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老爺子把手伸進盛星
老宅書房的燈開得不亮,黃銅壁燈壓著一層舊光,把滿架線裝書和紅木櫃面照得發沉。
靳鶴年坐在紫檀書案後,穿一身深灰色中式對襟外套,領口扣得嚴整,銀白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瘦削的手背覆著薄薄青筋。年紀壓在他臉上,紋路深了,眼神卻沒半點松,像冬天晾在北風裡的藥材,干,冷,還帶苦味。
鍾明立在一側,銀灰西裝熨得平整,白手套一塵不染,細框眼鏡後那雙眼始終垂著,姿態克製得像一把折起來的尺子。
書案上攤著幾份材料。
最上面那份,是黎初念的履歷。
盛星公關,醫療健康線負責人,專項組統籌,合伙人候選執行評估同步推進。
再往下,是她母親的高利貸欠條線索摘要,她父親的活動軌跡,住處變動,盛星內部關係圖,還有盛星醫療線與乾寧合作盤子的拆分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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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鶴年指腹壓著紙張邊角,半晌沒動。
他白天去過半夏,也見過那個姑娘。
奶白針織衫,臉色發白,病氣還沒退乾淨,長發鬆松挽著,身形細,站在人前時卻不縮。那種人,乍看柔,骨頭裡偏偏有股不肯彎的勁。
也正因如此,才更麻煩。
靳鶴年眼底冷下來。
這世上最難清理的,從來不是擺在檯面上的野心,是那種能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偏又一步步往根里鑽的人。
鍾明低聲開口:「黎小姐工作線梳理完了。盛星內部目前真正壓得住醫療健康線的人,只剩秦鶴年。秦總對她評價不低,乾寧專項之後,已經把她往獨立帶線的位置上推了。」
靳鶴年「嗯」了一聲。
「住處線呢?」
「半夏周邊最近兩周沒有異常進出留痕,何聞南那邊控得緊。只是……」鍾明頓了頓,「若要動住處,會正面驚動宴辭少爺。」
靳鶴年抬眼看他。
那一眼不重,卻讓書房裡溫度又往下落了些。
鍾明立刻收聲,把另一頁紙往前推了半寸:「盛星這條線,更合適。」
靳鶴年目光重新落到資料上。
他不是沒想過直接壓黎初念離開。
五百萬支票擺出去,年輕姑娘若識趣,事情便到此為止。可她沒接,靳宴辭更是當面把支票撕了個乾淨。
那就不是勸退,是立場。
既然立場擺明了,往後再談感情,只會顯得他這個老頭子跟兩個小輩爭風吃醋,跌份。
他不做這種事。
他只切風險。
靳鶴年緩緩抬手,摘下鼻樑上的老花鏡,聲音不高:「宴辭現在還在失權裡頭,診室收了,權限凍了,嘴上不說,骨頭還是硬。他不肯退,就從她那邊斷。」
鍾明應聲:「是。」
「乾寧這幾年擴得太快,外頭什麼人都往上貼。GG的,公關的,投資的,吃流量飯的,一個個說得體面,手伸進來卻比誰都快。」靳鶴年手指輕敲桌面,「靳家守的是醫案,不是熱搜。她留在盛星醫療線,早晚會把自己那套帶進乾寧。」
鍾明垂眼,沒接話。
有些話,靳鶴年能說,他不能搭。
書房安靜了片刻,只剩座鐘走針的細響。
靳鶴年重新戴上眼鏡,把最上面的那頁履歷翻過來,露出秦鶴年的聯繫方式。
