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他以為自己來收屍,卻先見了老闆
會議室門被推開的那一下,外頭偷聽的呼吸聲齊齊卡住了。
黎初念站在桌邊,手裡還壓著那份被她嫌棄到體無完膚的合同。她穿著白襯衫和黑色高腰西褲,腰線收得利落,整個人薄得像一張繃緊的紙。口紅顏色穩著,臉色卻白,眼下那片青把她撐出來的氣場染出幾分病氣。她頭還疼,胃也擰著,腦子裡那根弦卻猛地拉直了。
進門的中年男人五十來歲,深灰西裝,肚子微微發福,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額角卻壓不住汗。他鼻樑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臉色沉得像來開追悼會。身後跟著兩個男人,一個瘦高,黑西裝,公文包拎得板正;一個短髮,藏藍襯衫,手裡抱著一摞文件,眼神直,腳步快。
盛星外頭那群同事先是懵,接著集體精神一震。
「我去,這不是——」
「別出聲別出聲,吃瓜也講職業操守。」
「職業操守現在在門口排隊,先讓我看一眼資本互毆。」
沈星河臉上的陰沉還沒來得及收,笑已經先掛了回去。他站直身子,抬手整理了下西裝袖口,端出那副精英殼子:「陳總,您怎麼親自過來了?」
黎初念眼皮一跳。
陳總。
星耀傳媒的大股東,陳啟明。
她以前只在行業酒會上遠遠見過一回。那時對方站在一群人中間,話不多,點個頭都像給人批預算。今天他親自帶著法務衝進盛星的小會議室,畫風堪稱「前任勒索現場突然升級成上市公司法治欄目」。
她心裡浮起個荒唐念頭。
「沈星河這是來收屍的,結果先給自己開了靈堂?」
陳啟明沒看黎初念,進門第一眼就盯住沈星河。
那目光不帶火,反而更壓人,像有人把一整塊會議桌朝他推了過去。
「你閉嘴。」陳啟明開口,語氣平平,「我不是來聽你解釋業務摩擦的。」
空氣頓時靜了兩秒。
外頭有人沒忍住,輕輕「嘶」了一聲。
沈星河笑容僵了半格,隨即又穩住:「陳總,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您要不先去我車上,或者我們回星耀再談。」
「你車上?」陳啟明像聽見了什麼笑話,目光落到桌上那幾沓現金上,「帶著這個談?」
沈星河手背猛地繃緊。
黎初念站在原地沒動,心口卻往下一沉。
這不是巧合。
有人昨晚就把棋下到星耀內部去了,而且下得比她能想到的還深。她熬著夜查合同層、代采層、返點層,人家直接從屋頂掀了。
陳啟明往前走了兩步,鞋底踩過地磚,聲音不大,整個會議室卻像跟著震了震。他看都沒看沈星河遞過去的台階,直接對身後的法務抬了下下巴。
黑西裝法務立刻上前,把一份文件攤到桌上。
紙張壓住了那份買斷合同,像當眾給它蓋了個「見不得光」的章。
「沈總,」法務聲音乾淨利落,「昨晚起,董事會臨時風控決議已生效。涉及您個人名下權限、對外簽約權限、非常規費用支配權限,先行凍結審查。期間您不得以星耀傳媒合伙人身份,對外達成任何口頭或書面承諾。」
這話一落,會議室外直接炸開一圈極輕的抽氣聲。
「我靠……」
「別我靠了,寫字樓版宮斗開大了。」
「沈總?剛才還人模狗樣擺五十萬,現在聽著像被系統強制下線。」
沈星河的臉色這回真變了。
他沒碰那份文件,盯著陳啟明,笑意一點點抽掉:「陳總,董事會決議?我怎麼不知道。」
陳啟明冷冷看著他:「你昨晚在做什麼,自己清楚。電話不接,郵件不回,法務通知發到你郵箱裡,你是裝沒看見,還是忙著帶現金來堵人?」
沈星河額角青筋輕輕跳了一下。
「這件事是我私下處理,不涉及公司。」
「你說不涉及,就不涉及?」陳啟明指了指桌上那份合同,「諮詢服務費,模板用的還是公司舊版本。你拿星耀的殼,做你自己的髒事,做完還想讓我給你兜底?」
