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合伙人的椅子當場撤了
「夠。」
法務這一個字落下去,盛星三十八層會議室安靜得像誰把電源都拔了。
黎初念站在長桌一側,後腰繃得發酸。她今天穿著白襯衫和黑色高腰西褲,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細白手腕,整個人瘦得利落,偏偏肩線還直著,像一株硬撐著不肯倒的竹。她昨晚幾乎沒睡,眼下淺青壓不住,唇色也淡,只有那雙眼,盯著沈星河時黑得發亮。
她心裡只剩一句話在循環播放。
「來了,終於輪到拔氧氣管了。」
沈星河站在桌對面,深灰西裝筆挺,胸口起伏卻已經壓不住。他額角的汗順著鬢邊往下滑,金絲邊眼鏡後的眼睛有點紅,像一台過載的機器還在強行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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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什麼?」他盯著法務,嗓音發沉,「夠調查,不代表夠定性。公司章程不是兒戲,罷免合伙人要走董事會程序,要有正式表決,要核驗事實,不是你們在這裡拿幾張紙就能判我死刑。」
「誰說不走程序了?」陳啟明靠在椅背上,深灰西裝一絲不苟,微微發福的身形壓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沉感。他摘了眼鏡,捏了捏鼻樑,再抬眼時,目光像刀背刮過人臉,「現在啟動的,就是程序。」
沈星河喉結一滾:「陳總,我手上還有七個核心客戶,三家年度框架在續簽,兩家戶外資源是我親自壓下來的。這個時候動我,外面會怎麼傳,您想過沒有?」
黎初念眼皮微微一跳。
這才是沈星河最會的地方。刀都架脖子上了,他先不喊疼,先算損失,再拿損失逼你收手。
「死到臨頭還帶業績述職。」她心裡冷嗤,「這職業素養不去做企業文化牆都可惜。」
陳啟明沒說話,只抬手示意他繼續。
沈星河見他沒立刻打斷,像抓住了一根浮木,語速更快:「星耀這兩年能坐穩市場,不是靠喝西北風。客戶認我,渠道認我,外面那些合作方願意給面子,也是因為我在這兒。您現在要罷免我,短期震盪誰來接?資源怎麼穩?GG位誰去談?一旦消息放出去,競對第一個撲上來。」
他一字一句往外砸,像還想把自己釘回原位。
「說難聽點,我要是倒了,星耀丟的不只是一個合伙人,是一整條業務線。」
門外那群圍觀的人都跟著屏住了呼吸。
小周縮在門邊,小聲嘀咕:「渣是渣,能打也是真能打,臨死還在拿自己當人質。」
旁邊同事壓低聲:「我現在明白為什麼這種人能當到這位置了,臉皮厚是一門硬本事。」
黎初念沒回頭,指尖仍壓著桌沿。她餘光里,靳宴辭就站在她斜前方。
他穿著淺灰襯衫,黑色西褲,肩寬腿長,襯衫領口開了一粒扣,趕路留下的褶痕還在。燈光打下來,他眉骨下壓,神色冷清,右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繃著。黎初念只看一眼,心口就發緊。
「這人手又疼了。」
偏偏他站得跟沒事人一樣,像疼的不是他。
陳啟明終於開口了。
「說完了?」
沈星河盯著他:「我說的是現實。」
「你說的是勒索。」陳啟明聲音不高,字卻砸得乾淨,「拿客戶勒索公司,拿渠道勒索董事會,拿你撈來的面子錢勒索風險底線。沈星河,你是真把自己當不可替代了。」
沈星河臉色一沉:「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就是。」陳啟明把眼鏡放到桌面,鏡腿輕輕一扣,「你帶來的資源可以換人接——」
他頓了一下,目光掠過投影上的那幾頁回流圖,語氣陡然冷下去。
「你帶來的髒帳,不能。」
會議室里像有人無聲扔了顆雷。
黎初念心口猛地一跳,差點當場給這句話鼓掌。
「好,老闆還是老闆,一開口就知道該往哪兒捅。」