兩個「鶴年」,這些年明里暗裡打過不少交道。
不是朋友。
也談不上交惡。
只是都活到這個歲數,坐到這個位置,說話從來不靠嗓門,靠分量。
靳鶴年拿起手機,沒讓鍾明代撥,自己按了號碼。
電話接通前,書房裡靜得發實。
鍾明站在旁邊,連呼吸都放輕了。
三聲後,通了。
那頭先傳來一聲不急不緩的「餵」。
靳鶴年聽見這道聲音,神色沒變:「秦總,夜裡打擾了。」
另一端,盛星總裁辦公室的落地窗外,深城CBD燈火鋪了滿城。
秦鶴年站在窗邊,五十出頭,身量高,穿一身墨色西裝,襯衫扣子解了一顆,領帶鬆了點,眉眼裡有熬出來的倦色,臉上卻沒露半分怠慢。他手裡捏著一隻沒點燃的雪茄,聽見來電人的聲音,目光在玻璃倒影里停了停。
「靳老。」他開口,語氣客氣,「這麼晚找我,想來不是寒暄。」
靳鶴年淡淡道:「秦總痛快,我也不繞彎子。」
秦鶴年走回辦公桌邊,沒坐,只把雪茄輕輕擱下:「您請講。」
電話兩端都沒有客套的空白。
靳鶴年聲音平穩,像老醫者在說一味藥的寒熱歸經:「乾寧跟盛星這幾年合作不淺,盤子大,流程雜,醫療傳播這口飯,也不是誰都能端穩。原本我不插手商業線,只管院裡規矩。可最近有些風向,我得問一句。」
秦鶴年眼皮微動。
來了。
他沒出聲,等下文。
靳鶴年繼續:「你們盛星現在負責乾寧相關業務的,是黎初念吧。」
秦鶴年把手落在桌沿,指節輕敲了一下。
話點到人名,意思就不再含糊。
「是。」他應得平靜,「黎初念目前統籌醫療健康線,也是乾寧專項的核心負責人。項目成績,靳老應當看得到。」
「成績我看到了。」靳鶴年道,「問題我也看到了。」
秦鶴年唇角沒動,眼神卻涼了點。
「靳老這句,指的是哪方面。」
「風控。」
兩個字,輕飄飄扔出來,卻比任何難聽話都直。
秦鶴年把身子往桌邊一靠,終於坐下。他面前的電腦還亮著,屏幕停在乾寧項目預算分配表那頁,五千萬的年度盤子壓在表頭,像一塊切不下來的肉。
「盛星內部的人員風險,我會管。」他說,「不過乾寧既然交了項目到盛星,項目端該由誰負責,還是商業規則說了算。」
靳鶴年笑了一聲,笑意很淡:「秦總,我今晚不是來教你用人。」
「那您是來——」
「來提醒你切風險。」
電話那頭靜了一拍。
秦鶴年靠在椅背里,眼睛眯了眯。
這句不是幫忙。
是遞刀。
靳鶴年拿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溫度順著喉嚨壓下去,語氣越發平和:「黎初念這個人,能力我不否認。可她的工作屬性、家庭背景、外部牽扯,放在普通案子裡是她自己的事,放到乾寧,不合適。」
秦鶴年沒立刻接話。
他望著窗外一排排冷亮的樓宇,腦子裡卻把這句「不合適」拆得清清楚楚。
不合適,等於不歡迎。
不歡迎,後面就能跟上很多事。
比如會診配合收緊,比如專家資源延後,比如內部覆審重來,比如一句「重新評估合作資質」。
資本場上,最狠的話常常說得像天氣預報。
秦鶴年手指在桌面上輕點了一下,淡聲道:「靳老,盛星這邊做事,只看結果。黎初念經手乾寧專項,結果不差。您若是擔心私人因素影響項目,我可以讓合規和法務補一輪隔離流程。」
靳鶴年放下茶盞:「秦總,我若只是擔心私人因素,就不會親自給你打這個電話。」
秦鶴年眸色沉了沉。
來了。
真正的話,這才開始。
