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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這次的湯,是他親手看著她喝完

  熱湯在碗裡輕輕一晃,褐色湯麵盪開一圈淺淺的紋。

  黎初念指尖發麻,手腕也沒什麼力,眼看那碗安神湯要往外灑,靳宴辭已經抬手穩住了碗底。

  他的手修長,冷白,指骨清晰,掌心托著青瓷碗時卻穩得很。那股熱意順著碗壁蒸上來,熏得她眼皮都跟著發酸。

  「出息。」他垂眸看她,聲線不高,「連碗都端不穩,還想接盤。」

  黎初念抬起眼,靠在沙發里,長發鬆松垂在頸邊,家居服把她整個人裹得發軟,露出一截細白鎖骨,病氣未退,眼尾卻還倔著一點亮。「你別小看病號。資本市場上我能殺瘋,家裡失個手很正常。」

  「嗯。」靳宴辭淡淡接話,「社畜的手留給簽合同,喝湯這種基礎動作,交給監護人。」

  「誰是你監護對象?」

  「你。」

  

  兩個字落得太順,像他早就在心裡說過許多遍。

  黎初念耳根一熱,想頂回去,話到嘴邊卻卡了半拍。她低頭看那碗湯,熱氣撲在臉上,鼻尖先聞到酸棗仁的微苦,又有桂圓和蓮子的清甜,尾調里還壓著一點百合煨開的柔潤,像把人從白天那場硬仗里一點點往回拽。

  客廳里的燈暖著,輸液架還立在沙發旁邊。滴答聲不緊不慢,像替她把白天散掉的魂一滴滴撿回來。

  靳宴辭看了她兩秒,忽然彎腰,把碗重新端穩:「起來,回臥室喝。」

  黎初念一愣:「我在這兒喝也一樣。」

  「你等會兒喝著喝著就睡過去,打翻了又得折騰。」他語氣平平,像在陳述一個必然發生的事實,「床上靠著,喝完直接躺下。」

  「你怎麼比我還了解我。」

  「因為你的作死套路毫無新意。」

  黎初念:「……」

  這人一天不損她兩句,嘴可能會失去基礎功能。

  她剛想自己撐著起身,靳宴辭已經把碗放回茶几,俯身來扶她。淺色針織衫貼著他的肩背,襯得身形越發利落,近處看,眼下那點奔波後的倦還沒退乾淨,襯衫領口也沒換,還是白天那件,只有袖口重新放了下來,扣得規整。

  偏偏這種規整,落在深夜裡,反倒顯得他今晚根本沒顧上自己。

  黎初念借著他的手臂站起來,腳剛一落地,膝彎就軟了下。

  靳宴辭直接扣住她的腰,把人半扶半攬進懷裡。

  她身子貼過去,鼻尖撞上他衣襟,藥香、皂香和一點清冽的木氣混在一起,莫名讓人心裡發空的那一塊塌了下去。


  「我自己能走。」她小聲嘀咕。

  「你這話今天說了三遍,可信度一次比一次低。」

  「你非要拆我台是吧。」

  「嗯,防止你繼續給自己搭靈堂。」

  黎初念被他氣得想翻白眼,偏偏人虛,連翻眼神都少了點殺氣,只剩下病號版控訴。靳宴辭低眸瞥見,唇角壓了一下,帶著她慢慢往臥室走。

  臥室里只開了一盞床頭暖燈,光線不刺眼,床單被罩是乾淨的淺灰,床頭還放著她前幾天胡亂丟著沒看的書。窗簾合得嚴,外頭城市的霓虹被擋了大半,只餘一道模糊光影壓在地板邊。

