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隔牆是吵架,她腦子裡是終極考核
隔壁那一聲「砰」砸過來時,黎初念手邊的紙杯都跟著抖了一下。
門板震,牆也震,連她那張本來就不怎麼牢靠的小桌都發出一聲輕微呻吟,像在替打工人鳴不平。
外頭有人罵:「你把門開開,咱們把話說清楚!」
屋裡女聲尖得像拉警報:「說什麼說?你再敲我報警!」
緊接著又是一陣踹門聲,樓下麻將牌拍桌的脆響也順著窗縫竄上來,三筒、八萬、碰,混著老街區夜裡燒烤攤收攤前最後一波吆喝,熱鬧得像整棟樓都在拍一檔真人秀,名字就叫《成年人為什麼不瘋》。
黎初念閉了閉眼,把耳機線繞開,插上電腦。
沒聲。
她低頭看了一眼,耳機早就被壓壞了一邊,左耳能聽,右耳擺爛。
「行,連設備都跟我共情了。」她低聲嘀咕,「一半清醒,一半發瘋,職場人標配。」
手機屏幕亮了亮,是盛星公關乾寧專項組的小群。
她點開,十幾條新消息刷在最上面。
有人發了個表情包,一隻貓癱在工位上,配文:季度考核周,誰活著誰先說。
底下很快有人接。
「聽說今年老闆親自看前五名名單,醫療健康線是重點。」
「重點不重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人最近熱搜體質挺強,工作體質就不一定了。」
「別點名啊,怪嚇人的。」
「我哪點名了?我說天氣,最近深城的瓜挺大。」
群里停了兩秒,又有人發。
「別陰陽了,項目交付結果擺在那兒,能力這東西黑不掉。」
「能力黑不掉,狀態能掉啊。人又不是機器。剛鬧完那種陣仗,還搬出安全區,季度終極考核要是拉胯,可就不是面子問題了。」
安全區三個字像針,扎得黎初念眼皮一跳。
她盯著那行字,指尖停在屏幕上,半天沒往下滑。
她當然知道這群人什麼意思。
她這幾個月升得太快,贏得太狠,從鼎盛到乾寧,踩著一堆人的眼紅往上走。平時她在,他們嘴上還會包層糖衣。她一離開半夏,一從那種被人默認為「有人兜底」的狀態里抽身,風向立刻就細微地變了。
看不見的冷眼,比隔壁吵架還吵。
黎初念敲字,回得不緊不慢。
「都挺閒啊。明天九點前我要看見各模塊季度復盤摘要,誰再有空拿別人私生活做閱讀理解,我默認他復盤寫完了,可以加題。」
群里瞬間安靜。
三秒後,小唐先冒頭。
「收到,念姐。」
「我這邊PPT框架已經在整理了。」
「客戶輿情復盤我一會兒發你郵箱。」
又過了兩秒,那個最先陰陽的人發來一句。
「好的,黎總監。」
尾巴拖得規矩,黎初念卻能從屏幕里聞見那股不服。
她沒再回,直接把群關了。
桌上的列印稿攤開著,螢光貼分門別類,喬安安難得走精細路線,顏色分得比小學生課堂筆記還認真。黃色是數據問題,藍色是案例補充,粉色寫著一句龍飛鳳舞的批註——
你要是敢病倒,我就把你打包送回靳宴辭門口。
黎初念看見那行字,嘴角動了一下,又很快壓平。
「別來。」她心裡罵了一句,「我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自動回收。」
隔壁還在吵。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你有病吧!」
「我給你花那麼多錢——」
「你那叫花錢?你那叫貸款談戀愛!」
黎初念按了按太陽穴,忽然覺得這世界挺公平。有人半夜為爛感情砸門,有人為KPI熬命,大家都沒閒著。
她拉開文檔,新建頁面。
屏幕空白得像故意挑釁。
她盯著那個閃動的光標,半天沒落字。
季度終極考核,不是普通匯報。秦鶴年上次已經把話放明了,盛星醫療健康線接下來會重組資源池,誰能立住方法論,誰就有資格拿後面的盤子。她現在坐上專項組負責人這個位置,不代表椅子就焊死在她屁股底下。
後面盯著她失手的人,多得能排一層樓。
更別說,她還剛從靳宴辭那張天羅地網裡掀桌跑出來。
