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出差回來,他先砸了一沓證據
「尾號三九六八帳戶開戶人,沈星河。」
法務念完這句,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細響。
黎初念站在長桌側邊,指尖壓著桌沿,掌心一片涼。她今天那件白襯衫熨得平整,收進黑色高腰西褲里,纖細腰線勒得利落,長腿筆直,整個人像一把繃緊的刀。眼下的烏青沒遮住,臉色也白,偏偏那雙眼還撐著,黑得發亮。
她盯著那頁紙,腦子裡只有一句話來回刷屏。
「好傢夥,靳醫生這是出差回來先做了一台開顱手術,病人名字叫沈星河。」
對面,沈星河站著沒動。
他一身深灰西裝,領帶卻已經被扯松半寸,額角泛起薄汗,斯文精英那層皮被剝掉了一塊,露出裡面急促又狼狽的底色。他盯著法務手裡的材料,喉結滾了滾,勉強扯出個笑:「一個帳戶名字而已,能說明什麼?私人收款,不代表違法。」
「哦。」靳宴辭站在桌旁,淡淡掀眼,「你終於肯認這個帳戶是你的了。」
沈星河神色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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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初念差點當場給他鼓掌。
這人還是老樣子,嘴上不帶髒字,手起刀落全往命門去。她順著視線望過去,靳宴辭就站在燈下,淺灰襯衫上帶著趕路壓出的褶,黑色西褲裹著長腿,肩寬腰窄,身形清瘦利落。領口開著一粒扣,鎖骨線條隱在陰影里,眉骨壓低,眼下也有倦色,像一夜沒合眼。偏偏整個人穩得過分,像剛下手術台就順路來清理術後垃圾。
黎初念心口忽然發酸。
「這人是不是根本沒休息。」
她視線往下滑,落到他垂在身側的右手上。那隻手骨節冷白,指節繃得有點緊,手背青筋淺淺浮著。她太熟了,熟到一眼就能看出他現在八成在忍疼。
沈星河卻顧不上這些。
「陳總,」他轉頭看向陳啟明,語速快了些,「我申請公司內部核查沒問題,可現在是在盛星會議室,在外部場合公開念我私人帳戶,這本身就不合規。還有這些流水、代采明細、回流路徑,到底從哪兒來的?誰授權的?」
陳啟明臉色沉著,金絲邊眼鏡後的目光壓得人喘不過氣。他五十多歲,西裝扣得嚴整,肚腹微凸,頭髮一根不亂,只是額角的汗把他那層董事長體面衝出一點戾氣。
「你現在開始講合規了?」陳啟明盯著他,「拿著五十萬現金樣本堵在別家公司會議室里談買斷,你那時候怎麼不背法條?」
門外有人倒吸了口氣。
小周趴在門縫邊,壓著聲音跟同事耳語:「我以前以為靳醫生負責下針,今天才發現,陳總負責補刀。」
旁邊人用文件夾擋著臉:「閉嘴,我怕笑出聲扣績效。」
沈星河臉色一點點難看下去,手指按住桌面:「我說了,那只是溝通。行業里——」
「行業里不流行把髒錢擺上桌,再管它叫溝通。」靳宴辭截斷他。
他聲線不高,甚至有點疲憊,壓下去的力道卻重。說完,他抬手,從散開的材料里抽出一頁,推到法務面前。
「繼續。」
黑西裝法務扶了扶文件,聲音平直:「啟輝供應鏈收到星耀項目協同支持費後,於二十四小時內轉出四筆款項。第一筆,二十七萬六千,轉入尾號三九六八帳戶。第二筆,三十一萬四千,轉入尾號八零二二帳戶。第三筆,十九萬八千,轉入尾號一四九七帳戶。第四筆,十二萬,轉至一家個人獨資工作室。」
沈星河冷笑了一聲:「供應商二級分包、渠道服務費、項目協調開支,這類名目哪個公司沒有?你們憑什麼把正常流轉都往返點上扣?」
法務沒有接他的情緒,翻到下一頁:「尾號八零二二帳戶開戶人,許承。尾號一四九七帳戶開戶人,周勉。二人均為星耀傳媒外包對接人員,近半年工資由關聯第三方發放。個人獨資工作室法人,趙柏年親屬。」
黎初念眼皮一跳。
趙柏年。
遠盛醫療市場負責人。
線,終於串上了。
她昨天熬到天亮還在抓那幾張被裁掉時間戳的報銷截圖,腦子裡拼得像打地鼠,一層壓一層,始終缺最後那個落點。結果靳宴辭一回來,直接把拼圖盒子倒桌上了。
「真行。」她心裡發熱,「我在地上找碎片,他在天上拆屋頂。」
