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她昏睡時罵他,他坐著給她擦了一夜冷毛巾
房間徹底靜下來時,已經過了凌晨兩點。
快捷酒店的窗簾不遮光,樓下霓虹透進來,在牆上切出一道發白的線。監測儀的屏幕亮著,數字安靜地跳。小電磁爐早關了,桌上還留著半杯溫涼的紫蘇薄荷茶,杯口浮著淡淡熱汽,藥香壓住了屋裡潮濕發悶的霉味。
靳宴辭坐在床邊,黑襯衫皺得厲害,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冷白結實的小臂。雨水幹了半截,衣料貼著肩背,把他寬肩窄腰的線條勾得清清楚楚。燈下看過去,他眉骨壓著,鼻樑挺直,臉色冷,眼底那層青卻壓不住。
床上的黎初念還在燒。
她陷在發舊的白色床單里,長發鋪散,額發被汗打濕,一縷一縷黏在臉側。寬大的白T恤松垮地掛在她身上,肩線薄,鎖骨也薄,露在被子外面的手細白得過分,指尖卻燙。她睡得不安穩,眉頭一直蹙著,像夢裡也有人追著她要方案、要匯報、要結果。
女醫護剛出去換冰袋,何聞南站在門口接電話,聲音壓得低,只剩零碎幾個字傳進來:「先壓消息……不回應市場猜測……等我回郵……」
靳宴辭沒抬頭。
他擰了一把毛巾,冰涼的水順著指縫滑下去,落進盆里,發出一聲輕響。
毛巾重新覆上黎初念額頭時,她像被冷意激了一下,睫毛顫了顫,呼吸跟著亂了一拍。
下一秒,她忽然開口,聲音啞得發飄。
「別替我決定……」
靳宴辭手頓住。
她眼睛沒睜,唇卻還在動,燒得發紅的臉埋在枕里,語氣斷斷續續,像是在跟誰吵架,又像在給自己撐最後那口氣。
「我不是項目表……別改我……別動我的電腦包……」
靳宴辭垂眼看著她。
那幾句話不重,甚至因為發燒,說出來都帶著軟綿綿的鼻音。可每個字落進耳朵里,都像針尖,專挑最不該碰的地方扎。
他給她蓋被子,她怕他接管。
他把整層包下來,她怕自己失去選擇。
連昏睡里都還在守著邊界,像只燒糊塗了也要把骨頭埋住的倔貓。
靳宴辭把毛巾往下按了按,嗓音低:「沒人動你東西。」
黎初念沒聽進去,或者聽進去了也不買帳。她側過臉,鼻尖蹭著枕套,額頭上的毛巾滑下來半截。
「別安排我住哪……別安排我見誰……我不是KPI,不是合同,不是你隨手能簽的單子……」
門口的何聞南剛掛掉電話,聞言停了半秒,抬手推了推金絲眼鏡,表情有點複雜。
這姑娘病成這樣,罵人的邏輯鏈還在線,甚至還帶行業黑話,屬實敬業得讓人心酸。
他輕咳一聲,走進來:「靳醫生。」
靳宴辭把滑下來的毛巾重新搭回去,沒回頭:「說。」
何聞南一身深灰西裝,領帶扣到最上面,站在這個狹小房間裡依舊像剛從董事會會議室切過來的。他手裡拿著平板,屏幕光映在鏡片上,顯得人更清醒,也更像個專門半夜送命題來的執行官。
「靳禹州那邊沒停。」何聞南壓低聲音,「他連夜聯繫了兩家外部資本接口和一家券商分析口,準備明天早盤引導市場解讀,說管理層決策失信,私人關係已經影響項目邊界。」
靳宴辭面色沒變:「繼續。」
「董事會追加了一份遠程確認文件,要您今晚簽批,確認今晚動用的安保、物業、房產體系都屬個人行為,與乾寧集團無關。」何聞南停了下,「話說得體面,意思是讓您自己把鍋先背上。」
靳宴辭嗤了一聲,連眼皮都沒抬。
何聞南又道:「還有,追加質詢已經擬好了。重點不再是您缺席說明會,是您有沒有把黎小姐當成影響乾寧判斷的核心變量,是否私自調動乾寧系資源追查她、保護她、安置她。」
床上的黎初念忽然不安地皺起眉,像是夢裡也聽見了「安置」兩個字。
她手指動了動,抓住了被角,聲音更輕,卻更刺人。
「我不用誰兜底……我自己能做……」
靳宴辭看著她攥緊的手,胸口那股悶意往上頂了一截。
何聞南識趣地把聲音再壓低些:「他們還讓您立刻遠程上線,最遲三十分鐘內回復。再晚,靳禹州會默認您拒絕配合,把情況升級成程序性隔離。」
房間裡靜了兩秒。
監測儀滴了一聲。
