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甜得正好時,京城那位老人抬了眼
「老爺子那邊,已經知道了。」
電梯口的燈光冷白,何聞南站在那裡,深灰西裝平整得像剛從熨板上拿下來,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卻壓得很低。手機被他重新握回掌心,手背繃出一道筋。
門內門外,空氣像被這句話卡住了。
黎初念原本還笑著,笑意停在唇角,沒上去,也沒落下來。
她身上還穿著白天那套霧藍色襯衫和黑色長裙,腰線利落,細高跟早就甩在玄關,腳上換了軟拖,露出一截白淨腳踝。剛才被靳宴辭扣過的後腰還發燙,這會兒人卻像被人兜頭澆了半杯涼水。
不是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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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清醒。
「知道什麼程度?」靳宴辭先開口。
他的黑襯衫袖口卷到手腕,肩背挺得直,站在門口時把黎初念擋了半邊。嗓音聽著平,越平越說明這人已經把情緒收進了刀鞘里。
何聞南看了眼黎初念,沒避著她。
「京城那邊有人把今天董事會的處理情況遞過去了。老爺子從療養線過問了一句,問得不算多,重點只有一個。」
他停了一下,語氣乾淨得近乎殘忍。
「為什麼你會為了一個女人,同時動資本線和家族線。」
客廳里靜了幾秒。
黎初念抬手,把額邊那縷散下來的頭髮別到耳後,動作慢了半拍。
「一個女人。」
這五個字聽著還真有點復古,像舊時代大宅門裡高高在上的長輩看見戲台下鬧了點動靜,抬抬眼皮,先不問人名,只問來路。
她心裡冒出一句:「行,連人都沒見,先給我歸類了。」
靳宴辭神色沒動:「還有呢?」
「舊體系已經在查。」何聞南道,「職業、履歷、家裡情況,能調到的都在過。消息走得隱蔽,不是衝著你明著來,像先摸個底。」
黎初念靠在門邊,抱著手臂,指尖輕輕掐進自己上臂。
職業,履歷,家裡情況。
翻譯成人話,就是公關女、普通出身、背著三百萬爛帳的原生家庭。
她對靳鶴年印象本來就談不上好。那種活在別人嘴裡的老人,連名字都像壓著規矩。還沒露面,只在京城療養線抬了下眼,手底下的人就能把你的底扒個七七八八。
這種人不吵,不鬧,不會像小輩撕破臉。
他只需要問一句,下面自然有人替他把路鋪平,把刀磨亮。
看不見的人,才最費勁。
靳宴辭抬眼看何聞南:「誰遞的消息?」
「源頭還在找。」何聞南推了下眼鏡,「大概率是老宅那邊留下的人,董事會一散,就有人往京城送了風。」
「查到再說。」
「嗯。」何聞南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老爺子問過一句你的住處最近是否穩定。」
這回,黎初念眼皮輕輕一跳。
住處。
這兩個字落下來,意思就不止是打聽了。
她忽然想起半夏這套房子,想起那張定製得過分舒服的床墊,想起陽台那一排紫蘇和薄荷,想起自己以為是命運拐了個彎,結果後來才發現,這地方從一開始就不算完全偶然。
如果說她在盛星那邊剛把位置坐實,那眼下另一張桌子,顯然已經有人替她擺了張待審的椅子。
黎初念嘴角扯了一下,笑得有點薄:「老爺子業務挺全,連租房售後都問。」
何聞南沒接這句玩笑,只道:「今晚先是提醒。後面未必會快,未必會慢。」
「說人話。」黎初念看著他,「就是暴風雨正在選擇發貨時間,對吧?」
何聞南沉默兩秒,點頭:「差不多。」
