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她一進公司,風向就變了
早高峰的深城,連寫字樓的大門都像開了二倍速。
盛星大廈一樓大廳燈光冷白,旋轉門一圈圈把西裝、高跟鞋、咖啡杯和沒睡醒的靈魂一起卷進去。電子屏上滾著幾條客戶喜報,字體紅得喜氣洋洋,落在黎初念眼裡,卻莫名像在提前給人上靈堂橫幅。
她今天穿了件霧灰色襯衫,扣子規規矩矩繫到鎖骨下方,黑色高腰半裙收出一截纖細的腰線,腳下七厘米細跟鞋踩得清脆。高燒退了,臉色還帶點病後的白,偏偏那張臉生得太招人,眼尾輕輕一挑,整個人就顯得格外利。長發低低束在腦後,露出一段白淨脖頸,像剛打磨過的瓷。
她進門時,前台正在接電話。
往常見了她,前台小姑娘能隔著五米先喊一聲「念姐早」,今天那聲「早」卡在喉嚨口,硬是壓成了氣音,表情像誤吞了一整顆鍵盤。
「黎……黎總早。」
黎初念腳步沒停,只淡淡點了下頭:「早。」
電梯口站著幾個人,都是醫療健康線的人。
一個抱著電腦,一個捏著冰美式,一個低頭裝看手機,演得整整齊齊,仿佛盛星公關一夜之間集體開班學習《如何在老闆路過時假裝自己是盆栽》。
黎初念站過去,電梯鏡面里把幾個人的神色照得清清楚楚。
有人眼神閃躲,有人耳根發紅,還有人明明想打招呼,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把視線釘死在樓層數字上。
她心裡「嘖」了一聲。
「行啊,空氣里都帶版本更新了。」
電梯門一開,幾個人進去後自動往兩邊分,硬生生給她空出中間一塊位置,像她不是來上班,是來接受組織點名批評。
三十八層到了。
門一開,辦公區里原本噼里啪啦的鍵盤聲,忽然像被誰按了靜音鍵。
盛星的開放辦公區一向熱鬧,電話聲、印表機聲、討論聲、罵客戶聲,混在一起才叫正常。今天倒好,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出風口在上頭呼氣,整個樓層像一鍋煮到關鍵時候卻突然熄火的粥,表面平靜,底下全是翻滾。
黎初念拎著包往裡走。
她路過一排工位,聞到咖啡和香水混雜的味道,也聞到了另一種更熟悉的味道——八卦壓著不敢說,卻已經醃入味的那種興奮。
小陳本來正和旁邊人低聲說話,見她過來,立刻閉嘴,動作快得像被人點了暫停。
再往前,兩個人原本湊在電腦前,不知在看什麼,屏幕唰地切回Excel,熟練得像多年潛伏敵營的地下工作者。
黎初念掃了一眼,沒戳破。
她的工位還在,桌上的文件也沒動,連那隻她常用的黑色馬克杯都老老實實放在原位。可越是這樣,她越清楚,風向已經先她一步到了。
組織性寒意這種東西,不用發紅頭文件。
一個眼神,一次停頓,一句「你先別摻和」,就夠了。
她剛把包放下,旁邊有人終於沒忍住,小聲叫她:「念姐。」
黎初念偏頭。
說話的是二組新來的小姑娘,白襯衫配淺藍針織開衫,臉圓圓的,抱著文件夾,緊張得手指都發白。
「怎麼了?」黎初念問。
小姑娘左右看了一圈,聲音壓得跟做賊似的:「你……你要不先去總裁辦吧,剛秘書處下來找過你。」
「找我做什麼?」
小姑娘抿了抿唇,眼神往總裁辦公室方向飄:「我也不清楚。就是……今天一早大家都在傳。」
「傳什麼?」
她話音剛落,另一側工位上傳來一聲故作自然的咳嗽,像在提醒「別多嘴,命要緊」。
小姑娘更緊張了:「就、就說乾寧那邊可能要變,靳家那邊打電話了,還有人說……說你私人關係影響項目,說醫療健康線可能要重新洗牌。」
