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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他一邊餵藥,一邊在手機里掀堂兄的桌

  清晨六點多,雨還沒停。

  老街快捷酒店的窗縫漏著潮氣,灰白天光壓在發黃的牆皮上,照得這間臨時病房像一隻硬撐著營業的舊紙盒。藥香卻還穩穩浮在屋裡,紫蘇的清、薄荷的涼、薑片煮開後頂出來的辛氣,把霉味按得抬不起頭。

  靳宴辭一夜沒挪窩。

  他坐在床邊那把不怎麼牢靠的椅子上,黑襯衫皺得厲害,領口散開一粒扣子,露出冷白的鎖骨。袖口還卷在小臂上,左手燙傷的紅斑沒褪,右手搭在膝上,指骨修長,手背筋絡繃著,偶爾輕輕抽一下,像有細電流在皮肉底下亂竄。

  床上的黎初念退了些熱,沒醒。

  她側躺著,臉壓進枕頭,長發散開,烏黑一片鋪在發舊的白枕套上。寬大的白T恤襯得她肩背更薄,鎖骨陷出淺淺一道影,露在被子外的手腕細白,昨晚還抓著他的袖口不撒手,這會兒總算鬆了,只是手指還微微蜷著,像夢裡都不肯真放鬆。

  靳宴辭抬手摸了摸她額頭。

  燙意還在,沒夜裡那麼嚇人。

  何聞南站在窗邊,深灰西裝熨得平整,金絲眼鏡下的臉沒什麼情緒,只是連軸轉了一夜,眼底也壓了層疲色。他手裡拿著手機和平板,像個移動版壞消息分發機,安靜半天,終於開口:「郵件源頭又繞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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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宴辭沒收手,指腹從黎初念額角移到鬢邊,把她蹭亂的髮絲撥開:「說。」

  「發件地址做得挺乾淨,先從海外郵箱出來,再跳到兩家小殼公司掛靠的伺服器,最後才進我們收到的中轉箱。」何聞南停了停,「像故意留線索,又怕人摸得太實。」

  靳宴辭嗯了一聲。

  這味道太熟了。

  不是給證據,是給門縫。

  讓你聞見煙,偏偏抓不到火。

  何聞南把平板遞過去,屏幕上還停著那封郵件,標題空白,正文只有冷冰冰三個字——壓她。

  下面跟著一句:評審席位已打點,按原計劃。

  靳宴辭垂眼看了兩秒,眼底那點熬夜後的紅壓得更深。

  壓她。

  這兩個字用得輕巧,像在說壓一份方案,壓一個流程,壓一條口徑。可落到黎初念身上,就成了另一回事。

  先是項目線下卡她,後是住處和電話被人摸到,現在連盛星那邊的季度考核都開始冒髒味。

  堂兄這手,玩得倒像在洗牌桌上抽老千。明面上盯著乾寧董事會,背地裡還順手去掐黎初念的氧氣管,想從她那邊撬他。


  何聞南低聲道:「我讓人先查了盛星內部最近一周的變動。正常流程里,季度考核原本只做排名和獎金係數,不碰項目歸屬。昨晚開始,多了個臨時評議口,說要增加『跨行業合作邊界風險』。」

