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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她住進便宜房,不住他的安全區

  傍晚六點半,安禾快捷酒店前台的燈管閃了兩下,像快下班的打工人還在硬撐最後一口氣。

  黎初念把兩張現金推過去,指尖壓著身份證,聲音有點啞:「再續一晚,最便宜那種單人間。」

  前台小姑娘穿著洗得發舊的黃色短袖,頭髮紮成一個松垮丸子,臉圓圓的,眼下掛著困意,低頭看了眼電腦:「標間沒了,只剩尾房,窗子有點漏風,您介意嗎?」

  黎初念今天穿的是淺杏色襯衫,領口解開一顆扣子,露出細白的脖頸,黑色高腰西褲把腰線收得利落,站姿還是職場裡那副「誰先廢話誰先輸」的架勢,偏偏臉色被大廳白燈照得發白,連唇色都淡了。

  她眼皮都沒抬:「不介意。能住就行。」

  前台小姑娘敲鍵盤,忍不住又看她一眼:「姐,你昨天不是住得還行嗎?今天怎麼突然續最便宜的?」

  黎初念接過找零,扯了下嘴角:「體驗生活。」

  前台:「……」

  前台小姑娘把房卡遞過去,語氣裡帶著打工人之間的惺惺相惜:「熱水要放久點,空調聲音要是太大,您把溫度打高點,它會安靜一點點。」

  黎初念捏著房卡,輕輕「嗯」了一聲,拎起電腦包往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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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窄,牆紙起邊,地毯吸滿潮氣,踩上去像一塊長期加班後泡發的海綿。她站在尾房門口刷卡,門開的一瞬,空調先發出一聲拖長的嗡鳴,像誰在裡面拉二胡。

  房間比她想的還節儉。

  一張單人床,一張吱呀作響的小桌,一個發黃的熱水壺,窗簾薄得擋不住外頭巷子裡的霓虹光。牆角有塊水痕,一路蔓延到插座旁,像舊地圖上的河道。

  黎初念站了兩秒,竟然笑了。

  「行,黎總監體驗基層民情,直接從困難模式開局。」

  她把電腦包放在小桌上,桌腿晃了一下,發出不堪重負的抗議。她下意識伸手扶穩,腦子裡第一反應竟然是——要是靳宴辭在,這桌子活不過三秒,他能冷著臉把整層樓的衛生標準都罵一遍。

  念頭剛冒出來,她動作頓了頓,眉心也跟著壓下去。

  「打住。」她對自己說,「現在不流行自動召喚前男友……不對,現男友……也不對。」

  這個關係狀態,已經複雜到不適合人類語言系統處理了。

  她把電腦接上電源,開機,文件夾剛彈出來,手機就開始震。

  屏幕上三個大字明晃晃地跳——喬安安。

  黎初念盯了兩秒,接起:「說。」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窸窸窣窣,然後喬安安拔高的聲音直接穿透耳膜:「黎初念!你終於接了!你再不接我就要報警說你被愛情恐怖分子綁架了!」

  黎初念把手機拿遠一點:「先別報,綁架犯還沒出場。」

  「你還貧!」喬安安像是氣得在原地轉圈,「你現在在哪兒?發定位,我去接你。」

  「接不了。」

  「為什麼接不了?你住海里了?」

  黎初念往窗邊走,拉開一點窗簾。外面是老街區窄窄的巷子,招牌擠著招牌,麻辣燙、配鑰匙、列印複印、修鞋改褲腳,樓下還有個便利店,門口堆著幾箱礦泉水,活得樸素又倔強。

  她輕聲說:「我現在挺好。」

  喬安安當場冷笑:「你每次說挺好,結局都挺離譜。上次你說挺好,凌晨兩點在醫院掛水。上上次你說挺好,胃痙攣到站都站不直。黎初念,你的『挺好』在我這裡跟詐騙簡訊一個信用等級。」

