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暴雨一落,她先燒起來了
冷風灌進來的那一下,黎初念下意識把窗一把按上。
窗框「咔噠」一聲合緊,雨聲卻沒被關在外面,反倒更顯得密,噼里啪啦砸在鐵皮棚和招牌上,像全城都在趕早高峰,連老天爺都打卡遲到後開始狂奔。
她站在窗邊緩了兩秒,抬手搓了搓後頸。
涼意順著脊骨往下爬,貼著她熬了一整夜的骨頭縫鑽。淺杏色襯衫本來就薄,夜裡吹久了,袖口和後背都帶著潮氣,黑色高腰西褲勾出她細瘦的腰線,越發顯得人單薄。鏡子裡那張臉也不爭氣,眼下發青,唇色淺,活像剛從加班流水線上拆下來的限定款女鬼。
她盯著自己,扯了扯嘴角。
「成色不錯,再熬一小時能直接去恐怖片試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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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喉嚨先癢了一下。
她偏頭咳了兩聲,胸口發悶,鼻腔也堵住了半邊。那種感冒前搖的熟悉感,像某種惡毒提示框,已經懸在眼前開始閃紅。
黎初念撐著桌沿坐回去,抬眼看時間。
四點二十七。
七點前要發摘要,七點半秦鶴年看初版,九點還得盯組裡那幫人交材料。
她拿起手機,給自己定了六點半的鬧鐘,順手又開了個七點整的。
「你最好別給我倒。」她對著屏幕低聲說,「至少今天別。」
鬧鐘設置成功,手機一震,頁面上跳出電量提醒。
剩二十一。
她把充電線插上,重新看向電腦。
文件保存了,腦子卻沒停。她強撐著把摘要又提煉了一版,刪掉冗餘案例,壓縮成方便老闆辦掃一眼就能裝懂的格式。打工久了,人都會掌握一種求生技能,叫「把複雜事情寫得像老闆親自想出來的一樣」。
六點出頭,天已經徹底亮了。
暴雨沒停,反而更大。巷子裡的積水漫到路牙邊,樓下便利店老闆把塑料帘子放下來,隔著透明水幕做生意。對面列印店捲簾門開了半扇,老闆娘一邊罵天氣,一邊拿拖把推水。
黎初念盯著那家列印店,抿了抿唇。
摘要發老闆辦是一回事,手裡沒紙質版總覺得不踏實。她這幾年被公關行業訓得條件反射嚴重,凡是重要節點,電子版、紙質版、備份版,缺一個都像少了條命。
她把文件發出去,看到「發送成功」的提示,才短短鬆了口氣。
下一秒,胃裡空得發緊,頭也開始沉。
她看了眼桌上那個硬飯糰,實在提不起興趣,最後抓起手機和房卡,準備下樓。
「先列印,再買點熱的。」她心裡給自己排流程,「人活著,總得像個人。」
樓下雨大得離譜。
老街區的早晨本來就雜,暴雨一壓,整個路口更像大型求生現場。送貨電動車艱難地從水裡蹚過去,早點鋪門口架著塑料棚,白霧和油煙一起往外冒,行人撐著傘擠來擠去,鞋底踩進污水裡,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黎初念舉著酒店前台借的舊黑傘,踩進積水那一刻,臉就木了。
水直接沒過鞋邊。
「好,第一步,腳先陣亡。」
她今天換了喬安安送來的白襯衫,料子更挺,襯得她脖頸細長,領口扣得規矩,下面是菸灰色包臀半裙,裙擺收在膝上兩寸,露出一雙筆直白淨的小腿。通勤裝是好看,問題也很現實——不防雨,不防命運,更不防她這種硬要在暴雨天衝出去列印材料的社畜病。