她要是這時候交出一份平庸方案,盛星那些人嘴上不說,心裡會統一得出一個結論——
哦,原來黎初念也不過如此,離了那層照護,照樣會散。
「想得挺美。」她低聲說。
她伸手從包里摸出耳塞,拆開包裝,往耳朵里一按。
世界沒徹底安靜,至少吵聲被削掉一半。
樓下麻將碰牌聲變悶了,走廊拖鞋聲也遠了些,隔壁那對怨偶還在上演情感法制欄目,像被罩了層棉花。
黎初念抬手,指尖落上鍵盤。
她盯著空白文檔,緩慢敲下一行字——
醫療信任資產重建模型
標題落下去的瞬間,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像有人拿錘子,正正敲中了她這幾個月最疼的那塊骨頭。
信任。
乾寧在做,鼎盛在做,她自己也在做。
客戶要重建品牌信任,醫院要重建公眾信任,團隊要重建流程信任,她呢,她還要重建對自己生活決策的信任。
從最痛的地方下刀,才是她熟悉的路數。
「來吧。」她抿了口已經涼下去的熱水,「誰怕誰。」
她手指開始動。
第一部分,信任崩塌的成因拆解。
第二部分,傳播端、服務端、交付端三線重建邏輯。
第三部分,如何把短期公關動作,沉澱成長期品牌資產。
她先搭邏輯樹,再填案例,再把乾寧項目里沉澱出來的經驗抽象成方法論。凌晨一點二十,她寫到第一頁,刪掉一半。凌晨兩點十分,她把第二部分推翻重來。凌晨兩點四十,胃裡空得開始抽,她把便利店飯糰拆開,咬了兩口,硬得像在啃壓縮餅乾。
她嚼著嚼著,喉嚨發癢,偏過頭低低咳了幾聲。
咳完,胸口有點悶。
她抬手摸了摸脖子,指尖涼,後背也涼。
「行,身體開始上情緒了。」她面無表情想,「挺會趕DDL。」
手機又亮。
這回是盛星大群里轉發的一條內部通知截圖,來自老闆辦。
季度終極考核調整說明:本輪醫療健康線與核心客戶組併入統一評審,由集團管理層聯合評分,側重方法論輸出、資源整合能力及業務抗壓表現。
下面還跟了一句老闆辦助理的話。
「秦總明早七點半會提前看高優先級匯報摘要,請各線負責人務必在上班前提交初版。」
七點半。
黎初念看了眼時間,凌晨兩點五十六。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點干。
「真行。」她低聲說,「這是生怕打工人死得不夠有層次,還給安排晨間加試。」
她剛把手機放下,專項組小群又動了。
小唐發來私聊。
「念姐,你沒睡吧?」
黎初念回:「你見過季度考核周有人這點就睡的?」
小唐秒回:「也是。那我問個事,你明天會來公司嗎?」
她盯著那行字,打了個「會」,又刪掉。
過了幾秒,發過去一句:「材料先發我,不用問我人在哪兒。」
小唐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是打聽,就是……一部那邊今晚有幾個人在茶水間說話,我聽了兩句,不太舒服。」
「說。」
「說你最近狀態肯定崩了,這輪考核如果壓不住,他們就有機會申請把醫療健康線拆回原部門管理。還有人說,你之前能拿下乾寧,是因為外部窗口只認你,現在你私人關係一出問題,這種窗口未必還穩。」
黎初念看完,沒立刻回。
屏幕光映在她發白的臉上,襯得唇色更淡。她穿著淺杏色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鬆開了點,露出細細一截鎖骨,長發被她隨手挽成低低一團,碎發垂在耳邊,整個人瘦得利落,坐在廉價酒店的檯燈底下,倒有種要把殘局掰正的狠勁。
小唐又發來一句。
「念姐,你別理他們。我就是怕你沒防備。」
黎初念回:「防備什麼,他們說的是人話,不是核彈。我還扛得住。」
小唐發了個小狗捂臉表情。
「那你早點休息。」
「你這句像廢話文學。」
「那我換一句,念姐,你別把自己捲成風乾牛肉乾。」
黎初念盯著那句話,忽然有點想笑。
