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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他洗得再乾淨,錢也會回家

  會議室里的冷氣開得足,黎初念後背卻起了一層薄汗。

  她站在長桌一側,白襯衫貼著細瘦肩線,黑色高腰西褲把腿襯得筆直,腰身被布料一束,越發顯得人薄。昨夜沒睡,眼下那抹青壓不住,唇色卻還是撐著,像有人拿口紅給她的氣場做了最後一道急救。

  她看著沈星河。

  這男人還站著,深灰西裝,皮鞋鋥亮,金邊袖扣沒亂,領帶卻已經鬆了,像體面這件外套正一寸寸往下滑。他喉結滾了滾,眼裡那點精英濾鏡終於裂開一道口子。

  「狡辯?」沈星河扯了下嘴角,笑得發乾,「我為什麼不能辯?項目返點、渠道激勵、供應商返傭,這些在行業里本來就灰。靳宴辭,你拿幾筆有問題的流水,就想把我釘成商業賄賂,未免太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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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頓,像找回了半口氣,視線掃向陳啟明和法務團隊。

  「說白了,我只是手段激進。為了拿項目,我比別人敢做、敢壓、敢推進。這叫經營風格,不叫犯罪。」

  這句話一落,外頭偷聽的呼吸都輕了。

  黎初念指尖壓著桌沿,心裡冷笑了一聲。

  「好一個經營風格。下次搶銀行是不是也能包裝成現金流焦慮下的主動創收?」

  她沒出聲,只盯著沈星河那張臉。

  她太熟這套話術了。把髒事說成魄力,把踩線說成狼性,把偷雞摸狗往「結果導向」四個字里一塞,立馬搖身一變成商戰狠人。要是真讓他把口風帶到這一步,他今天就不是被查,而是被誤解。

  陳啟明沉著臉沒接話,抬了抬手。

  黑西裝法務翻開下一頁,紙頁邊緣在桌面上刮出輕響。

  「根據現有材料,異常資金並非單筆、單環節問題。」法務語氣平直,「請看第三組比對。」

  投影切了一頁。

  一張簡潔的流程圖出現在幕布上,幾條藍線、灰線從不同公司名下流出來,拐了兩道,再分向幾個個人帳戶。字不多,線卻密,像把一團本來藏在地下的水管全剖開了。

  黎初念眼睛一下定住。

  上面列著三層。

  合同層,代采層,返點層。

  她心口輕輕一震。

  那是她這兩天一直在查、一直在拼的東西。可她手裡的還是紙片,是碎圖,是半截截圖,是被人故意裁掉時間和來源的零件。眼前這張圖不一樣,乾淨,完整,能直接照著人臉掄。

  沈星河臉色變了變,還是咬著牙笑:「流程圖誰不會畫?把供應商、代采、個人帳戶連一連,就能編故事了?」


  靳宴辭站在投影旁,淺灰襯衫袖口挽到小臂,腕骨清冷,肩背利落。他趕回來得急,衣角還帶著路上的褶,神色卻穩,像剛把一台難纏手術做完,順手再給會議室清個創。

  他掀眸看向沈星河,聲音淡得出奇。

  「急什麼,故事才講到目錄。」

  黎初念差點沒忍住。

  都這種局面了,這人還能把打臉現場說出一種翻病例的冷靜感。偏偏這股冷勁最折磨人,跟溫水燙皮一樣,不叫喚,照樣疼。

  沈星河盯著他,牙關繃緊:「那你繼續。」

  法務繼續念:「啟輝供應鏈、誠越諮詢、元禾傳播三家公司,在過去六周內,分別收到來自項目相關預算的協同支持費、渠道維護費與策略諮詢費。三家公司無共同註冊地址,無共同法人,但實際聯繫人號碼存在交叉,報銷附件模板一致,開票時間集中,費用申請說明語句重複率超過百分之八十。」

  藏藍襯衫的另一個法務補了一句:「這三家公司後續資金,均在四十八小時內拆分外流。外流後未進入公開對公採購鏈,而是轉入個人帳戶、個人獨資工作室及短期代持帳戶。」

  沈星河皺眉:「外包公司做二次結算,有什麼問題?」

  「問題在於,」法務抬眼看他,「這些錢最後都不約而同地回到了同一個方向。」

  空氣倏地一緊。

  黎初念呼吸也跟著收了收。

  沈星河像是還想說什麼,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

  靳宴辭抬手,點了點遙控器。

  投影再切一頁。

  這次不是流程圖,是帳戶回流比對圖。

  幾條顏色不同的線,從不同的外包公司名下延出來,先分散,後匯攏,像幾條原本還想裝作各走各路的溪流,繞了半天,最後老老實實灌進同一個池子。

  那個池子上面,清清楚楚寫著三個字。

  沈星河。

  會議室像被人按了靜音。

  門外那群人連八卦都忘了呼吸。

  黎初念盯著屏幕,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真給他釘屏幕上了。」

  她以前總覺得沈星河最可怕的地方,是他會裝,會算,會把每一步都包上高級包裝紙。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原來那些西裝革履、行業黑話、成年人規則,撕開後也不過是幾個帳戶名、幾筆轉帳時間、幾條回流線。