黎初念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不大,落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卻莫名有點冷艷。她伸手抽走小姑娘手裡的文件夾,順手替她理了理翹起的一角:「你這個消息密度,夠開一場行業晨會了。」
小姑娘苦著臉:「念姐,我沒信,我真的沒信。」
「沒事。」黎初念把文件夾還給她,「你就算信了,也不影響我今天吃中飯。」
小姑娘被她這句噎得一愣,差點笑出來,又硬生生憋住。
就在這時,秘書處的Amy踩著高跟鞋走了過來。
Amy三十出頭,一身米白色西裝套裙,身材高挑,腰線收得漂亮,頭髮挽得一根不亂,連口紅顏色都像精確計算過。她平時見誰都帶笑,今天臉上的職業弧度卻淺了半分。
「黎總。」她停在工位邊,客氣得像在念通知,「秦總請您到了直接去辦公室,不用參加晨會。」
不用參加晨會。
這六個字往常聽著像老闆偏愛,今天落下來,像提前把她從牌桌邊請走。
周圍那點若有若無的視線,瞬間更密了。
黎初念抬手看了眼表,語氣平靜:「現在?」
「是。」Amy微微一笑,「秦總已經到了。」
「行。」黎初念應了一聲,拿起桌上的平板和手機,順手把一支黑色鋼筆夾進本子裡,「讓他等久了,顯得我不懂事。」
Amy嘴角動了動,沒接這句。
黎初念轉身往總裁辦方向走。
高跟鞋踩過木紋地板,發出一聲聲脆響,不急不慢。整層樓像被她這節奏重新敲了一遍,原本裝忙的,偷看的,豎著耳朵的,都不約而同抬了眼。
那些目光里有什麼,黎初念看得清。
有同情,有打量,有幸災樂禍,也有那種職場裡最常見的謹慎——「這人會不會倒」「我要不要先離遠點」「她要是翻不了身,之前跟她走近算不算站錯隊」。
一個項目做崩了,可以復盤。
一個人要是被定義成風險源,那叫全員避雷。
她路過會議區時,兩個男同事低聲說話,聲音壓得不夠好,正好飄進她耳朵里。
「聽說乾寧要撤合作?」
「撤不撤不知道,反正靳家電話是真打了。」
「她也是倒霉,感情線談到甲方祖墳上去了。」
「你小點聲……」
「怕什麼,大家不都這麼說——」
黎初念停下腳步,轉頭看過去。
說話的那個男人穿淺灰襯衫,微胖,頭髮梳得油亮,手裡還端著一杯拿鐵。她一眼認出來,是隔壁組做快消的,項目能力一般,嘴倒是行業級別的活躍。
他被她看得脖子一僵,後半句直接吞了回去。
空氣卡住半秒。
旁邊幾個人都豎起了背,像準備吃瓜又怕瓜砸臉上。
黎初念看了他兩秒,唇角輕輕一提:「繼續啊,怎麼不說了?」
男人乾笑:「黎總,我就是……隨口聊兩句。」
「盛星什麼時候把茶水間搬開放辦公區了,我怎麼不知道。」她聲音不重,偏偏字字清楚,「要不你們再給我配點瓜子?我站這兒聽完整點,省得版本太多,我還得自己做輿情監測。」
周圍有人沒憋住,嘴角抽了一下。
那男人臉色漲紅:「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黎初念看著他,「你項目做完了?復盤寫完了?客戶回復了?還是你今年KPI已經自由到可以兼職當行業百曉生了?」
男人被堵得啞口無言,杯子都端不穩。
黎初念本來可以繼續往下壓,偏偏這時總裁辦門口又有人探頭看她,顯然是在等。
她收回視線,神色淡下去,掃了一圈周圍那群看戲的臉。
「放心。」她把平板往臂彎里一夾,聲音不高,卻穩穩壓過整片安靜,「我要是滾,會帶著結果滾,不帶髒水。」
說完,她轉身就走。
高跟鞋的聲音再度響起,像刀背一下一下敲在地上。
身後靜了兩秒,隨即有極輕的抽氣聲。有人被她那句話砸得回不過神,有人心裡暗罵她都到這份上了還這麼拽,也有人忽然反應過來——這姐還沒死。