樓下不知哪家燒烤攤還沒收,風一吹,遠遠飄來幾句模糊的人聲。這個城市照舊熱鬧,仿佛誰病倒、誰熬夜、誰被逼著簽字,都是霓虹底下最不起眼的背景板。
靳宴辭把毛巾重新浸進冷水裡,擰乾,語氣平得像在討論天氣:「讓他們升。」
何聞南看著他:「靳醫生,明天開盤後,外面的話會難聽。」
「我現在也沒覺得好聽。」
「還有一件事。」何聞南頓了頓,「外部持股方里有人已經在問,您是不是為了黎小姐,打算把整個乾寧專項組也拖進私人戰場。」
靳宴辭終於抬眼,看向何聞南。
那雙眼熬到現在,冷意反倒更沉,像一口深井,不見底。
「我把她從原來的控制場裡撈出來,是為了救人。」他說,「不是為了給他們做道德審判素材。」
何聞南點頭:「明白。我會按這個口徑擋。」
「擋不住就放。」
「放到哪一步?」
靳宴辭低頭,把冷毛巾攤平,動作穩得近乎機械:「放到他們覺得我瘋了為止。」
何聞南嘴角抽了一下。
行,還是熟悉的靳宴辭。別人半夜被圍追堵截,是連夜補材料;他半夜被逼到牆角,是直接告訴對面「你們愛怎麼寫怎麼寫,我先救人」。
床上的黎初念忽然又動了。
她像是被高熱推回了另一個夢裡,眉心皺得更緊,呼吸也亂了。靳宴辭剛把毛巾放上去,她就偏頭躲開,唇間溢出一句近乎委屈的囈語。
「別碰我的安排……」
靳宴辭動作一停,下一秒,手掌輕輕扣住她下巴,把她臉轉回來。
「黎初念。」他叫她。
她沒醒,只是眼尾更紅了些,像燒得快哭出來,又倔著不肯真哭。
「你們都想讓我聽話……」她聲音發顫,「我一停下來,就什麼都沒了……」
何聞南站在旁邊,忽然就閉了嘴。
這話不是罵人,是把骨頭裡那點怕,全燒出來了。
靳宴辭看著她,喉結滾了一下。
他平時最會安排。安排飲食,安排作息,安排她把冰水扔掉,安排她下班順路買姜和紅糖,安排她住進半夏,安排她從一鍋亂掉的人生里先把命保住。
他做這些時,總覺得快一點才有用,穩一點才安全。
可眼前這個人,偏偏把「被安排」當成刺。
高燒燒到說胡話,還在怕有人替她選路,替她簽字,替她決定她該去哪裡、該依靠誰。
靳宴辭沉默片刻,忽然開口:「出去接。」
何聞南一愣:「什麼?」
「電話。」靳宴辭聲音不高,「他們不是要簽字,不是要說法?你去接,免提開著。」
何聞南頓住兩秒,立刻明白了。
他轉身走到窗邊,撥回了那通催命電話,開了免提。
電話一接通,靳禹州的聲音就傳了出來,隔著電流都帶著股被晾了一夜的冷火。
「宴辭,你總算——」
「有話快說。」靳宴辭打斷他,眼睛沒離開黎初念,「我沒空陪你做語氣管理。」
靳禹州像被噎了一下,語速更快:「外部解讀已經起來了,你現在馬上遠程簽批切割說明,再給董事會一個口頭承諾,承諾後續不再為私人關係調動任何乾寧資源。只要你簽,明天早盤那邊我來壓。」
靳宴辭問:「如果不簽呢。」
「那就按程序走。」靳禹州聲音發沉,「你該明白,這不是任性的時候。一個女人而已,值不值得你把自己推到這個位置,你心裡有數。」
床上的黎初念像是聽見了那句「一個女人」,忽然皺著眉悶哼一聲,手從被子裡探出來,胡亂抓到靳宴辭的衣角。
靳宴辭看著她抓緊的指尖,眼神冷得嚇人。
「值不值,不歸你算。」
電話那頭沉了沉:「靳宴辭,你現在是拿整個乾寧在賭。」
「我賭沒賭,輪不到你教。」靳宴辭聲音壓低,「她高燒三十九度多,人還在這兒躺著。你現在跟我談資本口徑、談董事會情緒、談市場解讀——」
他停了下,語氣更淡。
「你們要臉的話,就等天亮。」
靳禹州冷笑:「天亮以後,局面不會自己變好。」
「那是你該操心的事。」
「宴辭——」
靳宴辭直接抬手,示意何聞南掛斷。
電話斷掉,房間重新歸於安靜。
何聞南把手機放下,看著他,半天憋出一句:「您這回,是真不給自己留退路。」
靳宴辭沒接話。
黎初念還抓著他的衣角,手心熱得嚇人。她像是在夢裡吵累了,呼吸短促了片刻,又低低地重複:「別替我決定……」
靳宴辭看著她,忽然俯下身,離她近了些。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著的濕氣,能看清她因為發熱而微張的唇,能聽清她每一次不安的喘息。