沈星河像是被這句直接抽了一耳光,呼吸都重了幾分:「陳總,您不能因為外部持股介入,就把我這些年的功勞全抹了。」
「功勞簿留給你去法務那邊慢慢背。」陳啟明抬手一指,「現在,先收權限。」
法務團隊立刻動了。
黑西裝法務上前一步,把一份文件推到沈星河面前:「根據董事會臨時風控決議,自即刻起,暫停您以星耀傳媒合伙人身份對外作出任何口頭或書面承諾。請您交還門禁卡、印鑑保管權限、項目郵箱及相關系統登錄設備,配合後續核查,不得刪除手機、電腦、雲端記錄。」
每一句都平平的,偏偏句句像敲棺材釘。
沈星河站著沒動,盯著那張紙,眼底那點強撐的體面終於開始晃。
「你們這是先斬後奏。」
「這叫先止損。」陳啟明淡淡道,「你既然喜歡結果導向,那就看看結果。」
另一名法務拿出一個黑色文件袋,擺在桌上,動作輕得近乎禮貌:「沈先生,門禁卡。」
沈星河下頜一下繃緊:「我還有辦公室資料。」
「會有人陪同您取。」法務說。
「我的郵箱裡有客戶溝通記錄。」
「會做數據保全。」
「我手上的項目還在推進。」
「會安排交接。」
一句接一句,堵得密不透風。
黎初念看著,忽然覺得有點諷刺。
以前沈星河最喜歡把她堵在角落裡,語氣溫和,話卻說得滴水不漏,讓她退無可退。現在終於輪到他站在中間,被一群更會堵的人圍起來。
報應這東西,來得晚,不代表不算數。
沈星河忽然笑了一下,笑意發冷:「交接?誰接?盛星?還是你們星耀內部那群只會看報表的廢物?陳總,您真以為換個人就能接得住我手裡的盤?那幾個大客戶跟我這麼多年,是沖我,不是沖公司。」
黎初念聽得胃裡一陣翻湧。
「聽見沒有,這人死到這步還在演霸總離職公司必垮。」
她還沒來得及吐槽完,靳宴辭開口了。
「那就更該換。」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像在診室里說一句「這藥先停」。
沈星河猛地轉頭看他。
靳宴辭抬眸,目光平平落過去:「公司養的是業務,不是人質。客戶如果只認你,那是公司管理失職。髒帳如果只系在你身上,那就該優先切斷。」
他頓了頓,唇線微壓。
「總不能為了留一塊爛肉,讓整條腿壞死。」
黎初念呼吸一滯。
這男人罵人時,永遠精準得像在寫病理報告。
門外有人沒忍住,低低吸了口氣。
「救命,靳醫生這嘴是真消毒過,開口就往創口裡倒酒精。」
小周回得飛快:「不,這不是酒精,這是碘伏加縫針,一條龍服務。」
沈星河臉色發白:「你一個外部持股方,憑什麼在這兒決定星耀的人事安排?」
靳宴辭神色不動:「我沒決定。」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陳啟明。
「決定你的人,在那兒。」
這話平靜得近乎殘忍。
不是我弄你。
是你自己把自己送到了別人刀下。
沈星河唇角抽了抽,胸口起伏越來越重。他忽然轉向黎初念,像是終於想起她還站在這裡。
「你滿意了?」
黎初念一愣,抬眸看他。
沈星河盯著她,眼底壓著火,也壓著一種說不出的狼狽:「從我進門開始,你是不是就在等這一刻?看我站在這兒,被人一層層剝乾淨,黎初念,你是不是覺得特痛快?」
會議室里不少視線都落到她身上。
黎初念卻只覺得荒唐。
她今天這身白襯衫本來就襯得人冷,偏偏她臉色病著,站在那裡更顯得清瘦。她看著沈星河,忽然想起之前他拿著五十萬報價堵她的樣子,想起他用行業規矩給自己貼金的樣子,想起他一次次把傷害包裝成不得已的樣子。
她扯了下唇角,聲音不大,夠清楚。
「我在想一件事。」
沈星河盯著她。
「你這麼會算,」黎初念慢慢道,「怎麼算不到自己今天這筆清算?」
門口一片死寂,下一秒,有人險些笑噴,又死死憋回去。
沈星河面色瞬間鐵青:「你——」
「還有,」黎初念抬手,把散在桌邊的一頁材料推正,動作利落,手腕細白,「別把你翻車這件事,包裝成我對前任下狠手。你今天站在這兒,不是因為我記仇,是因為你真髒。」
那句「真髒」落得輕,殺傷力卻半點不輕。
沈星河眼神猛地一沉,像有根弦當場崩了。
陳啟明沒興趣看他們演前任修羅場,直接抬手:「拿卡。」
法務再往前一步:「沈先生,門禁卡。」
這次,沈星河沒法再拖了。
他站在那裡,手緩緩伸進西裝內袋,摸出那張黑色公司門禁卡。動作並不大,甚至算得上從容,可黎初念莫名從裡頭看出一種難堪。
