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證據像真的,卻剛好差一口氣
盛星三十八層從早上九點開始,就進入了那種「全員嘴上體面、心裡罵街」的工作模式。
會議區的空調吹得人腦仁發緊,咖啡機邊排了兩個人,印表機在角落裡勤勤懇懇吐紙,像一隻累到麻木的電子老黃牛。落地窗外陽光亮得晃眼,照在玻璃上,反襯得室內每個人臉色都像剛被KPI吸過陽氣。
黎初念坐在長桌盡頭,菸灰色西裝裙勾出利落腰線,裙擺垂到膝下,露出一截細白小腿。她今天把長發高高束起,額前碎發壓得整齊,整個人看著清爽冷靜,只有眼下那點淡青出賣了昨夜的睡眠質量。
她盯著電腦,指尖在觸控板上輕輕一划。
屏幕上,是昨晚那張陌生帳號發來的截圖。
小周站在她右手邊,抱著筆記本,黑眼圈比昨天又深了一圈,格子襯衫穿得皺巴巴,活像一根被項目熬縮水的豆芽菜。他壓著嗓子問:「黎總,要不要先把這個拉進匯總群?大家一塊看得快。」
「先別。」黎初念眼睛沒離開屏幕,「越像天上掉餡餅的東西,越要先懷疑裡面夾了訂書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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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哦」了一聲,又把頭伸近了點:「可這行字確實挺像那麼回事。供應鏈協同支持費,金額也卡得巧,剛好貼著那家客戶流失前一周。」
會議桌另一頭,媒介組的圓臉姑娘把椅子滑了過來。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襯衫配黑色包臀裙,頭髮盤得圓圓的,懷裡還抱著一摞列印件,整個人像個被商戰臨時徵調的溫柔文員。
「我看過了。」她說,「詞也對路。之前星耀對外放風,不就老提什麼協同、整合、靈活,聽著就一股想把灰活說出商務美感的味道。」
有人在旁邊接了一句:「翻譯一下,叫做『錢給到位,話說漂亮』。」
會議區短促地笑了一聲,又很快沉下去。
黎初念把截圖放大,又縮小,再放大。
右上角被裁得乾乾淨淨,時間沒了,狀態欄沒了,來源平台看不見,帳號名也沒露。整個頁面像被人拿著小剪刀,精準地剪掉了最關鍵的那一口。
她眯了眯眼。
「還真是職業投餵。」她低聲說。
小周沒聽清:「什麼?」
「餵線索,不餵命。」黎初念把手機放到桌上,抬眼掃過幾人,「這圖現在只能算風聞級材料。能說明方向,不能說明事實。」
圓臉姑娘一愣:「可金額和時間都對得上啊。」
「對得上,不等於坐得實。」黎初念把電腦一轉,讓所有人都看清,「你們看這張圖,像不像那種考試時寫了正確答案,過程空白,老師還會給你畫個問號的卷子?」
小周點頭點得飛快:「像。還像那種網上八百個營銷號一起轉,最後一問原圖,誰都拿不出來。」
「對。」黎初念抬手點了點屏幕,「沒有時間戳,沒有來源帳號,沒有原始流水,沒有提交路徑。咱們現在拿它去炸沈星河,他分分鐘能回一句『造謠截圖誰不會做』。」
會議區靜了靜。
剛燃起的那點興奮,像被人拎起水桶,從頭澆到腳。
小周不死心,又問:「那能不能讓技術部幫忙看看截圖有沒修改痕跡?」
「看得出,也不夠。」黎初念聲音平穩,「哪怕能證明圖片沒P過,也只能證明它是一張真實截圖,不能證明這張截圖出自誰的帳號、對應哪筆錢、發生在什麼時間。」
