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五十萬擺上桌的時候她沒笑
次日上午,盛星三十八層的小會議室冷得像一台專門給人降火的機器。
玻璃門沒關嚴,留著半掌寬的縫。外頭辦公區鍵盤聲、印表機吐紙聲、咖啡機輕響,全都順著那道縫鑽進來,聽著熱鬧,落到屋裡卻只剩一種說不出的尷尬味道。
黎初念坐在長桌一側,面前攤著匯悅的資料和昨晚改到凌晨的版本頁。她今天穿了件利落的白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細白手腕,黑色高腰西褲把腰線收得清清楚楚,整個人瘦得像一把薄刀。她的長髮低低束在腦後,臉上妝畫得完整,口紅補得很穩,只有眼下那層壓不住的烏青泄了底。
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訂書機在她腦仁邊緣咔咔工作。
她端起桌上的溫水抿了一口,水是小周剛給她換的,溫度正好,不冰,不燙。
腦子裡卻還是不爭氣地閃過一個人。
昨晚靳宴辭把杯子塞進她手裡,語氣冷得跟門診叫號似的:「上午不許空腹喝咖啡。再讓我知道,你以後連杯沿都別想碰。」
她當時還困得發暈,抱著杯子回嘴:「你這是家規還是院規?」
靳宴辭垂眼看她,懶懶一句:「病號管理條例。」
想到這兒,黎初念指尖在杯壁上停了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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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行。」她心裡罵自己,「人不在會議室,管控還在線。靳醫生這服務意識,卷死同行。」
門外有人影一晃,小周探進半個腦袋,二十出頭的男生頂著一頭熬夜熬塌的頭髮,襯衫領子歪了,神色卻緊繃得像見領導前的小鵪鶉。
「黎總,」他壓低聲音,「人到了。」
黎初念把水杯放下,嗯了一聲:「你們都出去。」
小周愣了下:「真不用我們留一個?」
「留你幹嗎,現場觀摩職場渣男回收站?」她抬眸看他,聲音有點啞,語氣倒還穩,「出去,門別關死。」
小周聽懂了。
門別關死,不是給沈星河留體面,是給外頭那些豎著耳朵的同事留個現場直播入口。
「收到。」小周點頭,臨走前又小聲補了一句,「您要是有事,咳一聲我們就進。」
黎初念扯了下嘴角:「放心,我今天還沒虛到需要群眾演員抬轎。」
小周出去後沒兩秒,會議室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沈星河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了套深灰色西裝,剪裁貼身,襯得肩寬腿長,領帶是低調的藏藍色,腕錶露在白襯衫袖口外,整個人還是那副精英皮相。臉長得也依舊能打,五官斯文,鼻樑高,笑起來像開了層柔光濾鏡。可黎初念現在看他,只覺得像看一盒包裝體面的過期冷菜。
尤其是他手裡還拎著一隻黑色皮質文件袋。
那玩意一看就不清白。
沈星河進門後沒有立刻坐下,先打量了她一眼。
那眼神從她臉上的倦色掠過,又落到她捏著筆的手,笑意更深了點,像是終於確認什麼。
「念念,」他拉開椅子坐到她對面,語氣熟得像昨天還一起吃過晚飯,「你臉色不太好。」
黎初念連眼皮都懶得多抬一下:「你臉皮倒挺好,適合拿去貼防爆膜。」
沈星河失笑,像早猜到她會這麼開口。他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慢條斯理地解開搭扣,動作像在擺一場提前寫好台本的戲。
「你還是這樣。」他說,「嘴硬。」
「是啊。」黎初念看著他,淡淡道,「總比心臟強。」
外頭辦公區有腳步停了一下。
顯然,有人開始偷聽了。
沈星河卻跟沒聽見似的,把文件袋往前一推,袋口敞開,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現金樣本和一份薄薄的合同。
現金沒到能堆成小山的地步,衝擊力卻夠了。嶄新的紙幣邊角整齊,像故意擺給人看的一記耳光。
黎初念看見那幾沓錢的時候,胃裡輕輕抽了一下,不是心動,是犯噁心。