沈星河臉上的笑已經掛不住,語氣也沉了:「就算有這些,也只能說明外包鏈條不乾淨。靳醫生,你要是想替黎初念出頭,最好先分清公司問題和個人問題。把所有髒水都往我身上潑,未免太急了點。」
他這話說得還帶著那股習慣性的體面,像人在懸崖邊還不忘把領帶撫平。
黎初念聽得胃裡一陣翻。
「這渣男不去演行業論壇宣傳片真可惜,台詞都帶柔光。」
靳宴辭總算抬眸看了他一眼,眸色涼淡:「你挺委屈。」
沈星河牙關收緊:「我是在講事實。」
「那就講全。」靳宴辭抬手,指尖點了點桌上最上面那頁,「你剛才不是問,我一個醫生為什麼能碰股權和底層資金?」
沈星河盯著他,沒說話。
靳宴辭把那份股權確認函往陳啟明那邊又推了半寸,語氣平穩:「昨晚起,我方已完成三成散戶股份收購確認。後續合規文件,陳總手裡有副本。現在這件事,不是我替誰出頭,是我作為持股方,有權問星耀的錢都流去了哪裡。」
會議室里又靜了一層。
這次連門外那群人都沒動靜了。
黎初念胸口輕輕一震,手指不由得蜷起。
她前面只聽見那句「三成散戶股份」,已經夠震。現在他把「持股方」三個字平靜說出來,像給這場局蓋了鋼印。
沈星河明顯也被這一下砸得不輕,臉上的血色退了又退:「不可能。你哪來的渠道,哪來的盤,誰替你做的確認?」
「這你不用管。」靳宴辭看著他,「你只要管,昨晚起,你嘴裡那句『我們星耀』,得先改成『你們星耀』。」
小周在門外狠狠干咬了下舌尖,才沒笑出聲。
有個女同事低低吸氣:「完了,這一句比辭退通知還狠。」
陳啟明把確認函放回桌上,手按在紙邊,終於開口:「沈星河,你現在還有什麼要說的?」
沈星河轉頭看他,眼神發沉:「我說這些材料來路有問題。陳總,你真要為了一個外部持股方,在盛星當眾拿我祭旗?」
「祭旗?」陳啟明像被氣笑了,「你把公司拖進坑裡,還嫌別人看你摔得不夠體面?」
他抬手示意法務:「把私人控制帳戶那幾筆念出來。」
法務翻頁,聲音沒有半點起伏:「三九六八帳戶在近兩個月內共收到六筆異常轉入,累計一百零九萬四千。入帳後二十四小時內,有四筆用於信用卡還款,兩筆轉入個人理財帳戶,另有一筆,於次日十一點零九分轉至尾號零七一六帳戶,備註『家裡先墊一下』。」
黎初念腦子裡「嗡」地一響。
零七一六。
這個尾號她太敏感了。
Q-07原件送件備註里就寫過0716。
她呼吸頓了一瞬,心裡那點線頭又被猛地扯動。
可眼下不是追這個的時候,會議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還扣在沈星河臉上。
他臉色變得有些發灰,聲音也硬了:「個人資金安排,和項目無關。」
「跟項目無關,為什麼轉入時間都卡在協同支持費到帳後的當天?」法務問。
「巧合。」
「六次都巧?」
「你——」
「沈星河。」黎初念忽然開口。
她嗓子還是啞,聲音卻冷,尾音壓得利落。眾人目光一下都落到她身上。
她站直了些,白襯衫勾出纖細身段,長發低束,露出修長脖頸,臉色病著,眼神卻鋒利得很。
「你剛才不是還教我行業規矩嗎?」她看著他,慢慢開口,「結果你自己的規矩,是客戶窗口改口、殼公司過帳、私人帳戶收錢、再帶五十萬現金來我面前裝救世主?」
她停了一拍,唇角扯了下。
「你這套業務閉環,挺完整啊。」
門外有人肩膀狂抖。
沈星河被她那句「業務閉環」噎得眉骨直跳:「黎初念,你少在這兒落井下石。」
「這也叫落井下石?」黎初念看了一眼桌上那沓材料,「這頂多叫圍觀井蓋是怎麼被你自己掀開的。」
靳宴辭偏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極短,黎初念卻從裡面看出一點熟悉的意味。
像在說,罵得還行,氣沒白養回來。
她心口莫名發熱,連頭疼都緩了半拍。
可下一秒,靳宴辭的視線往下,落到她撐著桌子的手上,眉心輕不可察地壓了下。黎初念頓時有種被抓包的感覺。
「完了。」她心裡一咯噔,「靳醫生現在看我,跟看一份寫到一半又熬夜超時的病歷似的。」
沈星河顯然還想掙。
他吸了口氣,重新把領帶往上推了推,像要把自己那點體面再拽回來:「就算帳戶存在問題,也該公司內部查。靳宴辭,你收三成散戶盤,跑來盛星扔材料,是在干預商業競爭。你幫黎初念到這個份上,難道不覺得越界?」