「乾寧不是普通甲方。」靳鶴年聲音不疾不徐,「醫療信任一旦出問題,壞的不是一場發布會,不是一輪投放,是病人、醫生、院內規矩,連根都要傷。盛星最近內部什麼情況,你比我清楚。項目偷案,數據外流,媒體卡控,資金鍊不乾淨,這些東西剛壓下去,現在線上還擺著一個背著家庭債務、住處不穩、還牽著靳家關係線的人來做核心窗口——你若是我,你會覺得這是低風險配置?」
秦鶴年沒說話。
辦公室里空調送風輕響,秘書台那邊隱約傳來紙張翻動聲,隔著門,有種不合時宜的平靜。
他盯著桌上的項目表,心裡罵了句老狐狸。
句句不提感情,句句都在把黎初念往「結構性隱患」上按。
這就麻煩了。
若靳鶴年今晚是來談孫輩私事,他還可以裝糊塗,甚至反問一句「年輕人的事,我們做長輩的何必插手」。
可對方壓根不給他這個口子。
只談風控,只談資質,只談乾寧合作是否要重評。
這不是吵架,這是高位通知。
秦鶴年緩緩開口:「靳老,合作歸合作,用人歸用人。盛星若今天因為外部一句風險提醒,就把立下成績的人先切出去,以後團隊怎麼帶,項目怎麼服眾。」
「服眾是你的事。」靳鶴年聲音平直,「我只提醒你,乾寧若要重評合作資質,不會只看一份方案寫得漂不漂亮。」
秦鶴年指尖停住。
桌上的鋼筆在燈下泛著冷光,像一條細細的線,橫在選擇中間。
保合作,還是保人。
嚴格說,這不是二選一。
是保一個五千萬的盤子,外加後續一整條醫療線入口,還是為了一個核心員工,跟乾寧系翻臉。
商人講義氣,也講成本。
更何況,靳鶴年這通電話里,真正可怕的還不是「重評」這兩個字,是他打來的時機。
乾寧剛收靳宴辭的診室,盛星這邊若再動黎初念,等於家族戰直接擴到職場線。
這把火,真要燒起來,沒人能說是巧合。
秦鶴年輕輕呼出一口氣,口吻仍舊客氣:「靳老,您今晚這通電話,我聽明白了。只是黎初念現在不只是一個執行,她手裡壓著專項組、醫療線方法論,還有鼎盛後續收口。硬切,盛星自己也會傷筋動骨。」
「所以我不是讓你立刻砍業務。」靳鶴年道,「我是讓你切邊界。」
秦鶴年眉頭壓下去:「您的意思是——」
「乾寧相關業務,她不宜再往深處走。」靳鶴年說,「公關可以做外圍,可以做傳播,可以做收口。可醫療的根、院內的根、傳承的根,不是她能碰的。」
這話一落,秦鶴年肩背微微繃住。
他聽明白了。
靳鶴年不是嫌黎初念做公關。
他是嫌黎初念這個人,離乾寧核心太近。
近到讓靳家不安。
電話那端,靳鶴年沉默了兩秒,最後補了一句,聲音依舊平和,卻像針尖直紮下來:「公關女最擅長控場,你最好別讓她把手伸進乾寧的根。」
秦鶴年坐在那裡,半晌沒動。
這句話太輕蔑,也太精準。
一句話,把一個剛在盛星拼出頭的核心負責人,從業務骨幹貶成了風險源。
他胸口憋出一股火,臉上卻沒露。
跟靳鶴年這種人通電話,情緒沒有用。你若急了,對方只會更確認你已經被拖進局裡。
秦鶴年抬手,按了按眉心,聲音收得很穩:「靳老,您的意思,我會慎重考慮。」
慎重考慮。
不是答應,也不是拒絕。
商場上的場面話,說白了就是先不把門關死。
靳鶴年聽出來了,卻沒追著要答案。
這已經夠了。
他今夜這一通電話,本就不是求結果,是把種子種進去。
只要秦鶴年開始衡量,黎初念在盛星的天花板就先壓下來半寸。半寸壓多了,人自然會喘不過氣。
「秦總是明白人。」靳鶴年道,「合作還長,盛星若真想繼續吃乾寧這碗飯,就別把邊界做髒了。」
秦鶴年扯了下嘴角,沒笑意:「靳老放心,盛星吃飯,向來講規矩。」
「那就好。」
電話掛斷。
辦公室里一下靜得發空。
秦鶴年握著手機,屏幕黑下去,把他自己的臉映在上頭,模糊一層,神色難辨。
