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他要走三天,她先不高興了
半夏公寓的廚房亮著暖燈,島台上擺著兩菜一湯,清蒸鱸魚剛起鍋,薑絲還沾著熱氣,砂鍋里小火咕嘟,飄著陳皮和排骨的香。
黎初念剛換下外出的西裝裙,套了件靳宴辭的黑色舊T恤,衣擺垂到大腿,露出兩條細白長腿。她頭髮隨手挽著,幾縷碎發鬆松落在頸側,腳上踩著軟拖,整個人看著像終於從盛星那棟寫字樓里逃出來一口氣。
靳宴辭站在灶台前,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肩背挺直,黑色家居長褲襯得腿長而直。他低著頭盛湯,側臉被燈光壓出利落的線,鼻樑高,睫毛垂著,冷淡裡帶點居家的煙火氣,屬於那種「穿白大褂能治病,回家還能燉湯」的犯規型選手。
黎初念倚在島台邊刷手機,刷著刷著,眼皮忽然一跳。
「你們醫院都這麼會壓榨核心勞動力嗎?」
靳宴辭把湯碗放到她面前:「先吃,再罵資本。」
「我現在罵的不是資本,我罵的是你們醫療系統對高嶺之花的不珍惜。」她抬眼看他,「何聞南給你發的那個行程,我看見了。」
靳宴辭動作頓了下,抬眸看她。
「明早七點的航班,外地三日,行程不可調整。」黎初念把手機屏幕轉給他,語氣儘量平,「挺好,通知措辭短小精悍,適合拿去當分手簡訊模板。」
「偷看別人消息,黎總監職業習慣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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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偷看了。」黎初念理直氣壯,「你手機就放那兒,消息自己跳出來的。它但凡有點邊界感,都不該讓我看見這句。」
靳宴辭看了她兩秒,把魚肉里那根細刺挑出來,放進她碗裡:「嗯,我讓手機下次注意。」
「……」
這人有時候氣人,全靠天賦。
黎初念低頭扒了口飯,沒再吭聲。
她本來想裝得雲淡風輕點,最好來一句「走唄,誰攔你」,把場子穩住。可聽見「三日」那兩個字時,她手上那隻筷子還是慢了半拍,心裡也跟著空了下。
空得莫名其妙,像習慣了家裡某個地方總是亮著燈,忽然有人告訴她,那盞燈要滅三晚。
她不想承認。
承認就像在靳宴辭面前遞交一份《本人已進入依賴風險期》的自白書。
「怎麼不說話了?」靳宴辭淡聲問,「平時不是挺會發表離譜言論?」
黎初念抬起頭,眼神涼涼的:「我在替乾寧損失一名免費保姆感到惋惜。」
「保姆?」
「負責盯我吃飯、盯我睡覺、盯我不准喝冰水,還附帶語言攻擊和人身管理,不是保姆是什麼。」她頓了頓,又補一刀,「高級點,智能毒舌款。」
靳宴辭看著她,唇角似乎動了下,快得像錯覺。
「放心。」他說,「智能系統出差前會留使用說明。」
黎初念心裡那點不痛快,莫名又被這句話頂得更不順了。
「誰要你的使用說明。」她夾了塊魚,語氣輕飄飄,「我又不是三歲小孩,你走你的,公寓又不會跟你一起出差。」
靳宴辭把勺子放下,終於正眼看她:「黎初念。」
「幹嗎。」
「你現在這副表情,像被通知停供口糧的小貓。」
「你才小貓。」黎初念當場反駁,「你見過哪只小貓年薪能養活一個項目組?」
「見過。」靳宴辭慢條斯理,「眼前這隻,吃飯還得人哄。」
「我那是給你面子。」
「嗯,你胃痙攣那天也是在給我面子。」
「……」
這話沒法接。
黎初念抄起湯勺,狠狠幹了一口陳皮排骨湯,熱氣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那點繃著的地方慢慢鬆開,心口那塊空著的地方卻沒跟著消停。
她抬眼看了看對面的男人。
靳宴辭低頭替她拆一次性藥膳包上的封口,手指修長,骨節清晰,動作卻比平時慢些,像還在避著右手那道舊傷的勁。他不說的時候,總有種把所有事都安排妥當的冷感,連離開三天都像在提前做術前醫囑。
「去哪裡?」她到底還是問了。
「臨川。」
「遠嗎?」
「一個半小時飛機。」
「哦。」
「想問就問,哦什麼。」
黎初念把勺子一放,破罐子破摔:「問就問。住哪兒,和誰去,行程緊不緊,吃得好不好,晚上幾點回酒店,夠不夠詳細?要不要我再給你列個出差風險評估表?」
靳宴辭看著她,眼裡那點冷淡慢慢散開。