  靳宴辭終於抬了眼。

  「誰提的?」

  「不是盛星自己冒出來的。」何聞南推了推眼鏡,「像有人從外面遞了話,先給評議組塞了個方向,再讓他們自己找理由往上補。提法挺漂亮,說是防止私人關係影響業務判斷。」

  靳宴辭嗤了一聲,短促得近乎沒溫度。

  這話翻譯一下,基本等於:黎初念跟乾寧走得近,她就該被當成問題樣本,掛起來展覽。

  何聞南又道:「更巧的是,靳禹州那邊昨天夜裡還在追加質詢,問題里單獨提了她的名字。」

  「巧個屁。」靳宴辭淡聲道,「這是聯動。」

  何聞南沒接話。

  他也覺得,這事已經不止是董事會逼宮。靳禹州一邊在乾寧內部給靳宴辭套程序繩,一邊把手伸到盛星,用考核、合規、邊界這些聽著人模人樣的詞,去磨黎初念的職業空間。

  不直接打她,不直接碰她。

  就讓她在公司里難受,讓她的方案卡住,讓她的人被審視,讓她連抬頭都像在欠誰一個解釋。

  這種路數,髒得很講究。

  床上的黎初念忽然動了動,眉頭輕輕擰起,喉嚨里溢出一聲很低的悶哼。

  靳宴辭立刻把平板扔到一邊,俯身過去:「黎初念?」

  她沒醒,只是燒後喉嚨發乾,嘴唇都起了皮。靳宴辭伸手端起床頭那杯溫著的紫蘇薄荷茶,試了試溫度,拿勺子輕輕攪了兩下。

  何聞南站在一旁,視線在郵件和靳宴辭之間來回掃了一遍,心裡默默感慨:這畫面屬實有點魔幻。

  一邊是床邊餵藥,一邊是手機里拆局。

  別人談商戰,是會議室、投影、簽字筆。

  這位爺談商戰,是勺子一遞,順手掀堂兄的桌。

  靳宴辭托著黎初念後頸,把人慢慢扶起來一點。

  她燒退了些,身子還是軟,往他懷裡靠的時候,額頭貼上他下巴,熱熱的呼吸拂過他頸側。白T恤領口因為動作微微滑開,露出一小截細白肩頸,脆得像一碰就折。靳宴辭手掌托在她背後,隔著薄布都能摸到她清瘦的骨線,臉色更沉了點。