她拎著文件袋往列印店跑,雨點斜著打在傘面上,褲襪……不對,她今天沒穿襪,鞋卻已經全濕了。鞋跟踩到路邊翹起來的磚,差點一個趔趄。
老闆娘抬頭看她,先驚了下:「姑娘,你怎麼淋成這樣?快進來。」
黎初念收傘,傘尖上的水順著地磚淌了一小片。她把手機里的文件遞過去,聲音發啞:「幫我打兩份,雙面,按這個順序裝訂。」
「行行行,你先站風扇邊上吹吹。」老闆娘一邊接U盤一邊看她,「你臉怎麼這麼紅,發燒了吧?」
黎初念抬手摸了下額頭,掌心熱,皮膚也熱。
「沒有,可能是打工人的自然熟。」
老闆娘:「……」
印表機開始嗡嗡作響。
黎初念站在店裡,鼻尖發堵,頭也一陣陣發沉。她盯著紙一張張吐出來,腦子裡還在過流程,第一頁的結構會不會太硬,第二部分的案例夠不夠打動管理層,下午是不是還得把專項組資源拆分表再修一輪。
「你這不叫工作。」她心裡罵自己,「你這叫用命給公司做PPT陪葬。」
文件裝訂好,她付完錢,轉身又去隔壁買粥。
早餐鋪門口熱氣騰騰,大鋁鍋裏白粥咕嘟咕嘟冒泡。她要了一份最簡單的熱粥,捧在手裡,指尖總算被燙出點活氣。塑膠袋拎在掌心,熱意一點點往上爬,像是全身只剩這碗粥還願意給她點人間溫度。
正往酒店走,手機忽然響了。
屏幕上跳出「喬安安」。
黎初念盯了一秒,接起:「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裝了監控?」
電話那頭風聲大,喬安安的聲音卻沖得很足:「我倒是想裝!你先別貧,你人在哪兒?」
「街口。」
「我已經到巷子口了,你給我站著別動。」
黎初念腳步一頓,抬眼往前看。
雨幕里,一輛亮色跑車停在老街口,跟周圍修鞋鋪、早點攤、麻將館的畫風格格不入,像富家千金誤入城鄉結合部主題片場。車門「砰」地推開,喬安安踩著短靴下來。
她今天穿了件霧藍色短款針織外套,裡面是白色吊帶長裙,腰掐得細,裙擺下小腿雪白,長捲髮高高束起,露出一張精緻張揚的臉。她撐著把大傘,氣勢洶洶地朝這邊走,像來掃街的,不像來接人的。
「黎初念!」她一眼看見人,火氣當場上頭,「你有病吧,雨下成這樣你還往外跑?」
黎初念手裡拎著列印袋和熱粥,站在傘下,肩頭還是濕了一片。雨絲濺在她發梢和睫毛上,襯得那張本就白的臉更沒血色,偏偏眼神還硬,像塊泡了雨也不肯化的糖。
「我就列印個東西。」她說。
喬安安走近,先看她臉色,再看她濕透的鞋,氣得差點原地升天:「你這叫列印東西?你這叫拿自己給深城排水系統做人體測試!」
黎初念被吼得耳朵嗡嗡,竟還有心情回嘴:「測試結果不太理想,建議市政整改。」
「你閉嘴吧你。」喬安安一把去拉她手腕,掌心碰到她皮膚,臉色立刻變了,「你都燙了!」
黎初念本能往後撤了半步。
喬安安動作停住,抬頭盯她:「上車。」
「不上。」
「黎初念,你再說一遍。」
「我不上。」她把文件袋往懷裡抱緊,聲音啞得厲害,字卻咬得清,「你送東西可以,接我不行。」
喬安安都氣笑了:「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跟我演獨立女性教科書?你人都快燒成開水壺了!」
雨越下越大,街口積水翻著渾濁的小浪。來往行人都在躲雨,只有她們兩個站在傘下對峙,像兩個情緒不太穩定的漂亮瘋子。一個白襯衫半裙,臉紅唇白,倔得像根鋼筋。一個藍外套白長裙,眼妝都快被雨氣蒸花了,還是氣場拉滿。
黎初念喉嚨發緊,吸了口氣,才低聲說:「安安,我要是現在上車,就不是你接我一程的問題。」
喬安安沒說話。
