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他退了一步,卻把電腦先還給她
季度終極考核最終版幾個字亮在屏幕上,像一記提神醒腦的耳光,直接把黎初念腦子裡那點病氣拍散了半截。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伸手去夠電腦。
動作一快,手背上的退熱貼跟著扯了一下,腕骨發軟,整個人差點往前栽。靳宴辭比她更快,長臂一伸,先托住她肩背,又把電腦往她懷裡穩穩一送。
「急什麼,方案又不會長腿跑。」
黎初念靠回枕頭,呼吸還有點虛,寬大的白T恤領口被動作帶歪,露出一截細白鎖骨。她抬眼看他,眼神里防備沒退,像剛從火場裡搶回自己工牌的打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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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密碼沒動過?」
靳宴辭站在床邊,黑襯衫皺著,袖口卷在小臂,手腕的舊疤淺淺橫著,眼底還壓著熬夜後的紅。他垂眼看她,語氣淡得像在報體溫數值:「沒動。」
「文件沒拷?」
「沒拷。」
「也沒替我改內容?」
「黎初念。」他看著她,「你方案里的句號放哪,我都沒碰。」
這話聽著像冷笑話,可從他嘴裡出來,偏偏帶了點不合時宜的安撫。
黎初念低頭開機,指尖還發軟,輸密碼都慢了半拍。
「我現在像什麼,像一邊發燒一邊參加筆試的社畜亡靈。」
她盯著進度條,心裡那根弦卻繃著。電腦電量是滿的,桌面被收拾得乾乾淨淨,連她昨晚隨手拖到角落的幾份資料都按順序壓好了。床邊的小桌上,電腦、溫度計、藥袋、紙質資料並排擺著,整整齊齊,像份擬好條款等她簽字的臨時協議。
她看得太陽穴輕輕一跳。
「這男人果然退一步都能退得像立法。」
靳宴辭把紙質資料往前推了推:「你昨晚要的那幾份列印件,我讓酒店前台幫忙打了。按時間順序夾好,後面夾了空白頁,方便你勾。」
黎初念抬頭:「你連我看資料習慣都記得?」
靳宴辭神情沒動:「你高中做模擬卷也這樣,邊看邊劃,劃急了還咬筆帽。」
「……你監控我人生上癮是吧。」
「糾正一下。」他拉開椅子坐回床邊,長腿屈起,姿態還是松,聲音卻不怎麼松,「那叫長期觀察樣本。」
黎初念差點被氣笑,剛想開口,喉嚨先癢了一下,低低咳了兩聲。靳宴辭臉色一收,抬手給她遞水。
她沒接,先把電腦抱緊了點:「我先看名單。」
靳宴辭水杯停在半空,幾秒後還是放到了她手邊:「行。你看。」
這一下,黎初念反倒愣了愣。
她原以為他要攔,要問,要先談條件。結果這人今天像突然換了個系統,先把她最在意的東西還回來,再坐在旁邊盯著她自己處理。
這種感覺,比直接沒收還磨人。
她抿了抿唇,點開文件,目光一行行往下掃。
前面的考核框架和資源歸口沒什麼問題,和她記憶里的版本大差不差。她翻到評議頁,眼神慢慢沉了些。病後臉色本來就白,這會兒更顯得唇色淡。
靳宴辭坐在一旁,看見她眉頭一點點擰起來。
「出事了?」
黎初念盯著屏幕,沒立刻回頭:「你別說話,我現在腦子裡那個報警器剛開機。」
她往下拉到評審名單,指尖停住。
最後三位名字排在最末,字不大,存在感卻強得像故意用紅筆圈出來。
她眼皮輕輕一跳。
「怎麼了?」靳宴辭問。
黎初念緩緩抬眼,嗓子還是啞的,語氣卻徹底清醒了:「名單被換過。」
靳宴辭沒出聲,等她往下說。
黎初念盯著那三個名字,胸口發悶,不是病,是職業本能被踩中的煩躁。