沈星河呼吸一沉,轉頭看了一眼黎初念,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迅速看向法務:「誰遞的材料?誰給董事會的消息?」
沒人回他。
黎初念也沒出聲。
她只覺得自己腦子裡那團燒著的霧被風掀開了一道口。她原本以為今天是沈星河帶著錢來趁火打劫,自己頂多狠狠干回去,再慢慢查他背後的鏈子。沒想到人家前腳剛把「我在公司說得算」的牌亮出來,後腳老闆就拎著法務把牌桌掀了。
這反轉來得太快,她頭更疼了。
可疼歸疼,她心情卻詭異地往上走了一截。
像被人按著腦袋熬了一夜後,突然看見前任踩空台階,哪怕自己還發著燒,也會忍不住在心裡給老天爺點個讚。
沈星河顯然還想撐。
他扯了下領帶,壓著聲線:「陳總,我是合伙人。星耀近兩年多少項目是我拉回來的,您比誰都清楚。現在公司內部一點風聲,您就帶法務來盛星抓我,這傳出去像什麼樣子?」
「像什麼樣子?」陳啟明重複了一遍,笑都沒笑,「像我再晚來半小時,公司就得替你認一筆說不清的帳。」
沈星河目光發冷:「我為公司談業務,談到盛星,不丟人。」
「拿五十萬現金樣本來談?」
「那只是溝通方式。」
黎初念差點被這句不要臉的發言氣笑。
「溝通方式。」她心裡罵了句,「這年頭渣男都把行賄說得像售後回訪。」
陳啟明像是也被噁心到了,眉頭壓下去:「你那點溝通方式,留著跟審計解釋。還有,別在這兒擺你那套功勞簿。公司給你的臉,是讓你拉項目,不是讓你挖坑埋公司。」
沈星河肩背繃得死緊,嘴上還不肯認輸:「您至少該先聽我單獨解釋。」
「單獨?」陳啟明看著他,語氣終於重了半分,「從昨晚起,你在我這裡,先不算合伙人。」
這句話砸下來,像有人當場把椅子從沈星河身下抽走。
他站著,神色卻像空了一瞬。
黎初念清清楚楚看見,他臉上那層「我來掌控全場」的殼,裂了。
不是裂一道縫,是整塊往下掉。
會議室安靜得詭異。
外頭那群同事連偷聽都偷出了莊重感,像生怕一個呼吸用力,就把沈星河剩下那點體面吹沒了。
沈星河喉結滾了下,聲音發沉:「公司出什麼事了?」
這句問出口,他終於不再像剛才那個拿錢擺拍的前任,更像個突然發現自家屋頂漏水還不知道漏了多久的人。
黎初念站在會議桌另一端,看著他這張臉,忽然生出一種近乎荒誕的陌生感。
她認識的沈星河,最擅長的就是算計,最擅長的就是在別人慌的時候保持體面。可現在,他眼裡的那點慌,壓不住了。
原來人被抽掉身份的時候,連脊背都會跟著短一寸。
陳啟明沒馬上回答他,只對法務說:「繼續。」
藏藍襯衫的法務把第二份文件翻開,語氣比印表機吐紙還平:「沈先生,基於現有線索,公司需核查您近三個月涉及的非公開客戶接觸、非常規費用報銷、第三方供應鏈協同支持費,以及對外使用公司模板、名義與資源開展的個人承諾行為。核查期間,請您配合,不得刪除手機、電腦、雲端記錄。」
「供應鏈協同支持費」幾個字傳進耳朵里,黎初念眸光輕輕一頓。
她昨晚還在對那條被裁掉關鍵時間的報銷截圖起疑,現在法務親口提出來,等於把那張半遮半掩的紙直接掀開了一角。
沈星河的反應更直接。
他盯著法務,眼神驟冷:「誰給你們的材料?」
陳啟明冷聲道:「你還沒資格問到這一層。」
「我是星耀的——」
「你剛剛不是聽見了?」陳啟明打斷他,「先不算。」
這四個字像根針,精準扎在沈星河最要命的穴位上。
黎初念靠著桌沿,手指悄悄壓了壓掌心。她頭還是暈,身上也發虛,可看著這一幕,胸口那股被堵了兩天的鬱氣竟慢慢鬆了。
她忽然想起昨晚靳宴辭看何聞南消息時那句冷冰冰的話。
明天有人想找死。
她那時還以為,頂多是靳醫生準備親自下場,把沈星河懟到懷疑人生。現在看來,人家根本沒打算跟渣男打嘴炮,直接繞開表層,把他頭頂的屋檐先拆了。
「真會下手。」她心裡輕輕吸了口氣,「這哪是中醫,這是資本針灸,一針下去,專扎身份神經。」
