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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長青最怕被挖的不是公關

  餐桌上那頁「中藥材批次異常」的舊歸檔像根針,直接扎進了黎初念腦子裡。

  她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半天,連眼都沒眨。

  半晌,她把資料「啪」地合上,抱起電腦就往書房外走,走到一半又硬生生拐回客廳,從沙發上薅起自己的包。

  她動作太快,包鏈都甩出了聲。

  「冷靜,冷靜。」她一邊套外套,一邊低聲念叨,「我不是要衝去拯救中藥行業,我只是去公司加個班。一個平平無奇、為KPI獻祭的都市麗人,夜奔辦公室,合理,合法,還很盛星。」

  可越說,她眼睛越亮。

  白天秦鶴年那句「長青最麻煩的,從來不是外面怎麼看,是裡面自己都快說不清自己賣的到底是什麼」,這會兒像回聲一樣在耳邊敲。

  她之前拆長青,只盯著傳播、品牌、渠道、消費者情緒。

  沒錯,但不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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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青這種盤子,營銷層像臉,藥材鏈才像骨頭。臉丑了可以化,骨頭歪了,拍多少宣傳片都像給石膏上濾鏡。

  黎初念站在玄關換鞋時,低頭看見自己那雙細跟高跟鞋,沉默了兩秒,果斷又踢回去,換了雙平底鞋。

  「我今晚是去查案,不是去走秀。盛星茶水間的地板已經對不起我的腰了,資料室不能再對不起我的命。」

  半小時後,盛星大樓三十八層。

  夜裡的辦公區比白天安靜得多,冷白燈光從天花板壓下來,一排排工位像睡著的兵馬俑。零星還有幾個人沒走,隔著玻璃都能看見屏幕藍光映在臉上,個個一副「我的靈魂已經下班,肉身還在交日報」的樣子。

  黎初念刷卡進門時,前台值班的小姑娘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先震驚,後敬佩。

  「念姐,你怎麼又回來了?」

  黎初念把包往肩上一甩,霧灰色針織衫貼著纖細腰線,黑色長褲襯得那雙腿又直又長。她臉上病後的白還沒退乾淨,偏偏神色興奮得像剛挖到金礦。

  「回來給自己續命。」

  值班小姑娘愣了愣:「啊?」

  「長青今晚要是不給我個活路,我明天就得去人社局打卡。」黎初念沖她晃了晃工牌,「所以別攔我,攔我等於謀殺未來業務神話。」

  小姑娘被她逗笑了:「那我給你開資料室的備用燈?」

  「你就是我職場裡的天使投資人。」

  「那投資回報是什麼?」

  黎初念腳步不停,頭也不回地丟來一句:「等我飛升了,允許你在茶水間優先選最熱那壺水。」


  「……」

  「念姐,你這融資條件有點寒酸啊!」

  黎初念擺擺手,直接扎進資料室。

  資料室的空氣總帶著紙張和灰塵的味道,溫度比外面低一點,燈一開,整排檔案櫃都亮了出來。她把長青近三年的輿情歸檔、處罰記錄、財報摘要、終端反饋、消費者投訴月報全抱出來,摞在桌上,差點堆成一堵牆。