他靠在椅背里,沒立刻起身。
落地窗外,深城的夜色濃得像潑開的墨,樓下車流卻還亮著,一道接一道,像永遠停不下來的數據線。
他盯著那片夜景,手指慢慢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不重。
卻一下比一下沉。
靳鶴年這招,夠老,也夠髒。
不提孫子,不提門第,不提那個鬧得不算體面的半夏早晨。
只提風控。
只提合作資質。
只提「你自己看著辦」。
說白了,就是把選擇權丟給他,再把後果提前擺到桌上。
若他不動黎初念,乾寧那邊隨時能以更高層級的方式收緊合作。若他動了,盛星內部必定起波瀾,黎初念也不是能隨便揉捏的人。
哪個都不省心。
秦鶴年閉了閉眼,腦子裡掠過一串東西——乾寧專項,醫療健康線獨立團隊,鼎盛董事長點名只認黎初念一條線,高層會上他親自拍板的資源傾斜,還有那姑娘這段時間交出來的一摞成績。
能打,能扛,腦子快,嘴也硬。
這種人放到公司里,是刀。
可刀一旦牽上外部更大的盤,老闆第一件事從來不是欣賞鋒利,是先算會不會割到自己手。
秦鶴年睜開眼,拿起桌上的鋼筆,在一張空白便簽上寫下了三個字。
黎初念。
筆鋒壓得有些重,最後那一捺幾乎劃破紙面。
他盯著名字看了幾秒,心裡冒出一句近乎冷酷的判斷。
「你這姑娘,是真會給老闆出考題。」
門外響起輕輕兩下敲門聲。
他抬眼:「進。」
秘書推門進來,三十來歲,穿米白襯衫和黑色半裙,身形利落,手裡還抱著明早高層例會的文件夾。她一進門就察覺到氣氛不對,步子收得更穩。
「秦總,您還不走?」
秦鶴年把手機扣到桌上,往椅背一靠,聲音聽不出情緒:「明早八點前,把醫療健康線所有在跟項目的清單整理給我。尤其乾寧、鼎盛,還有近期待接觸的項目,一條條列清楚。」
秘書立刻點頭:「好。」
「另外,」秦鶴年看著桌上那張便簽,停了半秒,「通知黎初念,明早上班先來見我。」
秘書怔了一下。
這個點,單獨點名黎初念,不會是什么喝咖啡聊理想。
她沒敢多問,只應聲:「明白。」
秦鶴年擺了擺手,示意她出去。
門關上後,辦公室再次安靜下來。
他起身走到窗邊,俯看整座城市的燈火。玻璃上映出他深色西裝下略顯疲態的面孔,眼神卻半點不軟。
保合作還是保黎初念。
這個題,天一亮就得做。
而另一端,老宅書房裡,鍾明放下記錄本,抬眼看向靳鶴年。
「老爺子,秦總沒給準話。」
靳鶴年靠坐在椅中,眼神落在書案那摞資料上,像在看一味已經下鍋的藥。
「他會給自己的。」
鍾明低聲問:「接下來還要繼續盯盛星那邊嗎?」
「盯。」靳鶴年把黎初念的履歷合上,動作不快,「先動她工作,最省力。她若站不穩,自然會退。」
鍾明應下,把資料一頁頁收回文件夾里。
靳鶴年卻沒再說話。
書房外夜色沉沉,老宅廊下風過,吹得檐角銅鈴輕響。那聲音脆,落進屋裡,卻沒帶來半點鬆氣。
他想起靳宴辭白天護在黎初念身前的樣子,眉心壓了壓。
這個孫子,從小就擰。
越不讓碰,越要碰。
越認定,越不回頭。
既如此,他就把路面一點點收窄,窄到那姑娘自己也走不下去。
書房裡,壁燈映著老人冷硬的側臉,像一塊壓了多年沒化開的陳冰。
這一夜,家族的手,終於從半夏門口,伸進了盛星的頂樓辦公室。
而盛星的夜班區,燈還亮著。
無人察覺,一場切割已經在高層通話里悄悄落了刀。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