  黎初念被她說得噎了下,乾脆拉開椅子坐下。椅子腿摩擦地板,吱呀一聲,像這房間替她發了句嘆息。

  喬安安耳朵尖得很:「你那什麼動靜?你別告訴我你住在一個隨時能散架的地方。」

  「誇張了,沒那麼差。」

  「發定位。」

  「不發。」

  「黎初念!」

  「喬安安。」

  兩個人隔著手機沉默片刻,誰都不肯先認輸。

  最後還是喬安安先敗下陣來,聲音軟了點:「念寶,我不問你跟靳宴辭到底吵成什麼樣,我也不替他說話。你先換個地方住,行不行?我有套公寓空著,密碼我發你。你先住,再罵他。你住舒服點,罵人都更有力氣。」

  黎初念低著頭,看著電腦屏幕里空白的文檔,喉嚨有些發緊。

  如果是平時,她八成會順嘴吐槽一句「你這勸架方式像黑心房產中介」,可今天她沒笑出來。

  她怕的不是苦。

  是那種退一步就又被安置好的感覺。

  好像她離開一個人,立刻就得掉進另一個人鋪好的軟墊里。住處、熱湯、藥、路線、安全感,樣樣齊全,連脆弱都像被提前預約過。

  喬安安還在勸:「你別犯軸。你現在這種狀態,不適合住破酒店。你又失眠又胃病,這地方一聽就不適合你。你聽我一句,先挪,我給你送衣服,送護膚品,送列印好的材料,我人都不進門,行吧?」

  黎初念拿起桌上的一次性紙杯,去熱水壺邊接水。壺裡的水燒得慢,咕嘟咕嘟冒泡,像她腦子裡那團壓著不爆的火。


  她從包里摸出一根便利店拿的吸管,放進杯里,等水涼一點,低頭咬住吸管喝了一口。

  燙。

  燙得她鼻尖都紅了。

  喬安安在那頭停了停,小聲問:「你哭了?」

  「沒有,熱水太有個性。」黎初念捏著紙杯,聲音輕下來,「安安,我離開的不是房子,是被安排的人生。現在誰給我更舒服的窩,我都不會搬。」

  電話那頭安靜了。

  房間空調還在嗡嗡作響,吹出來的風帶著潮氣。電腦屏幕的光落在她臉上,把原本就淡的氣色照得更白。她坐在那張晃動的小桌前,背後是斑駁的牆面,整個人瘦得有點單薄,腰卻挺得直。

  她又喝了口熱水,低聲說:「我不是跟錢過不去,也不是跟舒服過不去。我就是不想誰一伸手,我就立刻搬過去。那樣會顯得……我離了他,離了那個地方,就活不成了。」

  這句話說出來,連她自己都聽見了裡頭那點倔。

  像給自己立一面旗,旗杆不算粗,插得卻深。

  喬安安嘆了口氣:「你這人真是,命都快熬成中藥渣了,自尊還要打包精裝版。」

  黎初念靠在椅背上,難得沒反駁:「嗯,限量款,摔了不補。」

  喬安安被她噎得又好氣又好笑:「行,你贏。住處我不逼你。那你至少讓我干點人事。衣服你總要吧?你電腦資料要列印吧?洗漱用品、一次性床單、退燒貼……呸,不對,你不許生病。總之我給你送。」

  「住處不要,別的可以。」黎初念頓了頓,「一次性用品,還有資料列印。衣服拿兩套通勤的就行。」

  「藥呢?」

  「不用。」

  「你放屁。」喬安安秒回,「你這個體質,風一吹都想給醫院創收。」

  黎初念揉了揉額角:「真不用。我現在就是換個地方待著,不是流放寧古塔。」

  「那你至少把位置發我,不然我怎麼送?」

  黎初念盯著窗外那家便利店的綠色招牌,看了兩秒:「你送到樓下便利店,報我名字,我自己去拿。」

  喬安安立刻警覺:「你還防我?」

  「不是防你。」黎初念輕聲說,「我現在誰都不想見。」

  電話那頭沉默半晌,喬安安才低低罵了一句:「行吧,你這個死硬骨頭。」

  黎初念笑了笑:「謝謝誇獎。」

  「我沒誇你。」喬安安吸了口氣,又兇巴巴地補充,「半小時後我讓人把東西送過去。還有,手機別靜音,消息要回,活著要報備,咳一聲都得告訴我。你現在在我這兒屬於重點觀察對象。」