靳宴辭伸手,直接把門關上了。
門板合攏,電梯口那點冷白燈光被隔在外面,客廳重新落回暖黃燈下。何聞南站在玄關內側,身形利落,像把消息送到就該走的人,可這條消息太重,他也沒法像送普通文件那樣說完就撤。
黎初念轉身往客廳走,腳步不快。
茶几上還攤著她那份合伙人流程文件,白紙黑字,剛才她看著還覺得像獎章,這會兒再看,忽然有點像資格審查的附加材料。
她走到沙發邊,沒坐正中,反而側身坐上了沙發扶手,細白小腿輕輕晃了一下,手指捏住那份文件邊角。
笑意一點點淡下去。
「所以,」她垂眼看著紙頁,語氣輕飄飄的,「我這邊剛升職,那邊就有人拿著放大鏡查我祖宗八代。效率還挺感人。」
靳宴辭站在她面前,黑襯衫襯得他下頜線冷利,眉眼也收了笑。他看她坐在沙發扶手上的樣子,手裡捏著文件,人卻不肯把背脊塌下去,像只剛收了爪的貓。
「黎初念。」
「嗯?」
「怕了?」
黎初念抬頭看他:「你這是安慰,還是激將法?」
「問你。」
她和他對視兩秒,忽然笑了聲。
「怕啊。」她大大方方承認,「你爺爺這種級別的人,抬個眼就能讓我這種社畜自動腦補八百集豪門倫理劇。我又不是防彈玻璃,怎麼可能不怕。」
她說著,指尖搓了下文件封面,聲音低了點。
「尤其是這種還沒來,先查底的。說明人家根本不急著和我對話,先把我當病例研究。」
何聞南站在一旁,第一次覺得黎初念形容得還挺准。
在老爺子那套邏輯里,很多事先看症候,再定藥方。感情也一樣。先查,先判,最後才是見不見。
靳宴辭走近兩步,停在她面前。
「查就查。」他說。
「你說得輕巧。」黎初念仰頭看他,「被查的又不是你媽欠高利貸,也不是你爸在外面賭得像在給賭場沖業績。」
說完這句,她自己先頓了一下。
客廳里安靜得只剩牆角加濕器的細小水聲。
何聞南垂下眼,當沒聽見。
黎初念抿了下唇,忽然有點煩。不是煩靳宴辭,是煩這種撲面而來的現實感。
前一秒她還在這兒拿著合伙人文件跟男朋友調情,下一秒就得接受一個事實——有人坐在更高處,連面都沒露,就已經把她那點最難看的舊傷翻出來,當成判斷值不值得進門的依據。
這事想想都讓人胃裡發酸。
她正想再說點什麼,靳宴辭卻先開了口。
「他遲早會來,來就來。」
六個字,不高,不重。
像一句已經寫在他心裡的判詞,被他這會兒拿出來,平平地放在了桌上。
黎初念愣了一下。
靳宴辭站在那裡,長腿筆直,右手垂在身側,左手隨意搭在沙發背沿。燈光落在他臉上,那股平日裡的冷淡勁沒散,反倒壓出點更深的東西。
不是逞強。
是算過了。
像他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只不過今天這一天終於從遠景走到了客廳門口。
何聞南抬眼看他,低聲道:「老爺子這次問得快,說明注意力已經過來了。之後大概不止查背景。」
「嗯。」
「老宅那邊如果真動起來,方式不會只在你這邊。」
這句話一出,黎初念唇角輕輕一壓。
她當然懂。
不會只在靳宴辭這邊,意思就是,也可能繞過他,直接找她。
找她談,找她勸,找她提醒門第,提醒家教,提醒靳家規矩,提醒她這種人站錯了位置會擋了誰的路。
成年人世界裡,最麻煩的從來不是明著罵你配不上。
是對方穿著體面的外殼,把「你不合適」說得像為了你好。
黎初念腦子裡已經自動蹦出一整套話術模板了,越想越想笑。
「我真是命苦。」她心想,「上班斗甲方,回家斗男朋友家族,情感線和事業線無縫聯動,買一送一。」
靳宴辭看著她神色變來變去,忽然抬手,握住了她捏文件的那隻手。
他的掌心偏熱,骨節分明,覆上來的時候把那幾頁紙也一併壓住了。
黎初念低頭看了眼,沒抽開。
靳宴辭道:「他查什麼,你都不用先替他判自己。」