「住會務酒店,和院裡團隊一起,行程緊,吃得一般,晚上回酒店時間不定。」他一條一條答,答完又補了一句,「不加別的女人微信。」
黎初念耳根瞬間熱了:「誰管你加不加。」
「你剛才那串問題,已經具備查崗雛形了。」
「我那是替病患家屬……不對,替房客權益監管。」她越描越亂,索性低頭夾菜,「反正你別自作多情。」
靳宴辭「嗯」了一聲,給她碗裡添了塊山藥:「那你別不高興。」
黎初念手一頓。
她抬眼瞪他:「我哪不高興了?」
「從知道我要走開始,你已經在心裡罵了我八遍。」他語氣平得像在報化驗值,「其中三遍和保姆有關,兩遍和物業有關,還有一遍大概率是罵我爹味重。」
黎初念張了張嘴,半天沒憋出一句整話。
「靳宴辭。」
「嗯。」
「你改行吧。」
「改什麼。」
「去擺攤算命,保准餓不死。」
靳宴辭終於笑了下,極淡,唇角勾起一點,像冷玉上掠過去一道暖光。
黎初念看得心口輕輕一撞,趕緊低頭喝湯。
「完了。」她在心裡默默給自己下結論,「我現在連看他笑一下都像工傷。」
飯吃到後半程,廚房裡安靜下來,只剩砂鍋餘溫和碗筷碰到瓷邊的輕響。往常這種時候,黎初念總會邊吃邊罵客戶、罵前任、罵盛星的會議文化,恨不得拿湯勺當話筒發表職場受害者感言。今晚她話少了些,低頭吃著東西,偶爾抬眼看一眼時間,又看一眼靳宴辭。
看得太勤,連她自己都嫌自己沒出息。
靳宴辭收了碗,轉身去冰箱前。
黎初念下意識跟過去,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看他從保鮮層里一盒一盒往外拿東西。
三份玻璃保鮮碗,蓋得嚴嚴實實,裡面是顏色溫潤的湯,表面還浮著幾粒紅棗和切碎的酸棗仁。每一份上都貼著便利貼,字跡瘦勁利落。
周四晚,熱三分鐘。
周五晚,熱三分鐘。
周六晚,熱三分鐘。
黎初念盯著那三張紙,愣了愣。
冰箱燈一亮,照得那幾隻保鮮碗整整齊齊,也把她心裡某塊地方照得發軟。
靳宴辭把它們重新擺回去,聲音冷冷的,像在下醫囑:「別偷懶,熱夠三分鐘。少一秒都別喝。」
黎初念靠著冰箱門,故意挑刺:「你這話說得像我喝的是核燃料。」
「差不多。」靳宴辭關上冰箱,又轉身從旁邊拿出兩個密封盒,「這個是茯苓糕,下午餓了墊胃。這個是山藥小米餅,別拿咖啡頂飯。」
「你到底是出差三天,還是要給我辦託管班?」
「託管班不收你這種問題兒童。」
「我哪裡問題了?」
「會熬夜,會空腹,會逞強,會嘴硬。」靳宴辭垂眼看她,「還會在工作最忙的時候,把『沒事』兩個字說得像批發。」
黎初念原本還想回嘴,聽到後面,忽然有點啞火。
她低頭看著那幾盒東西,半晌才悶悶道:「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你別用這種語氣。」
「哪種語氣。」
「像……」她卡了下,最後硬著頭皮說完,「像真把我當自己人一樣。」
廚房裡靜了兩秒。
她說完就後悔,耳根燒得發燙,恨不得把自己塞進冰箱冷靜一下。
「我這嘴,今晚是被門夾了嗎。」
靳宴辭沒笑她,也沒順勢逼她認什麼。
他只是抬手,替她把散下來的那縷頭髮勾到耳後。指腹擦過她耳廓,溫熱,輕慢,像不經意,卻又停得人心跳發亂。
「黎初念。」他叫她的名字時,嗓音有點低,「你現在才發現?」
她呼吸一滯,站著沒動。
兩人離得近,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那股淡淡藥香和乾淨的皂角氣,能看清他白襯衫領口下的鎖骨線條,也能看見他眼底壓著的那點東西,平時藏得嚴,今晚卻露了口風。
「你別這樣看我。」她先敗下陣來,聲音輕了,「容易出事。」
靳宴辭低聲問:「出什麼事?」
「容易讓我誤以為……」她抿了下唇,後半句沒往下說。
誤以為你捨不得我。
誤以為我可以更貪心一點。
誤以為你走三天,我會想你這件事,已經藏不住了。
可這幾句,她一條都沒臉說。
靳宴辭也沒逼她,他只是順手把那兩個密封盒放進她懷裡,淡淡道:「誤會就誤會,先把點心接好。別摔了,浪費食材。」
「……」
行。
氛圍只要再多一秒,這人就能親手掐斷,主打一個不讓曖昧通貨膨脹。
黎初念抱著盒子,瞪他一眼,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住,沒回頭:「明天幾點出門?」
「六點二十。」
「哦。」
「要送我?」