  「知道了,喬主任。」

  「少貧。」喬安安頓了頓,聲音又軟下去,「念寶,你先扛住。等你想罵了,給我打電話。我陪你一起罵,雙人輸出,省流量。」

  黎初念鼻子莫名發酸,低低「嗯」了一聲。

  掛了電話,房間又重新安靜下來。

  安靜得連空調異響都像背景樂。

  她盯著文檔標題發了會兒呆,胃裡空空的,腦子也空空的。季度考核材料這幾個字平時像機關槍,她張嘴就能掃完一梭子,今天卻像卡了膛。

  她捏了捏眉心,起身下樓。

  樓下便利店開著刺白的燈,門口的塑料帘子被風吹得一掀一掀。黎初念走進去,貨架擠得滿滿當當,速食、紙巾、牙刷、暖寶寶混在一起,空氣里飄著關東煮的咸香。

  她站在熱櫃前看了會兒,最後只拿了一瓶常溫水和一個飯糰。

  剛走到收銀台,她又停住,把飯糰放了回去。

  收銀台旁邊有個熱水機,她朝店員指了指,沒開口。店員心領神會,遞給她一個紙杯。她接了熱水,回酒店時手心都被杯壁燙得發熱。

  「至少今晚別再拿冰水祭天。」她心裡想,「靳宴辭要是在這兒,能拿眼神給我掛個門診號。」

  她腳步頓住,隨即又繼續往前走。

  回房後沒多久,喬安安的消息就來了。

  一張照片,拍的是便利店櫃檯。

  一次性床單、牙刷、濕巾、兩套折得整齊的通勤裝,還有一疊列印好的資料。

  下面跟著一句話——

  你不搬家可以,別把自己活成都市流浪版Excel。

  黎初念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低頭笑了一下。

  她下樓把東西抱回來,重新鋪床,換掉那層發硬的床單,又把列印資料按順序碼好。喬安安做事難得這麼細,連螢光貼都分了顏色,像生怕她加班時找不到北。

  忙完這一圈,窗外天已經徹底黑透。

  老街區的夜比CBD熱鬧,樓下小飯館的鍋鏟聲、路邊電動車的鳴笛聲、巷子口大媽聊天的笑聲,層層疊疊往窗縫裡鑽。風從沒關嚴的窗邊灌進來,吹得她後頸發涼。

  她剛低頭翻資料,就偏過臉打了個噴嚏。

  一下。

  她抬手揉了揉鼻尖,低聲罵:「你可真會挑時候。」

  噴嚏停了,腦子卻還是沉。

  黎初念坐回桌前,把電腦拉近,手指放上鍵盤,敲了標題,又刪掉。重新敲,再刪掉。


  季度考核第一頁像在跟她玩「你追我逃」。

  她看著屏幕,忽然覺得這畫面有點黑色幽默。

  別人失戀,刪照片刪聊天記錄。

  她失戀,不對,關係危機,她第一件事是找個最便宜的房間寫KPI復盤。

  「盛星公關如果有年度勞模獎,我得把獎盃刻成胃藥盒。」她想。

  時間一點點往後挪。

  九點,十點,十一點。

  她硬是磨出來半頁開頭,語言還幹得像法務條款。她盯著那幾行字,自己都嫌棄,抬手全刪了。

  窗縫裡的風更大了些,她又打了第二個噴嚏。

  手機亮了亮,是喬安安發來的新消息。

  還活著嗎?

  黎初念回了兩個字。

  活著。

  隔了三秒,喬安安又回。

  行,繼續活,別逞能。

  黎初念把手機扣在桌上,重新盯住空白文檔。

  夜深到一點,走廊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隔壁「砰」地一聲,有人開始砸門,夾雜著壓不住的吵架聲。

  「你開門!」

  「滾!」

  「我說了我沒錢!」

  門板震得牆都在響。

  黎初念手指停在鍵盤上,背脊繃了一下,隨即又慢慢鬆開。她盯著電腦屏幕,屏幕的冷光映著她發白的臉,照得人像一張被熬夜過度的紙。

  季度考核第一頁,還一個字沒動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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