  「張嘴。」他低聲說。

  黎初念眼皮動了動,沒配合。

  靳宴辭把勺子碰到她唇邊,語氣淡淡的:「再裝睡,我就按昨晚標準繼續執行。」


  何聞南差點笑出聲。

  執行。

  這年頭連餵藥都能被他說成項目流程。

  床上的人像是被這句討人嫌的話刺中了點神經,唇瓣總算鬆開些。靳宴辭趁機餵進去半勺。

  藥茶入口不苦,先暖後清,帶著一點姜香。黎初念喉間輕輕一滾,咽了。

  靳宴辭又餵第二勺。

  她皺著眉,像想躲,腦袋卻被他掌心穩穩托著。病中的人少了平時那股炸毛勁,反倒顯得乖,乖得靳宴辭胸口發悶。

  昨晚還死抓電腦包,今天就只剩這點力氣跟勺子鬧彆扭。

  他一邊喂,一邊開口:「給我個名單。」

  何聞南立刻接上:「我剛梳過三層。第一層,盛星內部考核組裡誰接了外部風向。第二層,誰給評議口餵了『邊界風險』這套話。第三層,誰拿了錢,或者拿了別的好處。」

  靳宴辭把第三勺餵進黎初念嘴裡,垂眼看著她咽下去,語氣平靜得嚇人:「追IP不夠,順著收款人找。」

  何聞南點頭:「明白。」

  「先別驚動盛星高層。」

  「怕他們切線?」

  「不是怕。」靳宴辭抬手用指腹擦掉黎初念唇邊一點藥漬,「是線還不夠長。現在抓一個發郵件的,意義不大。我要看是誰開口叫壓她,誰點頭讓這話落地,誰在後面補錢。」

  何聞南沉吟兩秒:「如果真跟靳禹州有關,資金未必從他那邊直走。」

  「那就看他習慣借誰的手。」靳宴辭冷聲道,「他做事愛繞,繞來繞去也就那幾條路。合同層、代采層、返點層,拆開一層層翻。誰帳戶里突然乾淨得不正常,誰就最該看。」

  何聞南眼神動了動。

  這就是他熟悉的靳宴辭。

  平時懶得抬眼,真動手時,壓根不跟人玩表面文章。別人還在扒郵件頭,他已經在想,錢最後停在哪個口袋裡。

  床上的黎初念又喝了兩勺,睫毛顫得厲害,似醒非醒。她大概是嫌熱,偏頭想躲,臉頰卻正好蹭過靳宴辭襯衫領口,蹭得那片本就皺了的布料又亂幾分。

  靳宴辭餵藥的動作停了半拍。

  她迷迷糊糊地皺著眉,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苦。」

  「苦什麼苦,薄荷都給你煮成奶茶風了。」靳宴辭低聲回她,「再矯情,下回給你上黃連。」

  何聞南:「……」

  好,熟悉的嘴毒恢復上線,說明局面至少沒失控。


  黎初念像是聽見了「黃連」,眉頭皺得更深,勉強掀開一點眼皮。她視線散著,先看見的是他靠得太近的下頜,再往上,是熬了一夜後有點發紅的眼底。

  她愣了兩秒,像沒分清現實和夢。

  靳宴辭卻先開了口:「醒了就自己喝。」

  黎初念嗓子發啞,開口像小貓撓牆:「你怎麼……還在?」

  「我走了誰給你續命。」靳宴辭把勺子遞到她唇邊,「張嘴。」

  她盯著他,沒動。

  高燒後的眼神有點空,也有點軟,沒平時那種防得密不透風的刺。那雙眼睛落在靳宴辭臉上,最後停在他眼底的紅血絲上,像是終於從混沌里慢慢拼出了昨晚的畫面。

  他守了一夜。

  這個認知一冒頭,黎初念喉嚨里那句「你離我遠點」卡住了,半天沒說出來。

  靳宴辭看她發呆,挑了下眉:「看什麼,熬得比鬼好看?」

  黎初念:「……你現在這個狀態,跟醫院宣傳冊上的高嶺之花差了十萬八千里。」

  「那正好。」靳宴辭面無表情,「省得你病中犯花痴。」

  她想翻白眼,體力不允許,只能有氣無力地哼了一聲,還是張口把那口藥喝了。

  何聞南識相地轉過身,給自己留了點職場生存空間,順便繼續看手機里新進的消息。下一秒,他眉梢一抬:「又有東西進來了。」

  靳宴辭沒回頭:「念。」

  「不是郵件,是一條轉來的風控提示。」何聞南語速放輕,「有人在打聽盛星期度考核評議組成員名單,用的是外包諮詢口。下單帳戶掛在中間公司名下,錢走得不大,像試探。」

  靳宴辭把最後一勺餵完,把杯子放回床頭,才接過何聞南遞來的手機。

  屏幕上是簡短几行信息。

  看著不起眼,髒味卻更重。

  先壓她,再摸評議組名單。

  這不是單純放風,這是準備做實操。有人已經把手伸進來了,接下來要麼買口徑,要麼換順位,要麼乾脆給黎初念的考核結果動刀。

  靳宴辭盯著屏幕,眸色冷得像壓了一層冰。

  黎初念靠在床頭,看不清手機上的字,只看見他下頜線一點點繃緊。她腦子還昏,職業雷達卻沒徹底關機,低聲問:「又出什麼事了?」

  何聞南剛想打個圓場,靳宴辭卻直接把手機扣下。

  「沒什麼。」他說,「有人嫌命太長。」

  黎初念聽完,病中那點遲鈍都被他這句陰間發言弄清醒了半分。


  「你這說法,法治頻道聽了都要申請給你單開一檔。」