  髒就是髒。

  靳宴辭嗓音不高,落在一屋子安靜里,反而更清。


  「合同可以洗,話術可以改,錢只會往你手裡回。」

  這句砸下來,連陳啟明都沒出聲。

  黎初念心口猛地一跳,抬眼看他。

  燈光落在靳宴辭的側臉上,眉骨壓著,鼻樑挺直,唇線薄,眼下那點倦色沒散,整個人卻像一把收著鞘的刀。右手還垂在身側,指節微緊,青筋淺淺浮著。她隔著幾步遠,都覺得那隻手怕是還疼。

  可他站得平,聲線也平,像說的不是一張把人送上路的圖,只是在診室里指出一味藥用錯了。

  黎初念喉嚨忽然發緊。

  她腦子裡不合時宜地冒出一句。

  「靳醫生這哪是查帳,這是把渣男做成病理切片公開教學。」

  沈星河臉上的最後一層血色也退了。

  他盯著屏幕,眼珠都像定住了,幾秒後才擠出一句:「帳戶回流不代表受益歸屬。私人借款、臨時拆借、朋友周轉,都可能形成這樣的流向。」

  「朋友周轉?」黎初念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尾音卻利落,「你的朋友還挺敬業,收完項目協同支持費,排隊給你做慈善。」

  門口有人沒憋住,低低「噗」了一聲,又飛快捂住嘴。

  沈星河猛地轉頭看她,目光發沉:「黎初念,你少插嘴。」

  黎初念扯了下唇角:「你都把錢轉回自己家了,還不讓我圍觀一下家庭團聚?」

  這一句出去,外頭那群人肩膀集體發抖。

  靳宴辭眼尾輕輕掃了她一下。

  那目光極短,黎初念卻讀懂了。不是叫她閉嘴,是那種「還有力氣懟人,說明沒當場暈」的審視。她耳根一熱,心裡又默默補了一句。

  「他現在看我跟看一鍋快糊了還不肯關火的粥沒區別。」

  法務沒讓沈星河喘上氣,繼續往下翻。

  「除帳戶回流外,我們還核對了消費去向。」黑西裝法務道,「其中兩筆異常回流資金,於入帳當天晚間用於信用卡還款;一筆用於補足短期拆借;另三筆於三天內流入固定理財帳戶。資金使用特徵高度一致,不符合項目墊付、臨時經手、代為保管等說法。」

  「還有,」藏藍襯衫法務接上,「零七一六尾號帳戶近一個月與三九六八帳戶之間存在雙向往來,備註包括『先墊』『補洞』『老地方』。根據目前掌握資料,該帳戶與沈先生個人生活圈關聯密切。」

  沈星河額角青筋一下鼓了出來:「你們查我私人生活?」

  陳啟明終於出聲,語氣硬得像石頭砸地:「你要是把私人生活和公司利益分得清,我還懶得看你這些流水。」


  沈星河咬牙:「陳總,您非要把我做成反面教材?」

  「不是我要做。」陳啟明看著他,「是你自己把公司做成了洗錢的中轉站,還當別人都瞎。」

  洗錢兩個字一落,沈星河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他飛快抬頭:「您慎言。」

  「慎言?」陳啟明冷笑,「你現在知道怕這兩個字了?」

  會議室里沒人接話。

  黎初念能清楚看見,沈星河那層「我還能圓回來」的鎮定正在塌。先是嘴硬,再是偷換概念,再是扯行業慣例,現在連呼吸都急了。他還想把自己包裝成手段爭議的強人,可屏幕上那幾條線太不給面子了,像幾根繩子,明晃晃把他往受益人三個字上捆。

  她以前也見過沈星河翻車。

  感情里翻,合作里翻,面子裡翻。

  可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翻得這麼難看。

  不是被誰罵,不是被誰拒絕,是他自己辛辛苦苦搭出來的「高級玩家」人設,在底層流水面前塌成了紙盒子。

  靳宴辭又點開一頁。

  這次不是流程圖,是一列時間比對表。

  左邊是星耀內部費用申請時間,右邊是外包公司收款時間,再右邊是個人帳戶回流時間。每一行都咬得死,間隔短得刺眼,像有人把「你說是巧合」這幾個字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沈星河掃了一眼,臉更白。

  「你們拿時間湊故事。」

  「那我換個問法。」靳宴辭看著他,語氣平靜,「上周五晚上九點十七分,你在星耀地下車庫B2。九點二十一分,代采鏈下級外包公司授權付款。九點四十六分,第一筆二十七萬六千進入你的三九六八帳戶。十點零三分,你刷了一筆信用卡還款。十點十二分,你給人回消息,內容是『先壓住,明天我來處理』。」