他聲音低啞,像把一身硬殼都壓下去了一層。
「行。」他說,「這次你醒著罵,我聽。」
黎初念沒醒。
她只是像終於聽到句順耳的話,眉頭慢慢鬆開半分,抓著他衣角的手也沒剛才那樣緊了。
何聞南站在一旁,忽然覺得自己這會兒像個誤入偶像劇現場的打工人,且還是被迫旁聽男主低頭認栽的那種。
可這個認栽,不像認輸。
更像有人把自己最不擅長的那部分掰開,生生遞到另一個人面前,說:行,你要邊界,我學著給。
外頭天還沒亮,正是夜裡最黑的時候。
女醫護換好新的冰袋回來,輕手輕腳放下,見屋裡氣氛微妙,連呼吸都壓輕了。她給黎初念重新測了下溫度,盯著數字看了幾秒,聲音里多了點鬆口氣的意味。
「比剛才降了一點。」
何聞南看過去:「多少?」
女醫護報了個數。
不算多,卻總算不是往上沖。
靳宴辭伸手碰了碰黎初念的額頭,熱度還在,沒之前那麼灼人。他沒說話,只把冷毛巾換掉,又重新搭上去。
一遍。
兩遍。
三遍。
到後來,何聞南都記不清他到底擰了多少次水,只看見那雙修長的手在冷水裡來回浸著,指骨被泡得發白,右手偶爾會停一下,像被舊傷扯住,又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
「要不我來?」何聞南終於開口。
靳宴辭頭也沒抬:「你會看脈?」
「不會。」
「那就閉嘴。」
何聞南:「……」
行,半夜加班還得吃嘴毒,熟悉的工傷體驗又回來了。
他只好轉去處理郵件,站在窗邊用平板回消息。窗外天色一點點泛灰,城市像被雨洗過,樓體輪廓慢慢顯出來。
房間裡紫蘇和薄荷的味道還沒散,混著冷水的涼意,竟把這間廉價酒店撐出幾分像樣的乾淨。
黎初念中間醒過半回。
她眼睛只睜開一點,燒得迷迷糊糊,看見床邊坐著個高高瘦瘦的男人,黑襯衫,冷臉,手裡還拿著毛巾,就含糊罵了句:「你煩不煩……」
罵完,她又把臉埋回去,像嫌這個人連入夢都管得寬。
何聞南站在旁邊,差點笑出聲,又硬生生憋住。
靳宴辭倒是面不改色,把毛巾從她臉側拿開,語氣淡淡:「醒了再發揮,省得現在輸出無效。」
黎初念哼了一聲:「你少安排我……」
「行,不安排。」靳宴辭給她掖了掖被角,「你先把燒退了,再決定是繼續罵,還是升級成投訴房東。」
她沒了後話,呼吸慢慢又沉下去。
這回沉得安穩些。
天快亮時,黎初念額上的汗終於透透地出了一層,呼吸也沒再亂。監測儀上跳動的數據趨於平穩,像折騰了半夜,總算肯給點面子。
女醫護又來測了一次溫,輕輕吐出口氣:「靳醫生,體溫在鬆了。」
何聞南也跟著看了一眼,肩膀這才往下落了點。
「總算。」
靳宴辭沒說話。
他坐了一夜,眼底的倦意壓得更深,右手搭在膝上,指尖微微蜷著,像攥久了什麼東西,筋骨都有點發木。黑襯衫領口鬆開一粒扣子,喉結下方露出一截冷白的皮膚,整個人像根繃到極限卻還沒斷的弦。
女醫護識趣地收拾器械,低聲說:「我去外面候著,有事叫我。」
門輕輕關上。
屋裡只剩他們三個人。
何聞南的平板忽然震了下。
他低頭掃了一眼,原本還算平靜的臉色微微一凝。
「靳醫生。」
靳宴辭抬眼。
何聞南走過來,把平板轉向他。屏幕上是一封剛轉進來的外部郵件,發件地址繞了好幾層海外中轉,看不出真實來源,標題卻短得刺眼。
只有一行字。
——評審席位已打點,按原計劃壓她。
房間裡安靜了兩秒。
床上的黎初念還睡著,臉色比半夜退了些紅,長發散在枕邊,唇色也恢復了一點。她睡著時沒平時那股張牙舞爪的勁,看著安靜又乖,像總算肯把刺收回去片刻。
靳宴辭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那封郵件,眼底的溫度一點點冷了下去。
何聞南壓著聲音:「要不要現在查來源?」
靳宴辭盯著那行字,半晌,伸手把她滑到臉側的髮絲輕輕撥開。
「查。」他低聲道,「別驚動任何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