來避免翻車的。」
她說著,視線卻悄悄掠過那幾張單子。
其中一張露出半截抬頭,看不全公司名,只看得到印章邊角和一串手寫日期。最關鍵的是,單據右下角的批次寫法,跟她白天在長青舊歸檔里見過的一種內部標註習慣,有點像。
不是完全一樣,像是被簡化過。
她心口一緊,指尖下意識蜷了下。
「冷靜,別撲。你不是見了KPI衝上去的狗。」
壯男人順著她的目光,抬手把單子往裡壓了壓,臉色沉下來:「看貨就看貨,別亂瞟。」
黎初念立刻收回視線,彎腰去看腳邊陳皮,嘴上還不忘給自己找補:「職業病。看見紙就想看看是不是能給客戶做背書,沒別的意思。」
壯男人沒接茬,只把一小盤樣貨推過來:「先聞。」
黎初念拿起一片陳皮,靠近鼻尖。
藥味之外,竟夾著淡淡的倉潮氣,像是存放環境不夠乾淨,後期又拿香氣重的貨往上蓋。她沒說破,只皺眉道:「鏡頭近拍勉強,細聞會露底。」
壯男人瞥了她一眼:「你還真懂點。」
「我懂挨罵。」黎初念把陳皮放下,語氣懶懶的,「主播在前面吹『年份老、香氣足』,觀眾一聞自己家裡那罐,發現不對味,最後來罵的是我們方案組。你說我能不懂嗎?」
壯男人被她這套「傳播端受害者發言」說得沒那麼防備了,哼笑一聲:「那你回去告訴你客戶,想要便宜又想講究,天底下沒這種便宜。」
「所以我才出來找第二條路。」黎初念接得飛快,「老供應商壓著價,貨卻開始飄。前陣子不是還有藥企來這裡臨時收嗎?我客戶一聽就心動,覺得大公司都敢拿,我們為什麼不敢看。」
她說完,像是不經意地補了一句:「不過我也怕踩坑。大公司走量,有時候挨罵輪不到採購,輪得到我們這些做前端的。」
壯男人動作停了停,抬眼看她。
「誰跟你說藥企來過?」
「市場上誰嘴不漏風。」黎初念聳肩,「我來都來了,總不能是來聞空氣的。」
壯男人沒正面答,只把封口帶一扯,嘩啦一聲,像是在給這場試探劃一道口子。
「來過又怎麼樣,沒來過又怎麼樣。」他壓低聲音,「這裡的貨,今天在這兒,明天在哪兒,誰都說不準。你真想找穩路子,去找正名單上的。跑到這兒來,只能買機會。」
機會。
黎初念在心裡記下這個詞。
正要再往下引,一道陰影忽然從她側後方壓過來。
是之前那個穿黑色連帽衛衣的瘦高男人。他不知何時跟到了這邊,煙已經滅了,眼睛細長,目光像刀片一樣在她臉上和鞋上來回刮。
「你哪個公司的?」他冷不丁開口。
黎初念回頭,眉頭輕輕挑起:「查戶口?」
瘦高男人扯了下嘴角:「像你這種,說話不土不洋的,要麼直播公司,要麼記者。記者我不歡迎。」
「放心,我要是記者,現在問的就不是陳皮怎麼拍好看了。」黎初念笑得很職業,「再說了,記者哪有我這麼倒霉,大半夜還替客戶跑腿。」
瘦高男人卻沒被她這句糊弄過去,目光落在她平底鞋上。
「鞋是新換的,走路姿勢還像穿高跟的。」他說,「包便宜,手卻不像常搬貨的。你來摸什麼底?」
這人眼太毒了。
黎初念後背那層汗頓時更重,心裡卻反而冷靜下來。
盛星這些年沒白混。大場面她見過,陰陽人她更見過。眼前這位,說白了跟公司里那些開會專挑軟肋戳的難纏甲方,本質上也差不多。
只不過這裡沒人給她會議紀要兜底。
她彎了彎唇,半點沒退。
「我來摸我客戶下個月會不會繼續發瘋的底。」她抬手點了點那幾筐貨,「你們賣貨,我賣命。你覺得誰比誰輕鬆?」
壯男人沒忍住,低頭笑了聲。
瘦高男人盯著她:「你說你做前端,做哪種前端?」
「灰色營銷端。」黎初念說得面不改色,「貨不能太假,話不能太真,鏡頭裡得有故事,售后里還不能炸鍋。這個答案夠不夠?」
瘦高男人盯著她幾秒,像在判斷她是不是撒謊。
黎初念任他看,指尖卻在包邊輕輕掐緊。
「撐住,別飄。你現在像在客戶提案會上被連問十七個問題,唯一不同是這邊沒人給你倒冰美式。」
半晌,瘦高男人哼了一聲,竟真往後退了半步。
「那你最好只看貨。」他說,「別亂拍,別亂問。」
「巧了。」黎初念把包往肩上一甩,「我最討厭亂拍亂問的人,尤其是他們害我返工的時候。」
壯男人笑出聲,氣氛總算沒那麼繃。
黎初念趁勢又掃了一眼那幾張單據。
其中一張被封口帶壓住邊角,卻還是能看清半截手寫編號。她不確定那是不是長青的支線標識,只知道這串格式,和她資料里見過的異常批次備註高度接近。
心跳一下快過一下。
她沒敢盯太久,隨口又問了幾句關於近三個月換貨路、直播端壓價、陳皮年份的話,得到的回答都七零八落,像真話里摻著霧。可越是這樣,她越能確定,這地方絕不只是普通批發夜市。
這裡有人做正經生意,也有人做見不得光的拼接和過手。
藥味之下,藏著的都是帳。
她往旁邊挪了半步,借著低頭看手機備忘錄的動作,飛快把鏡頭對準那張露出編號的單據。
快門靜音。
咔。
照片拍下的瞬間,她指腹微微發麻。
「有了。」
她心裡剛冒出這兩個字,巷口忽然傳來一陣拖車輪子摩擦地面的刺響。緊接著,兩個穿黑色夾克的外圍安保從暗處走進來,身形結實,臉色沉,臂上別著簡單的紅布條。他們沒靠近攤位,只站在通道口,目光一寸寸掃過人群。
其中一個視線頓住,落在她身上。
黎初念的脊背瞬間繃緊。
壯男人像察覺到什麼,抬頭看了她一眼。瘦高男人也順著目光轉過來,眼神比剛才更冷。
下一秒,通道口那人朝這邊抬了抬下巴,開口時語氣不重,卻把周圍空氣都壓窄了。
「這位小姐,把手機給我看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