  「行。」她把電腦放下,擼起袖子,輕輕呼了口氣,「今晚就看看,長青到底是老年機卡頓,還是主板進水。」

  她先翻處罰記錄。

  藥監抽檢,合規,問題不大。

  市場投訴,零零散散,措辭模糊。

  消費者留言裡,關於包裝、代言、活動贈品的吐槽不少,真正跟藥效、原料、批次相關的,卻總是被歸結成一句話——標準不一,體驗波動。

  波動。

  又是這個詞。

  黎初念看到第三次時,直接把筆帽咬住了。

  「波動你個頭。」她皺著眉,把筆拿下來,在本子上重重寫了一行,「能讓消費者反覆覺得『這次跟上次不一樣』,那就不是情緒,是產品端有問題。」

  她又翻財報。

  長青近三年在品牌宣傳上的預算有增有減,算不上離譜,甚至從公開口徑看,還挺克制。可有一欄供應鏈優化成本,每年都在漲。

  漲得不誇張,恰好卡在一個不會引起普通人警覺的區間。

  黎初念盯著那條線,眯了眯眼。

  「你這就有點意思了。」

  公開輿情穩,營銷挨罵不多,傳播層像是被精修過一遍。可供應鏈成本在漲,終端體驗在晃,消費者嘴裡又老提「批次不一樣」。

  這三樣一串上,味道就不對了。

  她把幾份材料橫著排開,低頭寫寫畫畫,越畫越快。長發從肩頭滑下來,幾縷垂在臉側,她隨手往耳後一別,指尖都帶了股發燙的勁。

  「有人在壓。」

  「壓的不是公關,是源頭。」

  「行業里所有人都知道長青有毛病,卻都盯著營銷層下手。」

  「為什麼?」

  她停了筆,往後一靠,椅背吱呀一聲。

  「因為營銷好打,安全,打了有聲量。供應鏈難碰,門檻高,碰不好還容易把自己手炸了。」

  這時,資料室門口探進來一顆腦袋。

  是二組留下加班的執行同事,二十來歲,穿著寬鬆衛衣,頂著一頭被工位椅子蹭炸的頭髮,手裡還端著杯便利店咖啡。


  「念姐,你果然在這兒。」

  黎初念頭也沒抬:「如果你是來勸我早睡的,那你可以走了。我今天不配擁有養生建議。」

  「我哪敢。」小同事走進來,把咖啡放到她手邊,「我來送溫暖,順便圍觀一下高端腦子是怎麼運轉的。」

  黎初念瞥了一眼那杯黑咖啡,伸手推遠。

  「拿走。靳宴……咳,我家有位民間養生監察隊長規定過,我再敢半夜灌這個,容易被就地超度。」

  小同事眼睛一亮,笑得一臉八卦:「念姐,你這句『我家』用得很自然啊。」

  黎初念抬頭,面無表情:「你再多問一個字,我就把你借調去給長青做周報,日更版。」

  小同事立刻雙手投降:「我閉嘴,我是空氣。」

  他真閉了兩秒,又沒忍住看向桌上的材料。

  「你在查長青?」

  「嗯。」

  「查出什麼了?」

  黎初念指尖點著那幾份材料,語速不快:「表面沒大病,往下越翻越像藏了東西。長青這些年被同行打,幾乎都在打營銷老、打法慢、品牌土。可沒人往藥材鏈上撕。」

  「那不是正常嗎?」小同事撓頭,「公關不就打表面口碑?」

  黎初念抬眸看他:「這就是你工資暫時沒法翻倍的原因。」

  「……」

  「客戶如果只是臉黃,我們給她上粉底。客戶要是肝都快壞了,你拿粉底刷蹭半天,讀者都能把你罵上熱搜。」她把一頁投訴報告抽出來,拍到他面前,「你看這幾條,時間隔得遠,渠道不同,投訴人也不同,可都在說同一件事——同款產品,不同批次,體驗不穩。」

  小同事低頭看了半天:「所以是生產問題?」

  「未必。」黎初念眸子裡那點光更亮了,「也可能是原料問題。中藥材這行,最怕什麼?不是會不會講故事,是源頭夠不夠真,批次夠不夠穩。品牌層能造勢,門店能培訓,短視頻能洗腦,藥材不行。那玩意兒一旦亂了,後面全是連鎖反應。」

  小同事聽得一愣一愣的:「念姐,你這不像在做公關,像在考刑偵。」

  「盛星做到後期都一樣。」黎初念涼涼看他一眼,「不懂偵查,你連是誰捅的刀都找不出來。」

  小同事咽了口口水:「那你打算怎麼辦?」

  黎初念沉默了下,抬手點了點桌面。

  「先定方向,不衝動,不作死。公開資料只能看到這兒,再往下不是辦公室能解的題了。」


  她嘴上說著不作死,眼神里那股要開地圖的勁兒卻壓都壓不住。

  小同事看著她,忽然真情實感地感慨了一句:「念姐,你這樣好嚇人。」

  「哪裡嚇人?」

  「像那種平時只吃沙拉,一有案子就開始生啃鋼筋的職場女鬼。」

  黎初念被逗笑了,抬腳虛虛踢他一下。

  「滾,少給我發明物種。」

  「行,我滾。」小同事往後退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那我能幫什麼?」

  「幫我把長青近三年的輿情關鍵詞列表、處罰時間軸、消費者批次投訴單獨拉個表。」

  「現在?」

  「你想明年?」

  「收到。」

  「還有,」黎初念補了一句,「不要在大群里問,不要在共享盤留太明顯的標題。文件名寫普通點。」

  小同事一怔:「你怕被人盯?」

  黎初念扯了下嘴角:「盛星這種地方,連誰中午多吃了半碗飯都能傳出三個版本。我現在接了長青,盯著我翻車的人比盯年終獎的人都多。低調點,算給他們積德。」

  小同事立刻點頭,轉身就跑。

  門合上後,資料室又靜下來。

  黎初念把最後幾份歸檔翻完,合上電腦,抱著材料去了旁邊的小會議室。會議室只開了投影和一盞側燈,窗外霓虹反在玻璃上,整個空間半明半暗,像給她單獨留出來的一塊戰場。

  她把白板拖過來,拔開馬克筆,站在前面,手懸了幾秒。

  腦子裡的線在這一刻終於徹底併攏。

  不是長青公關差。

  也不是他們不會講品牌。

  是他們根本不敢把最深那層翻出來。

  誰都知道藥企最值錢的是信任,誰都知道中藥這行最怕鏈條出問題。可越是怕,越沒人敢先動刀。同行寧肯打他們營銷土、決策慢、包裝老氣,也不去碰藥材鏈。因為一旦碰中,打出來的就不是短期輿情,是整條生意的命門。