她說完,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捏了捏眉心。
頭皮下那根筋又開始輕輕跳。
不是疼得受不了,就是煩,像有隻小錘子在太陽穴邊規律敲門,禮貌又討嫌。
「沈星河這次是真學精了。」媒介組姑娘嘟囔,「公開郵件不留痕,語音也不存檔,連灰線都讓中間人去碰。他到底圖什麼,搶個客戶還做得跟諜戰劇似的。」
「圖臉。」黎初念把手放下,淡淡回她,「再圖控制感。」
小周小聲補刀:「前任哥這人,一貫把輸贏看得比命還貴。」
「你這說法太抬舉他了。」黎初念輕輕扯唇,「命起碼還講點天意,他不講,他只講自己爽沒爽。」
幾個人又被她逗得笑了一下,笑完,氣氛反倒更悶。
因為誰都清楚,笑歸笑,事情沒推進。
牆上電子鐘走到十點零七分,會議區白板上還留著昨晚那張三層結構圖。合同層、代采層、返點層,紅黑兩色線交錯,看著像一張快織成、又遲遲收不了網的捕夢網。
黎初念起身,踩著高跟鞋走到白板前。
她個子高挑,菸灰色西裝裙裹著細腰,肩背挺直,背影利落得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只要她站在那兒,組裡的人就會下意識安靜點,像等主心骨開口。
她拿起白板筆,在「返點層」旁邊畫了個小圈。
「把昨晚那張截圖單獨列出來。」她說。
小周立刻敲鍵盤:「放『突破口』文件夾?」
黎初念停了一秒:「不,放『存疑』。」
鍵盤聲頓住了。
小周抬頭,像被這兩個字扎了一下:「黎總,這……會不會太謹慎了?咱們現在好不容易摸到點像樣的東西。」
「越像樣,越得慢。」黎初念轉過身,看著他們,「假突破比沒突破更要命。我們不是寫爽文的,不能拿猜測去炸他。」
會議區里,連空調風聲都顯得清了。
這句話落下去,沒有半點熱血口號的味道,偏偏一下把所有人都按回了專業軌道。
小周張了張嘴,半晌才吐出一句:「行,我服。」
圓臉姑娘也點頭:「確實。咱們要是真衝動發作,等於替他做輿情試錯。」
「沒錯。」黎初念把白板筆一擱,「沈星河現在怕的,不是我們罵他,也不是我們懷疑他。怕的是我們拿出能鎖死他的東西。差一口氣都不行。」
她邊說邊回到桌邊,把截圖拖進新建的「存疑」文件夾。
動作乾脆利落。
可就在那個文件夾圖標落穩的一瞬,會議區里幾個人的臉色都沉了下去。
那種感覺像什麼?
像你熬了兩天兩夜,終於在沙子裡撿到一塊像金子的東西,正準備嗷一嗓子翻身致富,結果有個懂行的人過來拿小刀一刮,說:「別激動,黃銅鍍的。」
最傷士氣的,不是沒線索。
是線索看著像活路,掰開又發現它只是一層糖衣。
中午十二點,外賣堆滿了會議區邊櫃。
有人吃黃燜雞,有人吃輕食沙拉,還有人端著一碗已經泡發過頭的牛肉麵,一邊吸溜一邊核對客戶對接紀要。空氣里混著飯香、咖啡味和複印紙的熱氣,是盛星獨有的工位煙火氣。
黎初念沒去領外賣。
她桌上放著靳宴辭早上讓司機順路送來的保溫盒,標籤上只有兩個字:吃完。
字是他寫的,瘦勁利落,隔著紙都透著一股「你敢不吃試試」的管制感。
小周端著飯湊過來,眼睛先看見保溫盒,立刻露出一種老實打工人遇見資本主義投餵的羨慕神情。
「黎總,又是靳醫生牌專供啊?」
「少八卦,吃你的。」
「我這不是替項目組關懷領導身體嘛。」小周嘿嘿笑,「再說了,靳醫生這後勤系統也太頂了。別人家男朋友送花,他送藥膳;別人家男朋友發早安,他發『吃完』。這是什麼新型爹系賽道。」
