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風暴在她最困的時候來了
盛星三十八層的燈,亮到晚上九點還沒熄。
落地窗外,深城的高樓一棟挨一棟,把天壓成了一整片冷藍色。會議室里只剩最後幾個人,鍵盤聲稀稀拉拉,像加班人最後一點陽氣還在頑強蹦迪。
黎初念從電腦前抬起頭時,眼睛已經酸得發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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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穿著白天那件霧藍色真絲襯衫,領口鬆開了一顆扣子,露出一截細白鎖骨。黑色包臀長裙坐得起了褶,腰背卻還繃著,像一個靠意志力續費的高級社畜模型。長發有些散了,幾縷碎發垂在臉側,把她那張本就巴掌大的臉襯得更瘦,眼下淡淡一層青色,口紅也磨掉了半截。
小周抱著電腦從對面探頭,小聲問:「黎總,匯悅那邊還是沒給準話,咱們還跟嗎?」
黎初念按了按太陽穴,聲音有點啞:「跟。越這時候越不能縮。誰先眨眼,誰先輸。」
「您今晚回去能睡會兒嗎?」
她抬眼看他,扯了下嘴角:「你這問題,像在問一個火鍋還能不能自己降溫。理論上可以,現實上做夢。」
小周被她逗得想笑,又沒敢笑全,最後憋出一句:「那您回去記得喝湯。」
黎初念動作頓了一下。
她腦子裡先閃過的不是湯,是靳宴辭那張冷得能給人把脈把出人生陰影的臉。
安神湯斷了兩天,她才算徹底認清一個殘酷事實——她的睡眠系統,大概已經被那個男人非法入侵了。湯沒了,人不在,她整夜整夜睜著眼,像腦子裡住了個二十四小時值班的甲方。
「真沒出息。」她在心裡罵自己,「失眠就失眠,還能失出戀愛腦後遺症。」
她收回神,站起身:「都收工,回去改。明早八點半前把第二版發我郵箱。」
「收到。」
幾個人齊聲應了,聲音里都帶著劫後餘生的虛。
黎初念拎起包,剛走出會議室,手機就亮了一下。
她低頭一看,眸色沉了沉。
沈星河。
不是電話,是消息。
——明天上午十點,見一面。
——地點我發你。
——念念,最後這單,除了我,沒人接得住。
黎初念盯著屏幕,眼尾一點點壓下去。
這口氣,篤定得像已經提前給她的人生寫完了結案陳詞。好像她今晚只要再少睡兩個小時,明天就會乖乖拿著方案去求他。
她指尖在屏幕邊緣點了點,沒回,直接鎖屏。
「真會挑時候。」她心裡冷笑,「趁人快關機,專程發來更新包,還是強制安裝版。」
她進電梯時,玻璃門映出她的影子。人站得筆直,臉色卻白得厲害,像風一吹就能碎。電梯數字一層層往下跳,她盯著那串紅光,眼前卻短暫地發了下花。
困。
困得頭重,困得腳底發空,困得連骨頭縫裡都往外冒疲憊。
偏偏腦子又清醒得要命。
這種狀態最折磨人,像有人拿個小錘子在她神經上敲,敲一下,醒著;再敲一下,還是醒著。
出了盛星大樓,夜風迎面撲過來,帶著柏油路烘出的熱氣。
黎初念站在路邊等車,單薄的身影被大廳燈光拉得長長的。她手裡拎著包,另一隻手捏著手機,指節發白。高跟鞋踩了一整天,腳後跟磨得發疼,她連低頭看一眼的興致都沒有。
路對面停著一輛灰色商務車,車窗貼著深膜,看不清裡面。
黎初念只掃過去一眼,沒在意。
這種樓下,什麼車都有,什麼人都有。她在盛星這幾年,早練出了一套社畜自保大法:不是甲方,不是同事,不是外賣,就統統當城市背景板處理。
網約車到了,她拉開車門坐進去,報了「半夏」的地址,整個人往後一靠,連脊背都懶得再挺。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後只問:「姑娘,空調低一點還是高一點?」
黎初念閉著眼:「正常就行,謝謝。」
車子匯進夜色里。
她本來想趁路上眯幾分鐘,結果眼皮沉得快粘住了,意識卻還吊著,半睡不睡,腦子裡亂得像開了十幾個沒靜音的群聊。