黎初念沒回頭。
她一路走向總裁辦公室外,玻璃牆裡映出她的身影,纖細,筆直,帶著股「愛誰誰,老娘先過這一關」的氣勢。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後背那層衣料底下,出了一層薄汗。
風向變得太快了。
昨晚靳鶴年那通電話,今天早上的避讓、停頓、版本統一的流言,串起來看,意思再明白不過。
不是單純放風。
是切割前奏。
「行,老爺子下手還挺講究。」她心裡冷笑一聲,「不砸人,先讓人自己在屋裡感受到零下十度。」
Amy已經等在總裁辦公室門外。
她見黎初念過來,替她推開外側小會議區的門,聲音放輕了些:「秦總剛結束電話,您稍等半分鐘。」
黎初念「嗯」了一聲,站在門口沒進去。
總裁辦公室外是一小塊接待區,深灰地毯,米色單人沙發,茶几上擺著最新一期的財經雜誌。平時這裡是客戶和高層等候區,今天卻像臨時搭起來的候審席。
玻璃門沒關嚴,黎初念透過縫隙,正好看見裡面那張寬大的辦公桌。
桌上除了電腦、文件和咖啡杯,還擺著兩樣東西。
左邊是一份乾寧合作數據表,封面上印著項目編號和預算匯總,熟得她閉眼都能背。
右邊是一份薄薄的白色文件,最上方五個字刺得她眼皮一跳。
《自願離職建議書》
黎初念盯著那行字,胸口像被人用文件夾不輕不重拍了一下。
「自願離職。」
這詞真有意思。
跟「資源輪轉優化」一樣,都是文明社會給刀子套的包裝紙。你若接了,大家都體面;你若不接,那就證明你不懂事,不識相,不會配合公司進行風險管理。
她忽然想起靳宴辭昨晚調早四十分鐘的鬧鐘。
那人還在算黃芪建中湯幾點開火,她這邊已經有人給她備好了離職模板。
可笑得像深城晨間新聞和午夜狗血劇聯動播出。
Amy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臉色微微變了一下,立刻把門往裡帶了帶,像想替她擋住。
「黎總……」
黎初念偏頭看她:「你也覺得我今天像來參加告別會的?」
Amy一噎,低聲道:「我什麼都沒說。」
「你不用說。」黎初念扯了下嘴角,「你臉上寫著呢。」
Amy有點無奈,終究還是壓低聲音提醒了一句:「秦總今天心情一般,您進去後……先聽他說。」
這話已經算越線了。
黎初念看了她一眼,忽然生出點想笑的衝動。
盛星這種地方,人人都長著風向標。還能在這時候給她留一句「先聽他說」,已經算人間尚有餘溫。
「謝了。」她說。
Amy輕輕點頭,沒再多說,抬手敲門。
裡面傳來秦鶴年的聲音:「進。」
門被推開。
黎初念走進去。
秦鶴年的辦公室一如既往,闊,冷,壓人。落地窗外是深城密密麻麻的高樓,晨光照進來,把桌面切得明亮又鋒利。秦鶴年坐在辦公桌後,一身深色西裝,肩背寬,五十出頭的年紀,臉上有熬夜後的疲色,眼神卻依舊利得像剛磨過。
他沒讓她坐,也沒寒暄。
桌上的那份乾寧數據表被翻開一半,幾頁關鍵頁都貼了標籤。旁邊那份《自願離職建議書》倒是擺得整整齊齊,像專門留給她看的。
黎初念站定,平板夾在手臂間,背挺得筆直:「秦總,您找我。」
秦鶴年抬眼看她。
那目光從她臉上掠過,落到她略白的唇色,又掃過她規整的襯衫、收緊的腰線、高跟鞋和手裡的本子,像在估價一件鋒利又麻煩的工具。
幾秒後,他靠進椅背,手指在桌上點了點那份乾寧數據,開口第一句就直接砸了下來。
「黎初念,」他問,「你值不值得我為你得罪乾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