「前面幾位是常規評議人,走項目結果、客戶反饋、團隊協作,問題不大。後面這三個不一樣。」她伸手點了點屏幕,指尖因為剛退燒還有點輕顫,「這幾個都是老資格,最愛拿流程卡人,表格欄位錯半行都能給你打回重填。以前誰跟他們開過會,出來都像被拿放大鏡做了人格審判。」
靳宴辭目光落在她白得過分的指尖上,沒忍住伸手把她手壓回被子裡:「說就說,別抖。」
黎初念下意識要抽回,靳宴辭卻只按了一下就鬆開,像真只是怕她累著。
她心口那點彆扭更重了,只能繼續盯電腦:「原本季度考核不會加這類人。他們不管業務成績,只管『邊界』『程序』『合規姿態』。把他們塞進來,就是沖我來的。」
靳宴辭淡聲問:「因為乾寧?」
「因為我和乾寧有接觸,誰都能拿這事做文章。」黎初念扯了下唇,沒什麼笑意,「講人話就是,有人想給我扣帽子,說我項目判斷帶私人關係濾鏡。」
靳宴辭眼底的紅沒退,眸色卻沉下去:「他們倒挺會挑詞。」
「廢話,職場捅刀都愛用禮貌包裝。越體面,越髒。」黎初念說著說著,腦子轉得快起來,連虛弱都顧不上了,「問題不只在名單,這種臨時替換不會無緣無故發生。要麼有人提前打了招呼,要麼有人往評議方向里塞了引導口。」
她說到這,忽然停下,抬眼看向他。
靳宴辭靠在那把破椅子裡,黑襯衫被熬夜壓出幾道褶,眉骨下的目光卻安靜,沒插手,也沒搶她的話。
她心裡古怪地空了一瞬。
因為這次,他沒替她總結,也沒直接把答案遞到她嘴邊。
只是讓她自己說。
黎初念盯了他兩秒,忽然開口:「這電腦,是你主動還的?」
「嗯。」
「不是良心發現?」
「你可以理解成醫生在降低病人應激。」靳宴辭看著她,「你最怕什麼,我昨晚已經聽清了。」
黎初念指尖頓住。
她最怕什麼。
不是病,不是窮,不是被誰看不起。
是被安排。
是那種她剛睜開眼,就發現工作、住處、去留、對錯,全被別人替她分配完的失重感。
她抱著電腦,聲音低了點:「所以你現在是在表演尊重邊界?」
「不是表演。」靳宴辭把床頭藥袋拿過來,一袋袋排開,「是先停戰。」
黎初念抬眸。
靳宴辭把一支電子體溫計放到小桌上,又把今早的藥按時間順好。電腦在左,藥袋在中,溫度計在右,像真把這間快捷酒店擺成了個迷你談判桌。
「你要工作,我讓你工作。」他說,「你要拿主導權,我先還給你。條件也有。」
黎初念嗤了一聲:「我就說,天下沒有白送的靳宴辭退讓。」
「第一,按時吃藥。第二,定時量溫。第三,不准通宵。第四,不准再關機。」他一條條念出來,語氣平靜得像在念出院醫囑,「做到這些,電腦在你手裡,資料也在你手裡,我不攔。」
黎初念聽完,差點想給他鼓個掌。
「你這叫退一步?」她抱著電腦冷笑,「你這叫從強制託管改成會員制監管。」
靳宴辭面無表情:「你要這麼理解,也行。」
「也行個鬼。」黎初念抬頭看他,眼底還帶著病後的潮氣,語氣卻硬,「你可以管病,不可以管人生。」
房間一下靜了。
窗外雨聲細細落著,老舊空調發出低低的嗡鳴。她這句話落出去,不重,卻像把昨晚那場沒說完的帳,重新擺到了桌面上。
靳宴辭看著她,幾秒沒動。
他眼底紅得發倦,襯得那張臉冷白,連下巴上新冒的胡茬都顯出點狼狽。可他開口時,嗓音依舊穩。
「那就先把病從你人生里剔出去。」
黎初念呼吸一滯。
這句話不軟,也不甜,甚至帶著他那股討人嫌的掌控味。可她偏偏聽出來,他已經在往後退了,退到了一個還讓他難受、卻勉強能守住她邊界的位置。
她盯著他,半天才擠出一句:「你這人真有本事,連講和都講得像下通知。」
「彼此彼此。」靳宴辭看了眼她懷裡的電腦,「你病成這樣還想著沖回公司,也挺像工傷戰士宣讀遺言。」
黎初念白了他一眼:「我不回公司,考核結論能等我退燒後再出嗎?」
「不能。」
