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她一醒,就先看見他憔悴成這樣
黎初念這一覺,像是從滾水裡被人一點點撈上來。
眼皮重,喉嚨干,骨頭縫裡還留著退燒後的酸軟。她先聞到的是藥氣,淡淡的紫蘇和薄荷,混著一股冷水擰過毛巾後的潮意。再後來,意識才慢慢往回收,耳邊有監測儀低低的滴聲,窗外還有細雨敲著玻璃。
她睫毛顫了顫,艱難睜開眼。
第一眼,看見的是靳宴辭。
男人靠在床邊那把廉價椅子上,長腿屈著,黑襯衫皺得像被人團過又攤開,領口松著,鎖骨露出一截冷白。平日打理得利落的人,這會兒下巴冒出淺淺胡茬,眼底全是熬出來的紅血絲,連眉骨下那點慣常壓人的冷意,都被倦色磨淡了。
他還保持著半醒半守的姿勢,右手搭在床沿,指節修長,手背筋絡微繃,像一夜都沒真正松下來。
黎初念盯著他看了兩秒,腦子裡先冒出來的不是感動,是一句堪稱工傷級別的吐槽。
「這人怎麼把自己熬成危重患者家屬了。」
她喉嚨一動,發出一點細微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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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宴辭幾乎是下一秒就睜了眼。
他醒得快得離譜,像根本沒睡沉。那雙帶著紅血絲的眼落到她臉上,停了半息,先伸手去碰她額頭。
掌心微涼,貼上來時,黎初念下意識想躲,脖子剛動一點,就被他低聲截住。
「別亂動。」
嗓音有點啞,像砂紙擦過,聽得出熬夜後的疲憊。
他說完,又抬手拿過床頭的電子體溫計,動作熟練得過分:「夾好。」
黎初念還沒徹底清醒,手裡就被塞進了東西。她靠在枕頭上,寬大的白T恤松松垮垮裹著清瘦的身子,鎖骨線條清清楚楚,長發睡得亂,臉因為退燒透出點病後的蒼白,眼尾卻還是燒出了一層薄紅。
靳宴辭另一隻手已經把溫水遞過來。
「先喝兩口。」
全程沒提昨晚,也沒提爭吵,更沒提那堆能把人再炸醒一遍的雷。
他像只在做一件事,照顧病人。
偏偏就是這種安靜,最要命。
黎初念接過杯子,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才發現他手涼得厲害。她低頭抿了一口水,水溫剛剛好,順著發乾的喉嚨往下走,胸口那團悶堵也散了點。
靳宴辭看著她喝,等她喝完,又把體溫計從她手裡拿出來,垂眼看數值。
黎初念順著他的動作看過去,目光卻先落在了他腕骨那道舊疤上。
疤痕橫在那裡,顏色發淺,因昨夜來回擰毛巾和施力,邊緣有點發紅。她腦子還暈,視線卻像被那道疤拽住了,冷不丁晃過一個模糊畫面——很多年前的暴雨,少年手背繃緊,雨水順著他下頜往下淌,死死把她護在身後。
胸口沒來由地縮了一下。
靳宴辭已經把體溫計放下,語氣平平:「退了些,還要繼續吃藥。」
黎初念回神,立刻把那點不爭氣的心軟摁回去。
「看什麼舊傷,看文件去,看證據去。」
她靠著枕頭,聲音還啞,先給自己壘起一道牆:「你把自己熬成這樣,是想讓我心軟,還是想讓我欠你?」
空氣靜了一瞬。
窗外雨聲沒停,房間裡卻像比剛才更安靜了點。
靳宴辭看著她,沒立刻接話。他眼底倦色重,神情卻沒什麼波動,只把退熱貼重新按了按,讓它更服帖地貼在她手背上。
那動作輕得過分,像怕碰疼她。
「都不是。」他說。
黎初念抿著唇,目光沒挪。
「那你想幹什麼?」
靳宴辭把水杯放回床頭,聲音低低的:「想讓你先把燒退了。」
這話太實在,實在得她一肚子防備都沒地方落腳。
她心口那團氣堵了堵,只能繼續往外挑刺:「你現在這樣,搞得跟二十四孝守夜男德標兵似的,別人不知道,還以為我對你做了什麼喪盡天良的事。」