她忽然想起當初分手那天,沈星河也是這副口氣,說成年人做選擇,要考慮成本。
那會兒他把她賣給利益,講得像人生哲學。現在他把方案擺上桌,連包裝都懶得多費了。
「什麼意思?」她問。
沈星河往椅背上一靠,雙腿交疊,手指搭在桌面上敲了敲,姿態輕鬆得像在談一單再普通不過的媒介合作。
「意思很簡單。」他說,「匯悅這單,你守不住。」
黎初念沒接話,只看著他。
沈星河繼續說:「你這兩天在查什麼,我大概能猜到。客戶窗口為什麼改口,你也未必不明白。念念,行業里有些東西,不是你熬幾個通宵、做幾版方案就能扳回來的。」
他停了停,嘴角勾著,聲音放得更緩。
「你現在手裡還剩的,無非就是最後這一份能打的方案。賣給我,五十萬,現結。合同我都帶來了,對外可以寫成諮詢服務費,不難看。你拿錢,保體面,我拿方案,各取所需。」
黎初念看了那份合同一眼,沒有伸手。
沈星河像是覺得火候還不夠,又補了一句:「我是看在舊情。」
這四個字落下來,黎初念差點笑了。
她沒笑出來,是怕笑髒了空氣。
「舊情?」她抬起眼,聲音輕得發啞,「你也配提這個詞?」
沈星河微微皺眉,下一秒又舒展開,仍舊維持著他那副成年人體面樣。
「我不是來跟你翻舊帳的。」他說,「我是來給你留後路。」
「後路?」
「你現在什麼狀態,你自己清楚。」沈星河目光定在她眼下那片青色上,話也漸漸難聽起來,「你熬成這樣,盛星能替你扛多久?秦鶴年再護著你,也不會護一個守不住客戶的人。你比誰都明白,這一行沒有苦勞,只有結果。」
黎初念指尖捏著筆,骨節微微發白。
她頭疼得更厲害了。
可她坐姿沒垮,背依舊挺著,像病著也不肯把刀放下的人。
沈星河盯著她,繼續往下壓:「你跟我犟,能換來什麼?匯悅要真飛了,你手裡這套東西就是廢紙。五十萬已經不低了。你以前最懂算帳,怎麼現在倒學不會了?」
「我以前懂算帳,」黎初念慢慢開口,「所以才及時止損,把你扔了。」
外頭有人憋笑,沒憋住,發出一聲輕輕的抽氣。
沈星河臉色終於沉了一分。
他指了指桌上的錢,語氣也沒剛才那麼裝了:「黎初念,你別不識抬舉。我今天肯單獨來找你,是給你留臉。真等事情擺到明面上,你連這五十萬都拿不到。」
「怎麼,」黎初念看著他,「你還打算給我發個行業救濟金?」
「你可以當是補償。」
「補償什麼?」
「補償你這些年白忙。」沈星河往前傾了傾,盯著她的眼睛,壓低聲音,「你這種人,拼命拼到最後,也不過是在替別人抬轎。你以為你真能靠自己爬上去?念念,別天真了。你沒背景,家裡又那樣,能走到今天已經夠了。再往上,你守不住。」
這話像專門挑著她最疼的地方下刀。
會議室里的空氣一下就冷了。
黎初念眼底那點溫度徹底沒了。
她沒有立刻發火,也沒有像以前那樣一拍桌子狠狠干回去。她只是看著沈星河,安靜了兩秒。
越安靜,越讓人發毛。
沈星河被她看得皺了下眉,心裡沒來由地發沉一瞬,又很快壓住。
他今天就是衝著她狀態差來的。
她眼下烏青重,聲音發啞,連指尖都透著熬過頭後的冷白。沈星河見過她最能打的樣子,也見過她崩的時候是什麼樣。他篤定,她現在撐著的,不過是最後那點面子。
「你不用這麼看我。」沈星河放軟語氣,裝出一副替她考慮的樣子,「我不是想羞辱你。我只是比別人更清楚,你現在沒有退路。既然沒退路,不如把最後能換錢的東西換掉。至少,還算體面。」
黎初念心口那股火,反而在這一句一句里慢慢壓平了。
原來最噁心人的,不是明著壞。
是壞完以後,還非要往自己臉上貼一張「我都是為你好」的標籤。
她忽然想起昨晚靳宴辭靠在餐桌邊看她喝完湯,伸手把空碗拿走,語氣冷得像隨口聊天:「有的人給你遞藥,有的人給你遞毒。你分不清,就看一條。」
她困得腦子發蒙,還問了句:「哪條?」
靳宴辭掀起眼皮,慢吞吞道:「真正想讓你好的人,不會挑你最虛的時候談條件。」
當時她只顧著被他那句「最虛的時候」說得耳根發熱,嘴硬回了一句:「誰虛了,我這叫精疲力不倒。」
靳宴辭看她一眼,嗤了聲:「倒不了最好。倒了我還得救,麻煩。」
現在回想起來,黎初念只想說一句,靳醫生看渣男也挺准,屬於中西合璧式望聞問切。
她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合同和那幾沓現金。
然後伸手,把那袋錢和合同一起推了回去。
動作不重,桌面卻發出清晰的一聲摩擦響。
沈星河神色一頓。
黎初念抬眼,眸子很黑,聲音冷得發啞:「五十萬買斷方案,挺配你。」
沈星河臉上的笑淡了。