黎初念抬眼:「靳醫生,你這句安慰,難得沒像出院醫囑。」
「不是安慰。」
「那是什麼?」
「通知。」
「……」
何聞南嘴角輕輕一抽。
這種時候還能維持這種發言風格,確實很靳宴辭。
黎初念本來胸口還發悶,硬是被他這句噎得散了點火。她瞪他一眼:「你說話就不能稍微人類一點?」
靳宴辭手沒松,眼神卻落得沉:「黎初念,你聽清楚。你沒做錯什麼,也不需要因為誰開始查你,就先把自己縮回去。」
她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這人平時嘴毒得像會說人話過敏,一到這種時候,偏偏每句都往最軟的地方戳。
她看著兩人交疊的手,嘴硬還沒來得及上線,先聽見自己心裡冒出一句:「完了,這男人是真會對症下藥,情緒也能辨證施治。」
何聞南適時開口,把氣氛從太私人的邊緣拉回來:「宴辭,老爺子這次還問了一句,為什麼你近來在乾寧的動作,開始和家裡之外的人綁定。」
黎初念眼皮一跳:「家裡之外的人,說的是我?」
「目前看,是。」
「哇。」黎初念扯了下嘴角,「說法挺高級,跟外來入侵物種似的。」
靳宴辭眉頭微蹙:「何聞南。」
「明白。」何聞南立刻收住,換了更直白的版本,「意思差不多就是,老爺子覺得你近來很多決定,不只為了乾寧本身。」
「那他也沒看錯。」黎初念接話接得飛快。
何聞南看向她。
黎初念從沙發扶手上跳下來,赤著腳踩在地毯上,黑色長裙掃過小腿,霧藍襯衫收得整整齊齊,人卻忽然有了點破罐子破摔的灑脫。
「他孫子確實不只為了乾寧本身。」她抬手拍了拍那份合伙人文件,「為了我吃飯,為了我睡覺,為了我少喝冰水,為了我別把自己卷死。老爺子要是真查到這兒,麻煩替我轉告一句,他孫子醫術挺好,就是戀愛腦也不輕。」
何聞南:「……」
靳宴辭:「……」
短短兩秒,客廳里那層悶壓被她這句話撕開了個口子。
何聞南難得有點接不上話。
他原本以為黎初念會緊張,會退,會先盤算怎麼避鋒芒。結果這位姐在門第壓力砸下來之前,先把「戀愛腦」三個字扣到了靳宴辭頭上。
某種意義上,也算精準打擊。
靳宴辭垂眸看著她,眼底那點冷沉散了些,喉結滾了下:「黎初念。」
「幹嗎?」
「你膽子倒是越來越大。」
「被你慣的。」她回得理直氣壯,回完又覺得這句有點過界,耳根先熱了,立刻補了句,「別多想,我這是客觀歸因。」
何聞南站在一旁,忽然意識到自己再留下去,多少有點打擾人家共抗家族危機順便談戀愛。
他把最後幾句交代完:「這兩天我會盯著京城那邊的動靜。院裡和老宅若再有人問到半夏,都會先截一下。黎小姐,近期陌生來電和見面邀約,別單獨應。」
黎初念挑眉:「這算我也進入重點觀察名單了?」
「算風險提示。」
「行,收到。」
靳宴辭淡聲道:「送到這兒,剩下的我處理。」
何聞南點頭,轉身往門口走。走到一半,他又停下,看向黎初念:「還有件事。」
「你別嚇我,我今晚信息攝入量已經快超標了。」
「不是壞消息。」何聞南道,「老爺子這次先問了你,再問住處,最後問的是宴辭近來有沒有失手。」
黎初念一怔。
「失手?」
何聞南看了眼靳宴辭,措辭壓了壓:「就是,他擔心宴辭近來處理事情太急,和以前不一樣。」
黎初念慢慢轉頭,看向靳宴辭。
她忽然明白了。
靳鶴年那種人,盯的不只是自己孫子有沒有喜歡上誰,更在意這個孫子是不是為了誰,開始失了原本該有的分寸和軌道。
說白了,不是單純反對戀愛。
是反對一個最該冷靜的人,為感情動了真格。
何聞南離開後,門重新關上。
客廳安靜下來,暖燈還亮著,窗外深城的夜色鋪在玻璃上,遠處樓群燈火一片,繁華得像什麼都壓不垮。
黎初念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眼自己手裡的文件,又看了眼靳宴辭。