  黎初念抬手,在白板正中重重寫下七個字——

  中藥材供應鏈造假。

  黑色字跡落下的那一瞬,她自己都聽見心口那一下悶響。

  像被壓了許久的火,終於找到出口。

  她盯著那七個字,輕聲開口:「這不是他們的污點。」

  會議室里沒有第二個人,她的聲音落在玻璃和白板之間,顯得格外清。


  她又補了一句,字字咬得清楚。

  「這是他們不敢公開碰的傷口。」

  說完,她退後半步,盯著白板上的字看,胸口那股又累又興奮的情緒翻湧上來,連指尖都熱得發麻。

  她忽然就笑了。

  笑得有點瘋,也有點痛快。

  「秦總,你還真是會給人發地獄副本。」

  「可惜我這人有病,越難越想打。」

  會議室門被輕輕推開,剛才那個小同事抱著電腦進來,正好聽見後半句,腳步頓時剎住。

  「念姐,你在跟誰說話?」

  黎初念回頭,指了指白板:「跟未來升職加薪的可能性。」

  小同事視線一落,整個人都呆了。

  「中、中藥材供應鏈造假?」

  「嗯。」

  「你這詞打出去,長青能直接原地報警吧?」

  「所以我現在只是內部定方向,沒打算明天一早衝去客戶群里發瘋。」黎初念走回桌邊,接過他電腦,「表拉好了?」

  「拉好了。」小同事小聲說,「我順手又翻了幾家媒體舊稿,發現一個事。」

  「說。」

  「長青每次輿情,只要牽到『藥材質量』這類詞,後面收口都快得離譜。熱搜上不去,論壇討論會突然斷掉,連幾家老愛蹭醫藥話題的營銷號都像集體失聲。」

  黎初念眯起眼:「繼續。」

  「可一旦是包裝、代言、品牌視覺那種,吵得再熱都沒事。」小同事吞了吞口水,「這感覺就像……他們允許你罵臉,不允許你摸骨頭。」

  黎初念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不錯,今晚這杯咖啡沒白喝,腦子終於啟動了。」

  小同事被誇得有點飄,又立刻縮回去:「那我們下一步是不是要去查供應商?」

  黎初念沒說話。

  她走回白板前,把「供應鏈」三個字圈了起來,又在旁邊寫下幾個詞。

  批次。

  標準。

  源頭。

  流通端。

  寫到最後一個,她筆尖停住。

  她很清楚,這題再往下,已經不是查幾份公開材料、做幾張傳播邏輯圖能解決的了。產業鏈深處,信息不對稱得可怕。外行進去,連門都摸不著。更別提中藥材這一塊,灰色地帶多,行話多,懂門路的人也少。


  她現在只是看見了傷口邊緣,還沒摸到刀口。

  真往裡伸手,風險會陡增。

  「念姐?」小同事試探著問,「咱們還繼續嗎?」

  黎初念收回神,把筆帽扣上。

  「繼續,當然繼續。」她語氣平靜了些,「不過不是莽。先把所有公開層證據鏈再梳一遍,確認這不是我過度腦補。再往下,需要入口。」

  「什麼入口?」

  「能摸到中藥材灰色流通端的入口。」

  小同事聽完,表情都嚴肅了:「那種地方……咱們辦公室里的人,估計沒人懂吧。」

  黎初念扯了扯唇:「別說你懂不懂了,盛星大部分人對中藥材的認知還停留在『阿膠是不是豬皮做的』。」

  「……」

  「所以這題好玩。」她把電腦轉過去,「別人都在營銷層打拳,我要是能把病根找到,這項目就不只是續命,是翻盤。」

  小同事看著她,憋了半天,冒出一句:「念姐,我忽然有點想給你燒香。」

  「你有病?」

  「不是,我是覺得你現在像戰神附體。」

  黎初念抬手敲了下他腦門:「少封建迷信,去把白板拍下來,存加密文件夾。名字改成『長青版本三腦暴廢稿』,越廢越安全。」

  「……好嘞。」

  他抱著電腦去角落處理,會議室里只剩鍵盤聲和空調聲。

  黎初念站在白板前,抱著手臂,又把那七個字看了一遍。

  疲憊是真的,頭也有點發脹。

  可那股久違的戰意,從腳底一路竄上來,燒得她整個人都清醒了。她已經很久沒遇到這種題了——表面每一層都看似合理,真正的關鍵埋在別人默認不能碰的地方。

  這才像局。

  這才值得她拿自己去賭。

  手機就在這時震了一下。

  黎初念低頭,原本以為是工作群或者郵箱提醒,結果屏幕亮起後,跳出來的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定位消息。

  沒有寒暄,沒有署名。

  只有一行字。

  城北藥材集散夜市。

  下面跟著一個實時定位。

  黎初念盯著那幾個字,呼吸停了半拍。

  小同事還在角落裡敲鍵盤,壓根沒察覺這邊的異樣。

  她指尖懸在屏幕上方,眼神一點點沉下來,又一點點亮起來。

  入口,來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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