這張卡他以前掛在胸前,進出無阻,別人見了都得讓路。
現在,它只是一張要被收走的塑料片。
沈星河手指收緊,卡邊幾乎硌進掌心。他沒立刻遞出去,而是看向陳啟明,最後一次做掙扎。
「陳總,您真想好了?這張卡我一交,外面風聲就壓不住了。星耀這時候出內鬥,多少人等著看笑話,您不是不知道。」
陳啟明看著他,面無表情:「那也比讓別人繼續看我們裝瞎強。」
法務伸手,掌心朝上。
幾秒後,沈星河終於把卡放了上去。
動作很輕。
輕得像不值一提。
可那一下落下去,侮辱感重得整個會議室都聽見了。
黎初念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很不合時宜的念頭。
「合伙人的椅子沒被人踹翻,是被人一顆螺絲一顆螺絲拆掉的。」
法務收卡,另一人同步道:「印鑑授權已停用,項目郵箱已凍結,相關系統帳號正在註銷。請您交出備用認證設備。」
沈星河驟然抬頭:「你們連郵箱都停了?」
「從你對外越權承諾那一刻起,這就是必選項。」法務說。
「我的客戶會炸。」
「那是交接人的工作,不是您的了。」
「我還有幾封郵件沒發——」
「也不需要發了。」
一句比一句平,一句比一句狠。
沈星河站在原地,像被人當場從高樓玻璃幕牆裡剝下來,連最後那點能反光的體面都沒了。
黎初念看著這一幕,心跳卻沒想像中那麼暢快,反而有種空。
不是心軟。
是太清楚眼前這人以前有多會裝、多會算、多會踩著別人的退路往上爬。現在他終於摔下來了,她只覺得遲。
遲得她都被磨掉了一層皮。
靳宴辭忽然朝她這邊側了一步。
他的西褲褲線挺直,襯衫下擺掠過桌角,靠近時帶來一點淡淡的藥香,像陳皮混著冷木氣。黎初念餘光掃到他冷白的手背,心口莫名安了一瞬。
她沒看他。
可她知道,他是在站過來。
不是抱她,不是哄她,就是往她旁邊一站。
這個動作已經夠了。
沈星河顯然也看見了,眼神里那點壓著的火更亂了。他喉結狠狠滾了一下,像還想說點什麼挽回局面,最後出口的卻還是那套老話術。
「我如果倒了,星耀損失的不止是面子。」他看向陳啟明,語氣發狠,「深南大道那批戶外、醫院周邊框架、電梯媒體,還有我手裡那幾家合作窗口,您以為他們會老老實實等你們換人接?別人搶資源的時候,可不會跟您講風控。」
陳啟明嗤了一聲:「那就讓他們來搶。」
沈星河一怔。
陳啟明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目光冷硬:「資源丟了,可以再談。市場份額掉了,可以再補。公司名義被你拿去做回流通道,這種坑,留一天都是風險。你以為董事會怕的是震盪?」
他看著沈星河,慢慢把話砸實。
「董事會怕的是你這種人,借著業績,騎到公司脖子上。」
沈星河臉色徹底變了。
這已經不是罷免,這是公開定性。以後不管他走到哪兒,今天這句都會跟著他。
法務合上文件:「沈先生,請配合離場,後續核查通知會正式送達。」
「離場?」沈星河像聽見了什麼笑話,眼底發紅,「我在星耀做了這麼多年,現在你們讓我像個嫌疑人一樣出去?」
「糾正一下。」陳啟明道,「你現在就是待審對象。」
門外那群吃瓜群眾齊齊倒吸了一口氣。
黎初念站在原地,忽然覺得這場面像一盆冰水從天靈蓋澆到腳底,冷得人清醒。
從前她總覺得自己和沈星河那點爛帳,多少摻著私事,摻著情分,摻著看不清的舊帳。可到了現在,所有私人情緒都被更大的東西衝掉了。
不是前任翻臉。
是利益鏈塌了,人設崩了,椅子被當場撤了。
沈星河沒動。
法務也沒再催,只靜靜等著。
空氣壓得低,連空調送風都顯得多餘。
幾秒後,沈星河忽然笑了,笑得發苦,又有點瘋。
「行。」他點了點頭,「行,你們都行。」
他說完,看向黎初念。
那目光跟剛才不一樣了。沒有撐場面的精明,沒有商場上的算計,反倒像被撕開了一層殼,露出裡面狼狽又不甘的血肉。
黎初念心裡莫名一沉。
下一秒,沈星河眼眶竟隱隱發紅,嗓音也啞了下來。
「公司講完了。」他盯著她,低低開口,「那我們以前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