「你爺爺這眼神挺毒。」她忽然說。
「什麼?」
「他沒見我,先看的是你變了沒有。」她頓了頓,輕輕吸了口氣,「這比單純討厭我還麻煩。」
靳宴辭看著她:「後悔了?」
「後悔個頭。」黎初念抱起那份文件,重新坐回沙發里,腿一蜷,整個人陷進柔軟靠墊中,「我只是合理評估敵情。」
她說完,沉默片刻,又抬起眼,目光清亮。
「靳宴辭。」
「嗯。」
「如果他真來,你會怎麼說?」
靳宴辭沒立刻答。
他走到茶几前,把她那份合伙人文件和自己的席位通知整齊地疊到一起。兩份紙摞成薄薄一疊,安靜放在桌上,像兩個人各自打下來的戰果,忽然被命運強行並成了同一道題。
「該怎麼說就怎麼說。」他開口,「人是我要的,路也是我要走的。」
黎初念聽完,抿了下唇。
這話說得不花哨,甚至談不上多浪漫,卻把她心口壓著的那口氣輕輕撥開了。
她盯著他看了會兒,忽然笑了。
「行吧。」她把文件往旁邊一放,抬手沖他勾了勾手指,「那我也表個態。」
靳宴辭走近。
黎初念仰頭看著他,剛剛退下去的笑又慢慢回來了點,眼尾輕輕彎起。
「那就等他來。」
不是豪言壯語。
也不是逞嘴硬。
像她今天在盛星那張桌子上說「只給頭銜不給權,我不接」時一樣,語氣平平,骨頭卻硬。
靳宴辭看了她兩秒,忽然抬手,捏了下她的臉。
「幹什麼?」黎初念拍開他,「我剛說完狠話,你別破壞氣氛。」
「看看你是不是發燒,把膽子燒大了。」
「滾。」
她笑著罵完,人卻順勢往後一倒,躺進沙發里,長裙堆開,露出纖細的小腿線條。忙了一整天,又被何聞南這通消息砸了一下,後知後覺的疲憊終於全上來了。
靳宴辭垂眼看她:「去洗澡,睡覺。」
「你這個人怎麼回事,甜不過三分鐘就開始查房。」
「保持作息是你觀察期的重要指標。」
「又來項目管理那套。」
「這次提前告知,流程合規。」
黎初念沒忍住笑,抬手拿抱枕砸他:「靳宴辭,你真的很煩。」
「嗯。」他接住抱枕,語氣平靜,「你喜歡。」
她耳根一熱,翻身把臉埋進沙發:「閉嘴。」
夜深時,半夏終於徹底安靜了。
窗簾拉了一半,城市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影。黎初念洗完澡躺回床上,腦子裡還是轉著何聞南那幾句話。
京城療養線。
為了一個女人。
職業、背景、家庭債務。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真離譜。」她在心裡嘀咕,「別人談戀愛最多見家長,我這邊還沒見,先政審。」
可奇怪的是,心裡那股發緊並沒擴散多久。
門外有腳步聲經過,輕,穩,停了下,又走遠。
是靳宴辭。
他人在這兒,半夏就在這兒,廚房裡估計還溫著給她備的水。這樣一想,那點不安像被人從背後輕輕按住了,沒法再亂竄。
黎初念閉上眼前,腦子裡最後閃過的,居然不是靳鶴年,也不是那些門第偏見,而是剛才客廳里那句——人是我要的,路也是我要走的。
她唇角輕輕動了下。
「行吧,靳醫生。」她迷迷糊糊地想,「這次先信你一回。」
第二天是周末清晨。
窗外天光發白,半夏安靜得像整座城市都還沒醒透。
黎初念睡得口乾,迷迷糊糊睜開眼,伸手去夠床頭的水杯,撲了個空。她半閉著眼坐起來,腦子還沒開機,隨手從椅背上扯過一件白襯衫套上。
襯衫是靳宴辭的。
料子薄,帶著他慣常用的清冽皂香,落到她身上直接長出一截,下擺堪堪遮到大腿根,領口松松垮垮,露出精緻鎖骨和一截白淨肩頭。她赤著腳下床,頭髮睡得蓬鬆,眼尾還帶著剛醒的潮意,踩著地板慢吞吞往客廳找水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