黎初念望著她,眼尾有點紅,不知是雨打的,還是燒上來的。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她聲音壓得輕,像怕一重就先碎了,「可我現在只要一退,就會有人告訴我,你看吧,黎初念根本撐不住,她離了這個安全區,就得立刻找下一個地方躲。」
「誰愛說誰說!」喬安安氣得跺腳,「嘴長他們身上,又不是長你工資卡上!」
「可我過不去。」黎初念笑了下,笑得發虛,「我自己過不去。」
她額角燙得厲害,腦仁也一跳一跳地疼。可她還是把背挺著,哪怕手心捏著塑膠袋,指節都白了,也沒松。
「只要方案沒死,我就沒倒。」她啞著嗓子說,「你讓我先把這口氣撐完。」
喬安安聽得胸口都堵了。
「你這張嘴,真是嘴硬到讓人想罵。」她咬牙,「不對,我已經在罵了。」
黎初念有點想笑,剛牽起嘴角,就被風嗆得咳了起來。
一開始只是兩聲,後來停不住,咳得肩膀都發顫。她一手抱文件,一手抵著唇,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全是雨聲和喬安安帶著火氣的喊聲。
「你還說沒倒!你人都快散了!」
喬安安抬手想扶她,黎初念卻還是躲了下,喘著氣站穩。
「我自己能回去。」
「你能個鬼。」
「真能。」黎初念抬起發燙的眼,盯著她,「你別送我,別陪我,也別跟上來。我現在最怕的不是淋雨,是有人一伸手,我就軟了。」
喬安安聽得鼻子都發酸,偏還得裝凶:「你把自己說得跟鋼鐵廠年終標兵一樣,有意思嗎?」
「有。」黎初念點頭,「至少今天有。」
兩人對視幾秒,誰都沒退。
最後還是喬安安先把傘往她那邊壓了壓,像是恨不得拿傘柄敲開她腦殼。
「行,你牛。」喬安安從包里翻出一小包紙巾,塞進她手裡,「我不拉你上車,你回酒店。回去就把濕衣服換了,把熱粥喝了,量體溫,給我拍照。少一步,我就殺到你門口。」
黎初念接過紙巾,低低「嗯」了一聲。
喬安安還站著沒動,眼睛盯著她,像在防她半路猝死。
「還有,」她咬了咬牙,「手機別關。你要是再跟昨天一樣玩失聯,我就把整條街的便利店老闆都發展成我的線人。」
黎初念嗓子疼得發麻,還是回了句:「你這資源整合能力,不做公關可惜了。」
「閉嘴,滾回去。」
黎初念抱著文件袋,轉身往酒店跑。
雨水順著傘骨往下砸,鞋裡早就灌滿了水,每走一步都發沉。她衝進酒店大門的時候,前台小姑娘抬頭一看,倒吸一口涼氣:「姐,你這是去上班還是去渡劫了?」
黎初念沒力氣貧了,只搖搖頭,拎著東西上樓。
門一關上,她背靠著牆站了好一會兒。
心跳快,呼吸燙,額頭像貼了塊燒紅的鐵。
她閉著眼,聽見自己胸腔里砰砰直撞,像那點強撐出來的意志還在跟身體死磕。過了半分鐘,她才慢慢挪到床邊,把濕鞋踢掉,腳底踩上地磚時,冰得她打了個寒戰。
「完了。」她心裡冒出兩個字,「這回真要燒。」
她換下濕衣服,套上乾淨的寬T恤,抱著那碗粥坐在床邊,一口一口往下咽。粥是熱的,喉嚨卻像砂紙刮過,每吞一下都疼。她喝到一半,鼻尖就開始冒汗,額頭也越來越熱。
手機震了震。
喬安安發來一串語音,第一條就像連珠炮:「到了沒?回消息!拍體溫計!不然我默認你已經燒到開始看見太奶了!」
黎初念低頭看了眼,回了幾個字。
「到了,活著,別咒。」
消息剛發出去,她眼前就花了一下。
電腦屏幕還亮著,文件袋扔在桌上,列印稿邊角被雨沾得有點潮。她強迫自己爬起來,把資料按順序重新整理好,又給專項組幾個人發完催交消息,這才像被抽走最後一口氣,重重坐回床邊。
傍晚的時候,雨還沒停。