她繼續說:「因為你這輩子最拿得出手的,也就這點髒錢。」
空氣像被她這一句當場劈開了。
門外路過的人腳步徹底停住。
有個文件夾「啪」地掉在地上,外頭又慌忙撿起來。
沈星河盯著她,眼底那層偽裝終於裂開。
「黎初念,你別給臉不要臉。」
「你這臉太貴,我怕沾上晦氣。」
「你真以為自己還有資格選?」
「你真以為拿幾沓現金擺上桌,就能冒充資本大佬了?」黎初念扯了下嘴角,笑意冷得發諷,「沈星河,你今天像什麼你知道嗎?像個在寫字樓里擺地攤的失敗前任,賣相難看,台詞還土。」
門外有人沒忍住,噗地笑出半聲,又趕緊死死憋回去。
沈星河臉色發青,手指在桌面上收緊。
「行。」他點點頭,「你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黎初念看著他,沒說話。
她越安靜,沈星河越覺得自己像在對著一面冷鏡子發瘋。
他索性不裝了,直接把話掀開:「你以為匯悅是結束?這只是開始。你現在護得住一個,護不住第二個,第三個。你手裡的客戶會一個個丟,項目會一個個掉,到時候你再想賣,別說五十萬,五萬都沒人接。」
黎初念頭疼得厲害,耳邊像有細小的電流聲。她卻還是坐得直直的,連拿水杯的手都穩。
「說完了嗎?」
沈星河冷笑:「怎麼,撐不住了?」
黎初念抬手把資料理齊,動作慢,條理清楚,連紙頁邊角都壓平了,像根本沒把他當回事。
「我是在想,」她淡聲道,「你今天專門跑來羞辱我,是因為搶客戶搶出成就感了,還是因為別的地方已經快撐不住了,所以急著從我這兒找點存在感。」
沈星河眸光一沉。
黎初念看見了,心裡那點猜測又落實了一分。
「被我說中了?」她掀起眼皮,目光鄙夷,「也對。你這種人,最怕的從來不是輸,是輸得沒人看見。難怪連五十萬都要親自擺上桌,生怕別人不知道你現在就剩這點能耐。」
沈星河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拖出刺耳一聲。
門外頓時一陣窸窣,顯然不少人都把脖子伸長了。
黎初念心口跳得快,胃裡也跟著抽了兩下。她臉色又白了點,腰背卻沒彎。
她抬頭看他,像看一個在發作的笑話。
「怎麼,惱羞成怒了?」她嗓音發啞,偏偏每個字都扎人,「我還以為沈總這些年最大的本事,是把見不得人的事說得像商業升級。」
沈星河撐著桌沿,低頭盯著她,眼神陰了下去:「你別後悔。」
「後悔什麼?」黎初念笑了下,「後悔沒把你這堆髒錢裱起來掛辦公室辟邪?」
「黎初念。」
「叫我名字沒用。」她慢慢站起身,個子比他矮一截,氣勢卻沒輸,「你把五十萬擺上桌,是想讓我明白我沒退路。那我也告訴你一句。」
她看著他,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到門外。
「我就算真沒退路,也不會往你這條陰溝里跳。」
會議室外靜得連呼吸都能聽見。
沈星河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看著她,忽然又笑了,那笑裡帶著幾分破罐子破摔的狠意:「好。既然你不賣,那咱們就按行業規矩來。你不是最講證據,最講本事嗎?那我等著看,你還能硬撐幾天。」
黎初念沒接他的話。
她只把那份合同拿起來,翻開看了一眼,又丟回桌上。
「格式錯了三處,用詞爛了五句。」她抬眸,眼神里全是嫌棄,「就這水平,還想買我方案。你們星耀是連個像樣法務模板都捨不得給你配?」
沈星河被她噎得臉都僵了一下。
這女人病成這樣,嘴居然還能精準捅人肺管子。
外頭窸窸窣窣的動靜更明顯了。
有人在低聲說話,有人踩著高跟鞋快步走近,又停住。那腳步不太像盛星日常上班的節奏,急,亂,還帶著一股直接沖場子的味道。
黎初念眉心輕輕擰了一下。
下一秒,會議室外忽然傳來一陣凌亂腳步聲,夾著男人低沉的說話聲和文件夾翻動的聲響,直衝這邊過來。
不是盛星內部人。
沈星河也聽見了,神色微變,轉頭朝門口看去。
玻璃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西裝筆挺,身材發福,額角帶汗,臉色卻鐵青。他身後跟著兩個拎公文包的法務模樣男人,襯衫領口扣得嚴實,手裡已經拿出了文件。
黎初念看清來人的瞬間,瞳孔輕輕一縮。
星耀傳媒大股東,到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