靳宴辭抬眼,淡淡看她:「你確實做了。」
黎初念一愣:「我做什麼了?」
「病成這樣還不肯消停。」他嗓音發啞,嘴還是欠,「把醫生當驢使。」
黎初念:「……」
行,還是這個味兒。
她瞪了他一眼,結果力氣不足,瞪得像病弱版炸毛貓。靳宴辭看見了,居然還勾了下唇,幅度很淺,幾乎像幻覺。
黎初念更堵了。
這人昨晚一副隨時能原地猝死的樣,今早居然還有心情嘲她。
「靳宴辭,你是不是對自己沒有一點職場健康管理概念?」
「有。」他把藥盒拆開,取出今早要吃的藥,「病人少說話,醫生能活久點。」
她想回懟,張了張嘴,嗓子先幹得發疼,只能閉嘴。
靳宴辭像早料到這一點,已經把藥和水一起遞到她面前。
黎初念看著他修長的手,又看了看他眼底那層紅,心裡那道裂開的縫又悄悄鬆了一下。可下一秒,理智就把她重新拉住。
「文件還在,澳門賭場收據還在,你安排過我的生活這件事,也還在。」
不能因為他熬一夜,就當什麼都沒發生。
她垂下眼,把藥吞了,苦味在舌根散開,眉頭立刻皺起來。
靳宴辭遞了顆糖給她。
黎初念沒接,抬眼看他:「你還隨身帶糖?」
「給小朋友哄藥用的。」靳宴辭面無表情,「你這種級別,按身高算,勉強夠。」
黎初念差點被他氣笑。
她終究把糖拿了,剝開塞進嘴裡,薄荷甜意慢慢壓住苦味。手指碰到糖紙時,床邊的電腦包微微歪了一下,拉鏈口露出一點舊舊的金屬邊。
黎初念怔住。
那是南城一中的舊校徽。
她前陣子查舊案時一直放在電腦包夾層里,後來病得昏頭轉向,她自己都忘了。可現在,那枚掉了色的舊校徽被人單獨裝進透明小袋,卡在最不容易壓壞的邊角,連刮痕朝哪一面都順好了。
明顯是有人替她收過。
她沒說話,只是盯著那枚校徽。
雨夜、舊禮堂、後門、少年站在光影里轉過身的樣子,忽然一股腦往上涌。那時候的靳宴辭也是這樣,嘴硬得要命,書卻總替她收好,磁帶怕她弄丟,連隨身聽電池都提前換新。
「這人從小就會偷著管。」
靳宴辭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也看見了那枚校徽。
他神色沒什麼變化,只把電腦包往她這邊挪了半寸:「沒動你裡面的文件,只把外面淋濕的東西擦了擦。」
黎初念心口輕輕一跳。
他說沒動,她居然就信。
這念頭一出來,她立刻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沒出息。
她抬起頭,眼神重新豎起來:「你說沒動就沒動?靳醫生現在的信用評級,在我這兒已經跌到高風險區了。」
靳宴辭看著她,沒反駁,也沒解釋,只是低低「嗯」了一聲。
「合理。」
這下輪到黎初念卡殼。
她本來還準備了一串後續輸出,比如你別以為賣慘就能糊弄過去,再比如我退燒不代表我失憶。結果他這麼一認,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今天怎麼突然不抬槓了?」
她盯著他,越盯越覺得不對。
靳宴辭把空杯放下,抬手捏了捏眉心,臉上難得露出點實打實的疲憊:「黎初念。」
「幹嗎?」
「你現在罵我,我聽。」他說,「等你有力氣了,再繼續算帳。」
黎初念怔了怔。
這句話,跟他昨晚在她昏睡時說的那句,像是前後接上了。
她喉嚨動了動,本來準備好的刺,忽然就沒那麼利了。
可軟下來更危險。
她把背往枕頭裡靠緊,抱著被子,語氣還是硬的:「說得像你突然學會尊重人邊界了一樣。」
靳宴辭看她片刻,低聲開口:「我在學。」
黎初念指尖一頓。
這人平時最討厭說軟話,冷臉安排、強勢推進才是他的作風。現在居然坐在這間破酒店裡,頂著一臉熬夜後的憔悴,對她說他在學。
她心裡那道防線像被誰用手指輕輕戳了一下。
不重,卻真切。
房間裡又靜了幾秒。
靳宴辭拿起新的藥袋,拆開,倒出兩粒白色藥片放到掌心,語氣恢復平淡:「今天按時吃藥,補水,休息。你電腦我不碰,你方案我不改,你要不要回盛星,等你能下床再自己決定。」