黎初念抬眼看他:「你飯是不是太閒了?」
「我閉嘴。」小周迅速坐回去,過兩秒又忍不住補了一句,「不過說真的,您這兩天臉色比之前強多了。以前一到下午,跟隨時要原地羽化似的。」
「謝謝,羽化這種詞別亂用。」黎初念打開保溫盒,裡面是切好的山藥雞絲粥和兩小塊茯苓糕,熱氣一冒出來,淡淡米香混著藥香,連她那點發緊的太陽穴都跟著鬆了松,「我現在頂多算人類回溫中。」
圓臉姑娘在對面忍笑:「那靳醫生算什麼?移動型供暖系統?」
「算物業。」黎初念面無表情地舀了一勺粥,「附帶強制餵飯功能。」
話是這麼說,勺子入口那一下,她胃裡那股空懸感還是被安撫了不少。
她垂著眼,心裡莫名冒出一句:「完了,我現在連頭疼都開始指望藥膳售後了。」
下午兩點,團隊重新開了個小會。
這一次,桌上的材料更碎了。
公開報價、代理名單、聊天紀要、客戶拒絕口徑對比、外圍執行商的註冊信息,全鋪在長桌上,像一桌拆不完的拼圖。
小周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開始匯報:「藍杉諮詢這條線還在往下挖,法人信息做得乾淨,公開資料少,註冊郵箱也不像常用辦公郵箱。去年合作過的一家活動執行商,確實和星耀有舊項目交集,問題是,所有公開合同都做得規規矩矩。」
「規矩得像拿尺量過。」圓臉姑娘接話,「連補充條款都漂亮,根本不給人找茬。」
另一位組員翻著列印件,臉都皺了:「我現在算是見識了,什麼叫老狐狸。以前總覺得沈星河是那種愛裝精英的狗男人,現在看,人家狗歸狗,手是真細。」
「你這評價還挺全面。」黎初念接過資料,一頁頁往下看,「繼續。」
「還有一個點。」小周把一張客戶拒絕口徑對比表推到她面前,「三家客戶拒絕咱們時,提到的幾個詞高度重合。『靈活』『整合』『協同』『空間更大』,連語氣都像背過稿。」
黎初念看著那張表,手指在「協同」兩個字上輕輕一敲。
又是這個詞。
屏幕截圖里有,客戶口風裡有,星耀放出來的風裡也有。
字看著中性,聽多了就會生出一股不乾不淨的味道。
她垂眼想了會兒,問:「能不能反過來查,誰最早在公開溝通里提過這套話術?」
「在翻。」小周嘆了口氣,「問題是,他們都不留完整語音,客戶會後溝通也多半是電話,郵件寫得比公務員公文還乾淨。真髒的那層,全在嘴上,全經中間人手。」
會議室一時沒人說話。
這種局最煩的地方就在這兒。
你能感覺到對面在耍陰招,也能聞到味,甚至能看見對方從泥里拖過的腳印,偏偏就是抓不住那雙腳。
黎初念低頭盯著資料,腦子裡把幾條線來回掰了幾遍。
沈星河不是那種一上頭就自己下場的人。
他現在學會躲了。
郵件不留痕,語音不存檔,關鍵環節都讓中間人去碰,哪怕哪天真有東西爆出來,他也能坐在乾淨外殼裡,端著那張溫文爾雅的臉,輕飄飄來一句:「下面的人執行過了,我並不清楚。」
想到這兒,黎初念心裡罵了句髒話。
「怎麼了?」小周問。
「沒什麼。」黎初念把資料合上,「就是突然理解,為什麼有些人適合去演職場詐騙宣傳片。」
小周差點笑噴:「前任哥主演,《如何把灰色收入說成資源整合》?」
「副標題再加一個。」黎初念慢條斯理接上,「《論體面廢物如何通過中間人維持精英人設》。」
這一下,會議室里憋了半天的悶氣總算散出去一點。
笑完之後,黎初念抬手敲桌:「行了,吐槽歸吐槽,活還得干。藍杉這條線繼續盯,公開口徑繼續比,截圖單獨存檔。誰都不准往外放半個字。」
「明白。」
「還有。」她掃過眾人,「別因為這個截圖上頭。它像門,不代表真能推開。我們先把門框量清楚,再決定踹哪兒。」