一會兒是匯悅那句「內部評估」,一會兒是沈星河那條「除了我,沒人接得住」,一會兒又是靳宴辭走之前盯著她,把安神湯分裝進冰箱時那句冷冰冰的話——「庫存只夠兩天。你要是再作,失眠失到猝死,別指望我隔空搶救。」
她當時嘴硬回他:「放心,我死了也先把工作交接完。」
現在想起來,她想穿回去把自己嘴縫上。
「活該。」她在心裡給自己記了一筆,「嘴硬冠軍,失眠亞軍。」
車開到半夏樓下時,已經快十點半。
公寓外的景觀燈亮著,水面反著細碎的光,門口安靜得過分。黎初念下了車,風一吹,才發覺自己後背出了一層薄汗,襯衫貼在腰線上,有些涼。
她踩著高跟鞋往裡走,剛過旋轉門,餘光里晃過兩道人影。
兩個男人站在不遠處的綠化邊,一個穿黑色T恤,一個穿深灰外套,個子都不矮,肩背寬,像在低頭看手機。她走近時,那兩人抬頭看了她一眼,又像沒事人一樣移開。
那眼神停得不長。
黎初念腳步沒停,心裡卻輕輕擰了一下。
她最近神經繃得緊,看誰都像對家派來催命的。也可能就是普通住戶,或者等人的。
「別自己嚇自己。」她捏了捏包帶,「再這麼熬下去,路燈杆子都能讓你腦補成沈星河。」
電梯門緩緩合上,把外面的夜色隔在外頭。
狹小空間裡只剩她一個人,鏡面映出她如今這副樣子——妝還在,氣勢還在,靈魂快沒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沈星河。
這回發來的,是一家酒店行政酒廊的定位,還有一句話。
——明天十點,不見不散。
——你會來的。
黎初念看著那四個字,氣得都想笑。
「你會來的。」
說得跟判詞似的。
她手指抬起,想回一句「你有病就掛神經內科」,打到一半,又刪了。
回他,等於給他情緒價值。
她現在連給自己回血都困難,哪有閒錢打賞前任。
電梯「叮」地一聲到達。
走廊安安靜靜,感應燈一盞盞亮起。
黎初念拖著步子走到家門口,指紋開鎖。門鎖「滴」了一聲,她低著頭,困得連呼吸都帶著倦。
門推開的一瞬,她先看見了玄關那雙男士皮鞋。
黑色,乾淨,鞋尖朝內,擺得規規矩矩。
她整個人一下子愣住。
下一秒,那股從公司一路撐回家的勁,像被人拽斷了似的,肩膀先塌了半寸,呼吸也跟著鬆掉。
客廳暖燈開著。
燈下站著一個男人,黑色襯衫換成了淺灰色家居上衣,料子軟,肩線卻利落,襯得他身形修長挺拔。長腿包在深色家居褲里,腰窄背直,額前碎發落下來一點,把那張冷白俊朗的臉壓得沒那麼鋒利。靳宴辭手裡端著一隻白瓷碗,碗口冒著熱氣,藥香混著淡淡的甜味,在空氣里慢慢散開。
他看了她一眼,視線從她發白的臉色掃到腳下那雙高跟鞋,眉心先皺了。
「站門口演蠟像?」他開口,嗓音低,還是那副欠揍的冷調,「先過來,把湯喝了。」
沒有解釋,也沒有那種機場偶像劇式衝刺擁抱。
就這麼一句。
偏偏這一句,砸得黎初念眼眶都熱了一下。
她低頭換鞋,動作慢了半拍,差點一腳踩空。靳宴辭已經把碗放到玄關柜上,伸手扶住她手臂。
他的手掌溫熱,隔著襯衫袖子扣住她,小臂線條繃得乾淨,力道穩。
「困成這樣還穿七厘米高跟鞋。」他垂眼看她,「你是想給骨科送業績?」
黎初念鼻子一酸,嘴還硬著:「靳醫生,您跨科室創收的野心收一收。」
靳宴辭盯著她,沒接這句貧。
離得近了,他才看清她這會兒有多差。臉白,唇也白,眼下青得發悶,長睫毛都像帶著倦氣。那件霧藍色襯衫貼在她細瘦的肩背上,把整個人襯得又薄又軟,像稍一用力就會折。
他喉結動了動,聲音壓低:「先喝。」
黎初念「哦」了一聲,乖得反常。
她捧起碗,溫度順著掌心往上爬。湯是桂圓蓮子羹里兌了安神湯底,甜裡帶著淡淡藥香,入口溫潤,沿著喉嚨一路滑下去,把她從裡到外那種繃著的冷一點點化開。
她喝到第二口時,眼眶就更熱了。
「丟人。」她低著頭想,「一碗湯就想哭,你是被中醫拿捏了命門嗎。」
靳宴辭靠在一旁看著她,眉眼還是冷的,眼底那點繃著的東西卻鬆了些。
「公司又熬到現在?」
「嗯。」
「晚飯呢?」
黎初念頓了頓,老實交代:「兩口三明治,半杯冷咖啡。」
靳宴辭氣得都笑了,抬手在她腦門上不輕不重彈了一下:「挺會養生。再堅持幾天,醫院中醫內科就能把你做成典型病例掛牆上。」
黎初念被彈得縮了下脖子,終於有點活氣,嘟囔一句:「掛牆上得選好看照片。」