  這地方安靜得過分。

  安靜到她耳邊只剩自己的呼吸,還有他衣料摩擦時細微的聲響。

  靳宴辭扶著她在床邊坐下,又把枕頭墊到她背後,動作利落,帶著一種醫院裡慣出來的熟練。黎初念被安排得明明白白,靠穩了才反應過來。

  「靳宴辭。」

  「說。」

  「你這樣顯得我像生活不能自理。」

  「不是像。」他把那碗湯端過來,遞到她手裡,「是事實。」

  「……」

  她忍了忍,沒忍住:「你這人真的很適合把甜文談成工傷鑑定。」

  靳宴辭在床邊坐下,長腿微屈,手肘搭在膝上,側臉被燈光一照,眉骨和鼻樑的線條都顯得清清冷冷。他沒接她這茬,只看著她微顫的手指,低聲說:「喝。」

  黎初念接過碗。

  這回他沒鬆手,手掌還穩穩托著碗底,像生怕她下一秒真把自己燙著。她低頭抿了一口,溫度剛好,熱意順著喉嚨往下滑,先熨平了嗓子裡的干,再一點點落進空蕩蕩的胃裡。

  她喝得慢,肩膀卻一點點鬆了。

  白天在盛星的時候,她像一根被繃到極限的弦。會上撐著,車上撐著,回到半夏,視頻會裡還撐著。那時候不覺得,等真坐到床邊,手裡捧著一碗熱湯,才發覺骨頭縫裡都是酸的。

  像有人終於按掉了她身體裡那個強制運轉的開關。

  靳宴辭一直沒催,只坐在床邊看著她。

  他離得近,膝蓋幾乎要碰到床沿,針織衫袖口下露出一截冷白手腕,骨節分明的手托著碗底,穩得像在守著什麼貴重病歷。那雙總愛懟人的眼這會兒安靜得很,沒什麼壓人的鋒,只剩下專注。

  黎初念又喝了一口,忽然就有點想笑。

  「你幹嗎一直盯著我?」

  「防止你偷工減料。」


  「我都這樣了,你還懷疑我作弊?」

  「你在喝藥這件事上,前科累累。」

  黎初念理虧,抿了抿唇,低頭繼續喝。

  湯麵上的熱氣撲到眼睫上,暈出一層潮。她喝到半碗,手指又開始輕輕發抖,不是端不住,是那種遲來的後怕終於順著夜色爬了上來。

  白天那些畫面毫無預警地掠過去。

  會議室冰冷的燈,群消息跳個不停的屏幕,沈星河跪下去時那張難看的臉,三十八層走廊里所有人屏住呼吸的安靜,還有她被抱走時,整個盛星像忽然學會了閉嘴。

  明明已經回家了,明明人也躺回床邊了,那股後勁卻在這時候捲土重來。

  她指尖一緊,碗沿磕到牙齒,發出輕輕一聲。

  靳宴辭眸色一沉,另一隻手伸過來,扣住她的手背:「慢點。」

  黎初念抬眼看他,眼底帶著點疲憊後的茫然,像還沒從白天那場局裡徹底出來。

  「我是不是……有點沒用。」她聲音輕,「人都收拾完了,局也贏了,回到家還抖。」

  靳宴辭看著她,沒立刻接話。

  臥室太安靜,那句「有點沒用」落下去,顯得格外清楚。

  黎初念盯著湯麵,唇角扯了下,自嘲似的:「白天我還覺得自己挺能扛。結果現在一放鬆,整個人就跟斷電似的。你說得對,我可能真是個快報廢的社畜配件。」

  靳宴辭把碗往她這邊托穩,語氣低下來:「黎初念。」

  她嗯了聲。

  「你不是鐵打的。」他說,「能垮,說明還活著。」

  她眼睫輕輕一動。

  「白天你不倒,是因為那地方不配看你倒。」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慢慢往下,停在她捧著碗的手指上,「現在你抖,是因為到家了。」

  到家了。

  三個字像有溫度,順著耳朵一路往心口裡鑽。

  黎初念呼吸一滯,低頭又喝了一口,熱湯滑下去,眼眶卻突然有點發熱。她不想顯得太矯情,故意把語氣扯得輕一點:「你這安慰水平,今晚居然超常發揮。」

  「不是安慰。」靳宴辭淡聲道,「是病情說明。」

  她抬眸瞪他,眼尾卻被熱氣蒸得有些紅:「你就不能讓我多感動五秒?」

  「你先把湯喝完,我可以考慮給你延時服務。」

  黎初念差點笑出來,胸口那股堵著的氣也跟著散了點。她低頭,一口一口把剩下的湯慢慢喝下去。


  越往後,困意越重。

  不是那種強撐到極限後的硬困,是從骨頭裡透出來的沉,像有人拿溫水把她整個人泡軟了,連白天咬著牙吊住的那股勁都開始往下墜。

  她肩膀一點點塌下來,脊背也不再繃著,長發散到頸邊,臉被熱氣熏得總算添了點血色。喝到最後兩口時,她眼皮已經開始打架,還不忘嘴硬:「這湯……要是不好喝,我有權投訴主治醫生。」