房間裡光線發灰,空調哼哧哼哧響著,黎初念窩在被子裡,冷一陣熱一陣。她量了次體溫,三十八度五。
「還行。」她盯著數字,自我安慰,「沒到舉報線。」
半小時後,她又開始咳,頭疼得像有人拿小錘子在太陽穴上敲節拍。她裹著被子去接熱水,腿一軟,差點撞上桌角。
手機響個不停。
喬安安的視頻電話、語音電話輪著來,發來的消息一條比一條急。
「你到底多少度?」
「回我!」
「黎初念你別裝死!」
她按著發脹的額角,給她撥回去。
電話一接通,喬安安那張漂亮臉蛋就懟在鏡頭前,頭髮亂了,眼線也有點糊,顯然是真急了。她身上還是白天那件霧藍色外套,襯得人白,嘴卻像機關槍。
「你怎麼接這麼慢?你是不是暈過去又自己爬起來的?」
黎初念靠著牆,聲音啞得快聽不清:「差不多吧,主打一個自力更生。」
「你還貧!」喬安安看清她臉,眉頭立刻擰起來,「你現在絕對不止三十八度五。」
黎初念把體溫計重新夾上,過了一會兒拿出來看,自己都沉默了。
三十九度。
她盯著那排數字,腦子裡第一反應竟然是,「嚯,沖業績了。」
喬安安在那頭快炸了:「多少?你說話啊!」
黎初念把屏幕轉過去。
喬安安當場爆了句髒話:「你給我把定位發來,我現在就——」
「不行。」黎初念打斷她,聲音虛,態度卻沒松,「你別來。」
「你有完沒完?」
「有。」黎初念吸了口氣,嗓子疼得發顫,「我現在腦子不清醒,你別跟病號吵,會顯得你很不尊老愛幼。」
喬安安氣得想把手機捏碎:「你都燒成這樣了,還要獨自美麗?」
黎初念把手機擱在枕邊,整個人縮進被子裡。熱度燒得她臉頰發紅,眼尾也紅,長發亂糟糟鋪在肩頭,露出的鎖骨都泛著病里的薄汗。她明明狼狽得不行,嘴還硬得像焊上的。
「今晚我自己扛。」她低聲說,「你別接管我。」
喬安安那邊半天沒說話。
過了會兒,她才壓著火開口:「行,我不接管你。我就守電話。你隔半小時給我發一次消息,哪怕就發個標點。你要是不發,我就默認你昏了。」
黎初念閉著眼「嗯」了一聲。
掛斷前,喬安安忽然又叫她:「念寶。」
「嗯?」
「你倔歸倔。」喬安安聲音放輕了點,「可你別真把自己熬壞了。沒人會因為你多扛了一夜,就給你發勳章。」
黎初念睫毛顫了顫,喉嚨堵得說不出別的,只回了句:「知道了。」
視頻掛斷,房間徹底靜下來。
夜色慢慢壓下來,雨聲卻沒減。她蜷在床上,身上一陣冷一陣熱,像有人拿冰水和火炭輪流往她骨頭裡塞。咳嗽、發冷、頭疼一起壓上來,連胃也開始跟著鬧情緒。
她摸索著去拿手機,想看一眼時間。
屏幕亮起的瞬間,通知欄密密麻麻地彈出來。
陌生號碼未接來電,七個。
又一個陌生號碼未接來電,三個。
再往下,還是陌生號。
她盯著那串記錄,燒得發漲的腦子慢了半拍。
不是靳宴辭的號碼。
也不是盛星的人。
號碼看著分散,來電時間卻擠在同一段,像有人在試探她到底接不接。
黎初念眉心擰起,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最後沒回撥,只把手機調成了飛行模式。
「今晚誰都別來煩我。」她低聲說。
飛行模式的小圖標亮起,世界像被她硬生生切掉一層。
可下一秒,郵箱提示還是在切換前擠進了收件箱。
屏幕上靜靜跳出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未知。
她盯著那行字,燒得發紅的眼睛一點點眯了起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