「你現在這樣,掛上去叫過勞鬼圖鑑。」
「你嘴能不能積點德。」
「你胃能不能積點命。」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像熟悉的日常程序重新啟動。她喝著湯,聽著他這套熟悉的毒舌,心口那團堵了一整天的氣,竟真慢慢散了。
等她把碗喝空,靳宴辭直接伸手,掌心覆上她額頭。
男人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腹有點薄繭,貼上來的那一下,燙得她呼吸一頓。
「別動。」他低聲說。
黎初念本來想懟他一句「你這測溫方式好原始」,話到嘴邊,卻沒說出來。
她站在玄關暖燈下,仰著臉,任由他掌心貼著她的額頭,又順勢落到她側頸。指腹壓在皮膚上,溫度和脈搏一併傳過去,曖昧得過分。
靳宴辭眉頭皺起:「低熱。」
「我就說今天腦子像煮開了。」黎初念有點發飄地笑,「原來不是我瘋,是我發燒。」
「還能開玩笑,說明沒燒傻。」
他說著,已經抬手把她包取下來丟到一邊,另一隻手穿過她後腰,把人往懷裡帶了帶。
黎初念腳下發軟,被他這一帶,整個人直接撞進他胸口。
淺灰色家居上衣有洗淨後的皂香,還混著他身上淡淡藥氣。男人胸膛硬,呼吸穩,她額頭抵上去的那一瞬,像總算找到了一個能停靠的地方。
她原本還想強撐兩秒,結果靠上去就不想動了。
靳宴辭垂眸看著懷裡的人。她長發散了些,烏黑髮尾落在他手臂上,眼皮困得發沉,纖細的腰隔著襯衫都能摸出一點輪廓,整個人軟下來時,和平時在會議室里那個拿PPT當砍刀的人,判若兩人。
他低聲問:「今天又沒睡?」
黎初念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睡了。」
靳宴辭冷笑:「睡了多久,五分鐘GG時長?」
她不吭聲了。
靳宴辭手掌貼在她後背,慢慢順了一下,語氣難得沒繼續懟:「先去沙發坐著,我給你量體溫。」
「我不想動。」她難得耍賴,連尾音都帶著困意,「靳宴辭,我現在像一團快沒電的掃地機器人。」
「嗯。」他抱著她沒鬆手,垂眼看她,「還是撞牆那款。」
黎初念被他說得想笑,眼眶卻更熱。
她這兩天撐得太久,撐到連難受都沒空往外倒。直到這一刻,整個人被他扣在懷裡,才後知後覺地覺得委屈。
不是工作委屈,也不是沈星河委屈。
是那種熬過頭了,終於有人在門裡等她的委屈。
她手指輕輕攥住他腰側衣料,聲音低得快聽不清:「你怎麼回來了?」
靳宴辭頓了頓,低頭看她。
「某人半夜發定位,語氣像臨終託孤。」他淡聲道,「我再不回來,怕你把自己熬成醫學奇蹟。」
黎初念耳根一下熱了。
「我哪有臨終託孤。」
「你差不多就那意思。」他抬手捏了下她後頸,動作不重,帶著點安撫,「黎初念,你現在求助的樣子,比平時順眼。」
她悶在他懷裡,小聲回懟:「那你平時審美有問題。」
靳宴辭還想說什麼,放在玄關柜上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何聞南的消息。
靳宴辭單手把黎初念穩穩摟著,另一隻手拿過手機,低頭掃了一眼。
消息很短。
——星耀那邊明早有大動作。
——沈星河帶了五十萬現金樣本和合同模板。
靳宴辭眸色一沉,臉上那點剛鬆開的溫度,瞬間收了回去。
黎初念察覺到他氣場變了,抬起頭看他:「怎麼了?」
他低頭,對上她困得發紅的眼睛,抬手把她額前碎發撥開。
「沒什麼。」他說,「明天有人想找死。」
黎初念怔了怔,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重新按回懷裡。
客廳暖燈落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拉得長長的。窗外城市還亮著,風暴卻像已經推到了門口。
靳宴辭看著手機屏幕,神色冷下去,嗓音也冷下去。
「明天,我讓他連桌子都坐不穩。」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