黎初念抬眸。
靳宴辭迎著她的視線,補了一句:「我不干涉你工作。」
這六個字落下來,輕得像雨點,卻直直砸在她心上。
黎初念眼睫微微一顫。
她這兩天最怕的,就是他又像以前那樣,先把人護進安全區,再順手把她所有選項都收走。可現在,這個慣會替人做決定的男人,居然把邊界劃出來,擺到她面前。
她沒接話,心裡卻亂了一下。
「他說不干涉工作。」
這對別人來說也許只是句正常話,對她卻像是把勒在胸口那根繩,終於鬆開了半寸。
她低頭去拿藥,指尖卻因為虛軟沒捏穩,一粒藥滾到了被子上。
靳宴辭伸手去撿。
兩人的手指在被面上碰了一下。
黎初念手指細白,帶著病後的涼,靳宴辭的指腹卻因為熬夜和來回碰冷水顯得微涼發硬。短短一碰,她像被燙到似的縮了縮。
靳宴辭動作停了一瞬,還是把藥捏起來,遞給她。
他離得近,襯衫上殘留的藥氣和冷水味籠過來。黎初念一抬眼,就能看見他熬夜後更清晰的下頜線,看見他眼底的紅,看見那點胡茬讓他整個人少了幾分平日的高嶺之花,多了點狼狽的真實。
偏偏這份狼狽,是守著她熬出來的。
黎初念心口發麻,嘴上還是不肯松:「你現在這樣看著我,特別像那種故意熬通宵寫檢討,逼老師心軟的校園問題少年。」
靳宴辭眼尾抬了抬:「校園問題少年能當副主任?」
「怎麼不能,你屬於長大後成功洗白那一掛。」
「那你呢。」
「我什麼?」
「病成這樣還惦記季度考核。」他看著她,嗓音低而緩,「你屬於職場問題少女,晚期。」
黎初念被氣得想拿水杯砸他,奈何手沒力氣,最後只能恨恨把藥吞了。
靳宴辭盯著她咽下去,才把杯子拿走。
她看著他,半晌,還是沒忍住,低聲問:「你真一夜沒睡?」
靳宴辭淡淡道:「睡了十七分鐘。」
黎初念:「……」
「你還給自己計時?」
「中間被某人抓著袖子罵醒三次,數據比較清楚。」
黎初念耳根一熱,立刻否認:「我那是高燒譫妄,不算本人發言。」
「行。」靳宴辭點頭,「那我也按病中無效處理。」
「處理什麼?」
「處理你昨晚抓著我不放的事實。」
黎初念一噎,腦子裡突然閃回幾個模糊片段,像是她真拽過他的衣角,還說過什麼別替我決定。
她沉默了兩秒,硬撐著場子:「那是因為我當時沒有別的受力點。」
靳宴辭看著她,眼裡倦色未散,唇邊卻壓出一點極淺的弧度:「行,你連抓我都能說成力學問題。」
「本來就是。」
「嗯,黎經理在快捷酒店臨時病房,依舊不忘進行專業復盤。」
他這一句,把她說得又氣又想笑,情緒一亂,喉嚨先癢起來,低低咳了兩聲。
靳宴辭臉色立刻收了,伸手拍了拍她背。
掌心隔著薄薄T恤落下來,力道輕,順著她肩胛緩緩拍了幾下。黎初念咳完,呼吸有點亂,後背那隻手卻沒立刻挪開,溫度透過衣料壓過來,存在感強得驚人。
她僵了僵,耳朵跟著熱起來。
靳宴辭像是察覺到,手頓了一下,還是收了回去,只低聲道:「別逞強。」
黎初念抿著唇,沒看他。
房間裡一時沒人說話,只有窗外的雨聲綿綿地落。她靠在床頭,手背貼著退熱貼,眼睛卻不受控地又往他那邊看了一眼。
這一眼,正撞上靳宴辭也在看她。
視線碰上那一秒,誰都沒先移開。
黎初念忽然有點招架不住,正想低頭,靳宴辭已經先側過身,把擱在床尾小桌上的電腦拿了過來。
她下意識緊張:「你幹什麼?」
「還你。」靳宴辭把電腦輕輕放到被子上,「你不是怕我動你工作物。」
黎初念盯著那台電腦,像盯著一顆不定時炸彈。
靳宴辭卻沒多解釋,只把電源線一併放好,語氣平靜:「我沒改內容,沒刪東西。你要看,現在就看。你要繼續睡,也行。」
他說完,手指在觸控板上輕輕一點,屏幕亮了。
黎初念目光落過去,呼吸微微一滯。
屏幕停留的頁面,赫然寫著一行加粗標題——
季度終極考核最終版。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