這句一落,會議室里那點曖昧又詭異地冒了頭。
門外那群人耳朵立得更高了。
黎初念心跳莫名快了一下。
她盯著靳宴辭的側臉,忽然有點想聽,他會怎麼答。
靳宴辭站在原地,襯衫領口還帶著點路上的風,眼神淡得近乎冷酷:「越界?」
他低笑了聲,沒什麼溫度。
「你拿現金找她的時候,怎麼不問問自己,越沒越界。」
沈星河皺眉:「我談的是業務。」
「你挑她整夜沒睡、頭疼胃疼的時候談業務。」靳宴辭看著他,字字壓下去,「沈星河,你這種人就算給自己穿十層西裝,骨頭裡也還是髒的。」
黎初念呼吸一滯。
那句「整夜沒睡、頭疼胃疼」砸得她耳根發燙。
會議室里這麼多人,他居然就這麼面無表情地把她的身體狀態說出來,偏偏說得像在念病程記錄。
可她就是從這句里,聽出了護短。
明晃晃的,壓都不壓。
門口有人小聲驚嘆:「救命,這已經不是護妻了,這是拿病曆本現場宣示主權。」
小周低聲回:「你小點聲,我怕靳醫生順手給你也開張安神方。」
陳啟明懶得看這點男女主場外糖,直接抬手:「繼續。」
法務翻到後面兩頁:「另外,星耀內部報銷鏈中,存在多筆以『供應鏈協同支持費』『渠道臨時安置費』名義拆分出帳的記錄,報銷人雖不同,走向卻高度一致。異常資金經短暫停留後,回流至私人控制帳戶,再用於短債補缺。初步判斷,不屬於單純項目開支。」
他說到這兒,停了停,又補了一句:「其中兩筆金額,與沈先生近期對外承諾的客戶窗口轉單時間,完全重合。」
沈星河這回連反駁都慢了一拍。
黎初念看著他那張臉,終於在上面看見接近空白的表情。
不是惱怒,不是裝鎮定,是那種人以為自己還有三張牌,結果對面連牌桌都收走時,腦子短暫死機的空白。
她胸口那股被壓了幾天的硬氣,總算緩緩落下來。
靳宴辭回來了。
不是回來安慰她,也不是回來替她講道理。
他直接把沈星河最想藏的底層鏈條,一頁頁掀開,砸在桌上,讓他連裝都裝不下去。
這人有時候真過分。
過分會管,過分愛管,過分擅長在她快撐不住的時候,把局勢整個掰回來。
她看著他,心裡忽然亂得厲害。
沈星河終於找回聲音,發啞地開口:「這些材料,你不可能一晚上拿全。靳宴辭,你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查我?」
靳宴辭眼皮都沒抬:「從你不該碰她的時候開始。」
黎初念心口猛地一撞。
這句比剛才那句病程記錄還狠。
狠得她差點連表情都沒端住。
門外一陣壓抑的騷動,像一群吃瓜群眾集體被塞了口高糖。
「我天。」有女同事捂著胸口,「這不是會議室,這是公開處刑順便公費戀愛。」
「別說了,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沈星河的臉卻徹底沉了。
他盯著靳宴辭,眼底那點最後的體面終於裂開:「你為了她收股、查帳、動資本線,值得嗎?」
靳宴辭這次總算抬眼看他。
那目光平平落過去,不帶火,反而更壓人。
「關你什麼事。」
四個字,砸得乾脆。
黎初念差點沒忍住想笑,偏偏鼻尖又有點發酸。
這男人連護人都護得這麼欠。
陳啟明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忍了半天火:「沈星河,你先別管別人值不值得。你先解釋,私人帳戶上的第一筆二十七萬六千,到底是誰打給你的。」
法務把那頁翻到最下方,聲音依舊平直:「付款來源帳戶,法人穿透後,對應代采鏈下級外包公司。轉帳授權IP與公司內部網絡登錄記錄存在重合,時間點為上周五晚二十一點十七分。」
他停住,補了一句。
「同一時間,沈先生手機定位,顯示在星耀地下車庫B2。」
沈星河臉色瞬間白了。
比剛才念到帳戶開戶名時,還白。
黎初念盯著他,手指慢慢收緊。
她看懂了。
這才是第一根真正插進骨頭裡的針。
前面那些,他還可以嘴硬,說是外包鏈問題,說是正常資金流,說是個人帳戶誤收。可這一筆把轉帳、帳戶、時間、地點全釘在一起,等於當場給他上了手銬的草圖。
沈星河張了張嘴,像想說什麼,喉嚨里卻只擠出半個音。
靳宴辭站在他對面,神色沒動,聲音也沉得發冷:「第一筆已經念完了。」
「沈星河。」
「你現在還要繼續狡辯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