「去睡。」她回,「明早七點前我要你的模塊數據,不然先把你捲成肉乾。」
「收到!」
聊天結束,房間又只剩鍵盤聲。
噼里啪啦,急,密,不講情面。
黎初念越寫越快,像把所有亂糟糟的東西都塞進邏輯框架里。信任不是空詞,資產也不是虛詞,她拿乾寧覆審的傳播迴路舉例,拿鼎盛輿情收口做反證,再一點點延伸到醫療健康客戶為什麼總在危機後忙著撲火,卻不肯提前養信用池。
她寫著寫著,腦子忽然清了。
不是舒服,是那種被壓到極限後,反倒只剩前進這一條道。
凌晨三點零二分,樓下麻將終於散了。凌晨三點十七分,隔壁情侶開始進入第二回合,主題從「你到底愛不愛我」升級成「你媽看不起我」。凌晨三點二十五分,走廊盡頭有人踩著拖鞋去洗手間,水管嘩啦啦響了半天。
黎初念把耳塞按得更深,盯著文檔里的邏輯圖,抬手又刪掉一行。
「不對,太空了。」
她咳了一聲,抓起紙杯喝水。
水已經涼透,貼著喉嚨滑下去,非但沒壓住癢意,反倒讓胸口更空。
她彎下腰咳了幾下,手撐著桌沿,緩了十幾秒才直起來。
屏幕右下角時間跳到三點三十九。
燈是廉價檯燈,光打得不均,照亮她眼下的淡青,也照亮那半個被咬了一口的飯糰。包裝紙邊上沾了點米粒,杯里的熱水也只剩微溫。她坐在那裡,背微微弓著,一邊咳,一邊拿著筆在列印稿上改邏輯樹,筆尖劃得飛快,像恨不得把紙都磨穿。
她忽然想起以前住在半夏時,靳宴辭最煩她這麼熬。
那人穿著黑襯衫站在廚房門口,肩寬腿長,臉冷得像剛從冰箱裡取出來,偏偏手裡端著熱湯,開口就能把她堵死。
「你不是在工作,是在慢性自殘。」
「凌晨兩點寫方案,跟拿胃當祭品有什麼差別。」
「黎初念,你要么喝,要麼我給你灌。」
她握著筆的手頓了頓。
下一秒,她面無表情把這個畫面踢出腦子。
「停。」她對自己說,「現在回憶殺不加分,只會影響碼字速度。」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寫。
四點零八分,第一版框架終於成形。
她從頭拉到尾,看了兩遍,把幾處邏輯接縫補上,又在結尾加了一行——
信任不是危機時才想起的止血貼,而是平時就該存進帳戶里的底氣。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抬手保存。
文件名輸入框裡,她敲下:Q4終極考核_醫療信任資產重建模型_V1。
保存成功。
電腦發出輕微一聲提示音,像給她這條命續了半格電。
黎初念靠回椅背,閉了閉眼,脖子酸得發僵。她一整夜幾乎沒怎麼睡,腦子卻還在轉,像散熱風扇壞了,停不下來。
手機又亮了。
這回是盛星大老闆信息面的群發提醒,老闆辦助理凌晨四點十發出一條消息,語氣禮貌得像拿刀切蘋果。
「請各位負責人務必於七點前將考核摘要發至統一郵箱,逾時視為自動放棄優先評審資格。」
黎初念看完,笑了。
「自動放棄?」她啞著嗓子罵,「你們資本家現在威脅人都這麼文雅了?」
她把手機丟回桌上,撐著扶手站起來。
腿有點麻。
腳底踩到冰涼的地磚,她才發現房裡溫度降了不少。空調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吹冷風,窗簾也被夜裡灌進來的風頂得輕輕鼓起。
她走到窗邊,抬手想把那條縫關嚴。
手指碰上窗框,冰得她縮了下。
天已經有點發白,灰濛濛的,老街區的樓頂濕得像浸了一夜水。遠處先落下一陣急雨,噼里啪啦打在鐵皮棚上,不過幾秒,整片天像突然翻臉,暴雨直直砸了下來。
巷子裡的積水肉眼可見地漲,便利店門口那幾箱礦泉水被老闆匆忙往裡拖,樓下有人罵了句天,電動車喇叭在雨幕里叫得斷斷續續。
深城的清晨,來得像應急預案。
黎初念推開一點窗,想透口氣。
下一秒,冷風裹著潮氣猛地灌進來,直直撲到她後背。
她整個人一顫,後脊瞬間竄起一層寒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