「那你還問。」
靳宴辭被她噎了一下,指節在膝上敲了敲,像是在忍什麼火。半晌,他才開口:「我不攔你處理工作,不代表你可以把自己再處理進急救。」
「我沒那麼脆。」
「你昨晚三十九度,抱著電腦包暈在酒店地上。」靳宴辭盯著她,「這還不夠脆?」
黎初念被他說得耳根發熱,嘴上還撐著:「那是環境問題,不是我個人問題。」
「行。」靳宴辭點了點頭,語氣涼涼的,「地板有罪,發燒無辜,黎經理全責豁免。」
她沒忍住,嘴角輕輕抽了一下。
這人一夜沒睡,戰鬥力還能在線,簡直違反人體工學。
她垂下眼,手指在電腦邊緣摩挲兩下,心裡那團火卻比昨晚平了些。不是因為原諒了,也不是因為帳清了,只是他把電腦先還給她這件事,確實讓她喘上來一口氣。
她最怕的那隻手,今天沒有直接按上來。
而是攤開,擺條件,等她選。
黎初念沉默片刻,開口:「吃藥、量溫、不通宵、不關機,這四條我可以接。」
靳宴辭眉心微鬆了半寸。
她又補了一句:「僅限治療期。」
那點剛鬆開的神情,又被他收了回去。
「你倒會卡期限。」
「跟靳醫生學的,邊界先寫清。」黎初念抬眼,病中臉色發白,那雙眼睛卻亮,「還有,我接受治療條件,不接受你替我蓋章真相。澳門那件事,住進半夏那件事,等我能坐直了,我們繼續算。」
靳宴辭看著她,喉結輕輕滾了下。
過了兩秒,他低低嗯了一聲。
「行。」
這一個字出來,像兩個人終於把刀尖各往後收了半寸。
不算和好,更談不上翻篇。
頂多算危險休戰。
黎初念靠回枕頭,胸口那股一直頂著的氣慢慢落了點。她伸手去拿溫度計,靳宴辭卻先一步拿起來,遞給她。
手指交接時,碰了一下。
黎初念本來要接,靳宴辭卻沒立刻鬆手。
她一抬頭,就撞進他近在咫尺的目光里。男人坐得近,黑襯衫領口微敞,露出一截冷白鎖骨,眼底有熬夜後的紅,鼻樑挺直,整個人帶著點藥氣和冷水味。那種氣息壓下來,不凶,偏偏更磨人。
「看什麼?」黎初念先開口,嗓子還啞,卻不肯輸陣。
靳宴辭垂眼看她,聲音壓得低:「看你是不是準備嘴上答應,轉頭偷著熬夜。」
「你把我當什麼人?」
「把自己燒到三十九度還改方案的人。」
「……那叫敬業。」
「那叫找死。」
兩人對視兩秒,黎初念先把溫度計抽了回來。
耳尖有點發熱,她只當是退燒後餘溫未散。
靳宴辭看著她把體溫計夾好,才收回手。手背還殘留著她指尖的涼意,輕輕蹭一下,像在提醒他,這場停戰只是臨時版本,稍不留神就會回到昨晚那種局面。
他站起身,把窗簾拉開半扇。
老街的天已經亮透,雨沒停,檐角往下滴著水。房間裡跟著亮了些,發黃的牆皮都沒那麼壓人了。
黎初念趁這個空當,繼續翻名單後附的備註頁。
越看,她眉頭越緊。
靳宴辭回頭時,就見她抱著電腦,長發散在肩頭,病氣還沒退,眼神卻已經重新進了工作狀態。她白得過分的側臉映著屏幕光,像只剛退燒就要撲回戰場的貓。
「又看見什麼了?」他問。
黎初念抬起頭,聲音低了點:「不只名單換了,連評議口徑都加了備註。」
她把屏幕轉過去半寸。
靳宴辭看不懂盛星那套表格細節,卻看得懂那行加粗小字。
跨行業合作邊界風險,需重點評估。
他眸色沉下去。
黎初念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把胸口那陣悶壓下去:「這不是臨時起意,是有人先把方向餵進去了,再讓他們用流程包裝出來。」
她指尖點在最後三位評審名字上,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而且這三個人,我一個比一個眼熟。」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