  「駁回。」靳宴辭看著她,「病人意見不具參考價值。」

  「黑心醫院。」

  「嗯。」他低低地應,「只收你一個。」

  黎初念心口猛地一跳,差點被最後一口湯嗆到。她連忙把碗遞出去,耳根燒得厲害,嘴上還逞強:「你現在講話越來越危險了。」

  靳宴辭接過空碗,隨手放到床頭柜上,轉回來時,見她還半靠在枕頭上,眼皮沉得快睜不開了。

  「躺下。」他說。

  黎初念沒動,只仰頭看著他。她今晚沒化妝,臉白得透,睫毛卻長,困意一壓,平日裡那些鋒利和防備都收了起來,顯得整個人又軟又乖。

  靳宴辭伸手,替她把散下來的頭髮撥到耳後。

  指腹擦過她耳廓時,黎初念輕輕縮了下。

  「別動。」他嗓音壓低了點,俯身替她把被子拉開,「睡覺。」

  黎初念順著他的力道躺下去,腦袋剛一挨枕頭,整個人就像陷進一團柔軟雲層里。那張床本來就貼合她的睡眠習慣,背後是熟悉的床品味道,身邊是熟悉的藥香,連床頭燈的亮度都剛剛好。

  她困得意識開始發飄,卻還是本能地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口。

  靳宴辭動作停住,垂眸看她。

  黎初念眼皮半闔著,睫毛落下一層淡影,聲音也含混了,像是快睡著的人還在倔著保留最後一點神志。

  「這回不准偷懶,也不准逞強。」靳宴辭看著她,低低重複了一遍,像是說給她聽,也像是在給今晚所有失控的後遺症收尾。

  黎初念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過了兩秒,忽然又拽了拽他的袖口。

  「那你別走。」

  這四個字說得輕,輕得像夢話。

  可落進靳宴辭耳里,像有人拿一根細針,精準扎進最軟的地方。

  他站在床邊,半晌沒動。

  燈光從他身後落下來,把他整個人罩進一層暖色里。白天在盛星能一句話壓住全場的人,這會兒卻只是低頭看著她。她躺在被子裡,長發散開,臉頰因為熱湯和困意泛著一點淺紅,手還抓著他的袖口,抓得不算緊,卻沒松。


  像終於肯把「需要」這兩個字,分給他一點點。

  靳宴辭喉結滾了下,伸手把她的手指輕輕攏進被子裡,聲音低得近乎貼著夜色。

  「嗯,不走。」

  黎初念大概聽見了,又像沒完全聽見,只是呼吸慢慢勻下來,抓著他袖口的力道也一點點鬆了。

  靳宴辭坐回床邊,替她把被角掖好。

  他的手勢輕得不像白天那個把人從盛星一路抱回來的男人,反倒像怕驚著她。被沿壓到她肩下時,他還順手把她露在外面的手背也蓋住,只留下半截細白手指搭在被面上。

  黎初念的眼皮徹底合上前,視線還在他臉上停了停。

  他沒換衣服,白襯衫扣子解開了一顆,領口微松,黑髮有些亂,睫毛低垂下來,在眼下投出一道淺影。那張總顯得冷的臉,在暖燈下竟意外安靜。

  她最後的意識飄飄忽忽,心裡只剩一個念頭。

  「這人守床邊的樣子,怎麼比安神湯還犯規。」

  藥效和困意一起漫上來,終於把她整個人裹住。

  這一晚,她沒再驚醒,沒再被工作群消息和胃裡空落落的抽痛拖回現實,也沒再在半夢半醒時下意識去摸手機。呼吸一點點放緩,眉心也慢慢鬆開,像那場纏了她太久的失眠戰,終於肯暫時放她一馬。

  靳宴辭沒有關掉大燈,只把床頭燈調得更暗些。

  暖黃光線鋪在床邊,照著她安靜的睡顏,也照著他還沒來得及換下的襯衫衣角。他靠坐在床頭,身形高大,姿態卻收得很安靜,像給她守出一小塊不會被任何人闖進來的夜。

  手機在外面震了兩次,他看也沒看。

  屋裡只剩她平穩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靳宴辭才抬手,極輕地碰了碰她額前散開的髮絲,又在她即將滑開的被角處重新壓了一下。

  「黎初念。」他聲音低得近乎氣音,「這回睡吧。」

  床上的人沒回應,呼吸卻更沉了。

  夜越來越深。

  等到那盞床頭燈也只剩一圈柔暗的光時,靳宴辭靠著床頭,眼睫終於慢慢垂了下去。右手還搭在被沿邊,像睡著了也沒忘守著什麼。

  黎初念睡前最後一眼看見的,正是他低垂的睫毛,和那件沒來得及脫下的白襯衫。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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