  「那你記得給我拉收視率。」

  她靠著枕頭,臉色還是白,唇上也沒血色,這會兒卻被他氣得眼裡有了點活氣。靳宴辭看著她這副又虛又想懟人的樣子,胸口那團火反倒壓住了些。

  至少她醒了。

  能罵人,說明魂回來了大半。

  何聞南適時開口:「黎小姐,您先休息。考核那邊有點雜音,我們會先處理。」

  「會處理」和「已經被人處理」在公關人的耳朵里是兩碼事。

  黎初念抬眼看他,聲音還啞,卻不笨:「雜音到你們兩個一起守著,說明不是小事。」

  何聞南推了推眼鏡,沒貿然接話。

  靳宴辭把被子往她肩頭拽了拽,動作不輕不重:「你現在的任務是退燒,不是開晨會。」

  「我方案還沒交。」

  「燒到三十九度還惦記方案,盛星不給你頒個勞模骨灰盒都說不過去。」

  「靳宴辭。」

  「嗯。」

  「你嘴真欠。」

  「有力氣罵我,說明恢復得不錯。」

  黎初念氣得想拿枕頭砸他,手抬到一半就沒勁了。靳宴辭順勢把她手腕握住,重新塞回被子裡。她手心還熱,手指卻涼,落進他掌心時,輕得像一團虛軟的雲。

  她掙了一下,沒掙開。

  「放手。」

  「不放。」靳宴辭抬眼看她,「你昨晚抓我袖子抓得挺熟練,現在裝什么正經。」

  黎初念耳根慢慢熱起來,病氣里摻了點惱:「我那是燒糊塗了。」

  「嗯,燒糊塗了都知道挑最貴的抓。」

  何聞南默默往旁邊挪了一步。

  這屋裡已經不適合普通打工人久留了。

  他低頭看了眼手機,又開口:「靳醫生,我出去打個電話,把收款線和評議組那邊分開查。還有,董事會早上八點有一輪例行追問,靳禹州那邊多半還會來。」

  靳宴辭點頭:「去吧。」

  何聞南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回頭補了句:「如果真坐實他把手伸到盛星,不只是越界。」

  靳宴辭抬眸,目光冷得利落:「那就剁。」

  門輕輕合上。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剩雨聲、監測儀的輕響,還有藥香在空氣里慢慢浮動。


  黎初念看著他,半晌沒說話。

  她腦子還有點沉,心口那種被人掐住的慌卻比昨晚淡了。也許是藥起了效,也許是這個人還坐在床邊,像塊嘴毒版定海神針,煩人歸煩人,至少不會讓她在醒來第一秒就覺得自己被世界清倉大甩賣了。

  靳宴辭把杯子拿起,垂眼看她:「還要不要再喝一口?」

  黎初念盯著他眼底的紅血絲,忽然問:「你一夜沒睡?」

  靳宴辭頓了頓,輕描淡寫:「睡了。」

  「在哪睡的?」

  「夢裡。」

  黎初念:「……」

  果然,指望這人正經回答,不如指望她老闆突然良心發現。

  她抿了抿唇,聲音低了點:「你眼睛都熬紅了。」

  靳宴辭看著她,沒接話。

  這句關心從她嘴裡蹦出來,稀有得像盛星財務主動給預算加錢。

  空氣靜了兩秒。

  他忽然俯下身,離她近了些,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混著藥氣和冷水味的氣息。那張臉熬了一夜,還是好看得過分,眉骨壓著,鼻樑挺,眼底的紅絲卻把平日那股高冷濾鏡扯開了點,露出一點硬撐後的倦。

  「黎初念。」他低聲叫她。

  「……幹嗎?」

  「你再這麼看我,我容易誤診。」

  她一愣:「誤診什麼?」

  靳宴辭唇角壓得平平,聲音卻低得發癢:「誤診成你開始心疼我了。」

  黎初念耳尖一下燙起來,差點當場把退下去的燒再續上半場。

  「你少給自己加戲。」

  「行。」靳宴辭直起身,重新把杯子遞過去,「那先喝藥,喝完接著嘴硬。」

  她瞪了他一眼,還是接過杯子,慢慢喝了一小口。

  窗外雨線斜斜落下,老街的屋檐滴答作響。天徹底亮了,屋裡的光線也跟著清透了些。

  靳宴辭拿起手機,屏幕重新亮起,那封郵件還靜靜躺在最上面,兩個字像釘子一樣扎著——壓她。

  他垂著眼,指尖在屏幕邊緣輕輕敲了兩下,神色冷淡,心裡的帳卻已經一筆筆記上了。

  這事到這兒,不再是擋風,不再是切割,不再是自保。

  誰敢把手伸到黎初念身上,誰就別想完整收回去。

  床上的人喝完藥,指尖輕輕動了動,像終於攢回一點力氣。她抬眼看他,第一下撞進的,不是天花板,不是窗外的雨,也不是這間破酒店發黃的牆。

  是靳宴辭眼底熬出來的紅血絲。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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