  他頓了頓,嗓音更淡。

  「這些,也叫巧合?」

  黎初念眸光一緊。

  她沒想到,靳宴辭連消息節點都壓到了。

  這已經不是掀桌,這是把桌板拆開,連桌腿里的蟲眼都展示給人看。

  沈星河嘴唇發乾,喉結滾了兩下:「消息內容斷章取義,付款授權也可能是別人操作。地下車庫定位能代表什麼?我出現在公司很奇怪嗎?」

  靳宴辭看著他,眼底沒情緒:「你出現在公司不奇怪。奇怪的是,每次錢一動,你都在附近。」

  「你——」

  「更奇怪的是,」靳宴辭指尖輕敲了一下桌面,「每次錢一回家,你都要補窟窿。」


  回家。

  這兩個字用在這裡,帶著點近乎殘忍的諷刺。

  黎初念差點想笑,又忍住了。

  「他洗得再乾淨,錢也會回家。」

  這章標題此刻在她腦子裡敲鑼打鼓。

  沈星河像被那兩個字刺到了,聲音終於有點變形:「靳宴辭,你別擺出一副審判者嘴臉。你不就是仗著自己現在持股、有人替你做底層接口嗎?你一個醫生插手金融數據,算什麼本事?」

  黎初念眉頭一皺。

  這話聽著像是反擊,實則已經在亂抓。

  靳宴辭卻沒動怒,只淡淡看著他:「我不靠嘴臉審你,靠的是你自己的流水。」

  他視線往投影上一落。

  「還有,你說錯了一件事。」

  沈星河死死盯著他。

  靳宴辭開口,字字清楚:「不是有人替我做底層接口,是你以為別人永遠只看合同,不會往下看錢。」

  這一句出來,黎初念心裡像被輕輕撞了一下。

  她忽然懂了靳宴辭和自己最大的差別。

  她還在合同層、代采層一點點往下摸,他已經直接從「誰急著補洞、誰最缺錢、錢最後去哪兒」這條線上反著拽了。不是更複雜,是更狠,也更准。

  認知降維,大概就是這意思。

  你還在問紙殼好不好看,人家已經拆開看裡面有沒有磚。

  陳啟明抬手揉了揉太陽穴,臉色愈發難看。他穿著深色西裝,肩背還挺著,眉間疲色卻壓不住,像一夜之間老了兩歲。

  「法務。」他沉聲道,「還有沒有別的。」

  「有。」黑西裝法務翻到最後幾頁,「除現有回流證據外,另發現沈先生對外以公司名義承諾客戶窗口轉單,並將部分媒介資源置換與資金拆借捆綁。該行為已造成公司潛在損失與合規風險,若後續核實完整,除職務處理外,還涉及民事追償及刑事報案評估。」

  沈星河猛地抬頭:「你們瘋了?」

  陳啟明冷冷看著他:「瘋的是你。」

  「我替公司做了多少項目,拉回多少資源,填過多少坑——」

  「所以你就能自己挖坑,再拿公司去填?」陳啟明打斷他,聲音壓著火,「沈星河,你最大的問題不是貪,是你到現在還覺得自己只是手段激進。」

  這話像一記巴掌,抽得又脆又響。

  黎初念站在一旁,看著沈星河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完整一句。


  她心裡那口憋了太久的氣,終於緩緩吐出來。

  以前她總覺得,這男人可怕在於總能把黑說成灰,把傷害包裝成現實,把背叛說成成熟。好像誰被他坑了,誰就是太幼稚,不懂成人世界。

  現在好了。

  成人世界拿流水教他做人了。

  靳宴辭沒再看沈星河,反而側過臉,視線落到黎初念身上。

  那一眼停了不到半秒,像確認她還站得住。

  黎初念被他看得心口一麻,手指無意識蜷了蜷,差點把桌沿摳出印子。她忽然想起自己今早頭疼得發暈還在跟沈星河拉扯,狼狽得要命。可靳宴辭一回來,連一句「你沒事吧」都沒說,直接把對方往死里查。

  這人表達關心的方式,真的很像治病。

  先止血,再算帳。

  甜不甜另說,命是真給你保住了。

  門外安靜了太久,終於有人沒忍住,小聲感慨:「原來這不是抓姦現場,是財務解剖課。」

  旁邊人立馬接口:「還是開顱那種。」

  黎初念差點笑出來,硬生生憋住了。

  陳啟明卻沒給會議室半點緩衝時間,直接轉向法務:「按公司章程,這夠不夠罷免?」

  沈星河臉色驟變:「陳總!」

  黑西裝法務合上文件,抬起頭,語氣平穩得可怕。

  「夠。」

  他停了一秒,補上最後一句。

  「還要追償。」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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