外頭的小周已經快把臉貼到門縫上了,壓著嗓子跟旁邊同事嘀咕:「你看見沒,他剛才那句『我是星耀的——』像不像遊戲打到一半突然彈窗,提示您帳號已凍結。」
旁邊有人憋笑:「小點聲,我怕沈總聽見當場掉線。」
沈星河沒工夫管外頭的竊竊私語。
他看向黎初念,眼神里第一次浮出真正的審視,像在她臉上找答案。那目光里有驚疑,有壓不住的怒氣,還有點隱隱發散的恐慌。
黎初念迎著他的視線,沒躲。
她長發束在腦後,露出細白的頸線,臉色病著,眼神卻冷。那種冷不是盛氣凌人,是一種「你終於也站到了被人掐脖子的地方」的平靜。
沈星河忽然開口:「是你。」
黎初念挑了下眉:「高看我了。」
「你昨晚就在查帳。」他盯著她,「你把材料遞進了星耀董事會?」
黎初念差點想給他鼓掌。
都這時候了,這位前任哥的世界觀居然還繞著自己轉,活得像個自帶聚光燈的戀愛腦反派。
她扯了下嘴角:「我要真有這本事,今天就不是你帶五十萬來我這兒擺攤,是我去你辦公室收門票。」
外頭又有人沒繃住,肩膀抖了一下。
陳啟明這才第一次轉頭看向黎初念。
他目光掃過她蒼白的臉,掃過桌上的錢和合同,神色沒緩,語氣倒還算客氣:「黎總監,今天這場冒犯,星耀會給你一個說法。眼下麻煩你先作個見證,桌上這些東西,法務要拍照留檔。」
黎初念喉嚨發乾,點了點頭:「可以。」
她開口時才發現自己嗓子啞得厲害。
昨晚沒睡,上午又被沈星河硬生生噁心一輪,這會兒能站著已經算她意志力超常發揮。可她偏偏不想露怯,連手都沒抖一下,只把桌邊讓開半步。
法務立刻上前,拿手機、翻文件、拍現金擺位、拍合同頁碼,動作快得像怕沈星河下一秒要撲上來吞證據。
沈星河臉色越來越難看:「陳總,您這是要當著外人的面,給我定罪?」
「外人?」陳啟明看了眼黎初念,冷笑,「你拿錢堵人家的門,跑到人家公司會議室里演這齣,現在跟我講外人?」
沈星河牙關繃緊。
陳啟明往前一步,壓低聲音,句句往他耳邊砸:「你最好祈禱,公司只是查到你擅自對外承諾。要是再往下,查到別的東西,你就不是站在這兒丟臉這麼簡單。」
沈星河盯著他,呼吸都沉了。
黎初念心裡猛地一動。
別的東西。
這三個字像把門又推開了一寸。
她隱約意識到,自己現在看到的,只是第一層。有人借她這裡的衝突把陳啟明引來,不是單為了打斷一場買斷,更像是故意讓沈星河來不及擦屁股,當場被按住手。
這一手,狠,穩,還帶點近乎冷靜的惡趣味。
就像有人提前算好他會在哪個時間點、拿哪種姿勢、說哪種屁話,然後在最難看的那一秒,把老闆請進來觀摩。
黎初念後知後覺地覺得後背發涼,又莫名想笑。
「這棋下得,像把人按在會議桌上公開做風控體檢。」
沈星河終於開始真慌了:「公司到底出什麼事了?短債?客戶?還是有人在董事會搞我?」
陳啟明看著他,語氣裡帶了疲色,也帶了火:「你還有臉問我?從昨晚到現在,多少電話打不通,多少人在找你,你自己心裡沒數?」
這話一出,沈星河眼底的血色都浮了上來。
黎初念看著他,心裡忽然升起一種極淡的恍惚。
這個男人曾經把她按在最狼狽的時候談利益,像看一件能估價的貨物。可現在,他自己也終於嘗到了那種地板突然塌下去的滋味。
報應這玩意兒,有時不講排面,講時機。
會議室里壓得人快喘不過氣時,門口那陣逆光里,忽然又多了一道影子。
外頭的人下意識讓開了一條縫。
那人站在門邊,身形高,肩線利落,衣服上還帶著點風塵僕僕的褶皺。逆著光,臉一時看不清,只看見他手裡拿著一沓厚厚的材料,紙頁邊緣壓得整整齊齊,像一塊能把人當場砸進地板里的磚。
黎初念目光落過去,呼吸微微一停。
那人沒進來,只站在門口,看著這滿屋子的狼狽和失控。
而沈星河順著眾人的視線回頭,看見那道身影時,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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