小周一本正經點頭:「收到,拒絕把希望寄托在半截截圖上。」
圓臉姑娘補刀:「也拒絕把前男友當傻子。」
「這句加進組規。」黎初念說。
傍晚六點,盛星樓層外的天色慢慢暗下來。
有人去茶水間沖咖啡,有人趴在工位上拉筋續命,群消息叮叮噹噹地響。偏偏壞消息總愛挑這種時候來。
小周握著手機,一路小跑進會議區,臉色像剛被客戶罵完三輪。
「黎總。」他停在桌邊,吸了口氣,「匯悅那邊的續約會,推遲了。」
黎初念抬頭:「什麼時候定的消息?」
「剛發郵件。說內部預算還要再看,看完另行約時間。」
會議區一下靜了。
誰都聽得出來,這不是正常推遲。
這是客戶又開始搖擺了。
圓臉姑娘忍不住低罵:「他媽的,沈星河這是打算拿灰線當穩定器,一家一家吊著我們玩?」
「別罵郵件。」黎初念伸手把筆記本轉過來,看完那封短得發冷的通知郵件,眼底神色沒變,「先記下來,放進客戶動態表。」
小周小心問:「要不要今晚再試著約匯悅的人出來吃個飯?」
「先不動。」黎初念把電腦推回去,「我們現在誰先急,誰先輸。」
她話說得平,右手卻已經按上了太陽穴。
那根筋又開始跳,比中午重些,一下一下,敲得她眼尾都發酸。
小周眼尖,看得心驚:「黎總,您頭又疼了?」
「沒事。」黎初念把手放下,「腦子還在,說明還能用。」
「這發言怎麼聽著有點像報廢前最後質保。」圓臉姑娘小聲說。
黎初念被她逗得笑了下,笑意卻沒撐多久。
她重新看向那封郵件,心口悶得發堵。
調查卡著,客戶又遲疑,最煩的局面來了。
她不是怕難,是怕假象。
怕所有人以為快贏了,結果下一秒被現實兜頭一巴掌,連節奏都亂掉。
夜裡九點半,樓層又只剩下零散幾盞燈。
黎初念還坐在會議區,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襯衫領口鬆開一粒扣子,露出一截清瘦鎖骨。長時間盯屏幕讓她眼睛發澀,她索性起身去茶水間接水。
玻璃杯里溫水晃了晃,映著她有點倦的臉。
她低頭喝了一口,心裡冒出一句:「今天回去怕是又要被靳宴辭死亡凝視。」
結果下一秒,手機就亮了。
靳宴辭:幾點回。
黎初念看著那三個字,竟有點想笑。
這人像在她腦子裡安了門禁感應器。
她單手回他:還在公司,假證據把人整抑鬱了。
那邊過了十幾秒,回了兩條。
靳宴辭:先別吃冰的。
靳宴辭:頭疼了?
黎初念指尖頓了頓。
她低頭看著屏幕,忍不住在心裡罵:「靳宴辭你屬CT機的嗎,隔空都能掃症狀。」
她回:一點點,問題不大。
消息剛發出去,她又補了一句:今天有客戶續約會延期了。
這回,對面沉默得久了些。
與此同時,乾寧醫院中醫內科七診室里,暖黃檯燈下壓著一份剛送到的內部通知。
靳宴辭坐在桌後,白大褂外還套著件深色針織開衫,肩線挺闊,身形清落。燈光從側面照下來,勾出他利落眉骨和高挺鼻樑,也照見了桌上那行字——緊急學術會議,外地三日,行程不可調整。
何聞南站在一旁,金絲眼鏡後目光乾淨利索,手裡還拿著平板:「明早七點的航班,院裡已經定了。老院長點了名,這次你得去。」
靳宴辭沒說話,只垂眼看著手機屏幕。
屏幕上,是黎初念那句「頭疼一點點,問題不大」。
他指腹在那行字上停了停,眉心慢慢攏起。
何聞南看他半天沒動,問:「怎麼了?」
靳宴辭把通知往桌上一扣,抬起眼,第一句卻不是行程,也不是會議內容。
「她今晚能睡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