「你想得美。」她嘴硬得飛快,「我只是問問,免得你大清早製造噪音,影響文明住戶休息。」
靳宴辭沒揭穿,只應了聲:「行,文明住戶早點睡。」
夜裡,黎初念回了房,躺在床上翻了兩個身。
窗簾拉著,屋裡安靜,空調風輕輕吹著。往常這張定製床墊一躺下,她人就像被半夏這間屋子溫吞地接住,腦子再亂,也能慢慢松下來。今晚不一樣。
她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循環播放的不是客戶報表,也不是那張被裁掉時間戳的截圖。
是冰箱裡那三份湯。
是靳宴辭說「少一秒都別喝」。
是他替她撥頭髮時,指腹擦過耳邊那一下。
「完蛋。」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往臉上一蒙,「靳宴辭出個差,我怎麼搞得像送老公上戰場。」
她把自己罵了三句,還是沒睡著。
快到一點時,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隨後是停頓。沒多久,門把手沒動,門外只響起一道壓低的男聲。
「黎初念。」
她一愣,坐起來:「幹嗎?」
「熱牛奶放門口了。」
「我沒說我要喝。」
「嗯。」門外的人語氣平靜,「我怕某位文明住戶半夜餓醒,爬起來啃冰箱。」
黎初念忍不住笑了下,又硬生生壓住:「我才不會。」
「最好是。」靳宴辭頓了頓,又說,「早點睡。」
門外腳步聲走遠了。
她掀開被子,輕手輕腳走過去,把門開了一條縫。門口地毯上放著一杯溫牛奶,杯壁還暖著。
黎初念捧起來,小口喝了兩口,心裡那點說不清的不適慢慢落下去。
她靠著門板,低頭看著杯子,突然冒出一句:「靳宴辭,你這樣搞,我以後還怎麼獨立生存。」
第二天清晨,天剛亮,半夏公寓安靜得能聽見玄關處行李箱輪子滾過地面的細聲。
黎初念本來想裝睡,結果六點剛過,人就自己醒了。
她套了件奶白色針織開衫,裡面還是昨晚那件軟棉睡裙,裙擺垂到小腿,露出纖細腳踝。頭髮睡得有點亂,眼尾還帶著剛醒的潮氣,抱著門框走出來時,整個人看著軟了不少,少了平時在盛星開會時那股刀口見血的勁。
靳宴辭已經換好衣服,深灰色襯衫扣到最上面一粒,外面是黑色長款風衣,肩線利落,身形清落挺拔。行李箱立在一邊,他正彎腰換鞋,側臉冷白,晨光落在他眉骨上,顯得人更清峻。
他抬頭看見她,動作停了下:「不是說不送?」
黎初念頂著一張沒睡夠的臉,嘴還硬:「我出來喝水,順便監督你有沒有忘帶東西。」
「監督結果呢?」
「結果是你這個人出差都穿得像要去走機場時裝周。」她走過去,視線掃到玄關柜上的文件袋和登機證,「東西帶齊了?」
「齊了。」
「藥呢?」
靳宴辭看她一眼:「你在查崗,還是在問診?」
「房東出門在外,租客例行盤點。」黎初念說完,又低頭看了看他手邊,「右手別逞強,行李重就讓別人拿。還有,別忙起來就不吃飯。外地的會務盒飯要是難吃,你就……」
她說到一半,自己先卡住了。
靳宴辭看著她,眼底帶了點笑意:「我就什麼?」
「我就……」黎初念咳了聲,別開眼,「我就當沒說。」
靳宴辭往前走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
玄關不大,他一靠近,那股熟悉的藥香和清冽氣息就裹了過來。黎初念後背幾乎要貼上鞋櫃,心跳又開始不爭氣。
「黎初念。」他低頭看著她,「你這副樣子,像極了送丈夫出門還死活不承認的新婚太太。」
「你少給自己加戲。」她耳朵發燙,「我頂多算物業慰問。」
「物業會問藥帶沒帶?」
「高級物業。」
「高級物業會穿著睡裙站玄關堵人?」
「靳宴辭。」
「嗯?」
「你再說一句,我就讓你延誤航班。」
靳宴辭低低笑了聲,抬手替她把開衫領口往上攏了攏:「站這兒不冷?」
「還行。」
「撒謊,手都涼了。」
他說著,握了下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熱,握上來的時候,黎初念整個人都僵了半秒。她抬眼看他,想抽,又沒抽出來,最後只得小聲嘟囔:「你這是臨走前還要占一下便宜?」
「糾正。」靳宴辭拇指輕輕按過她腕骨,「是出差前做最後一遍病情確認。」
「確認出什麼了?」
「確認某位病患嘴硬,體溫偏低,情緒不穩。」
「誰情緒不穩了?」
「你。」
黎初念被他說得沒脾氣,索性破罐子破摔:「行,我情緒不穩。那你滿意了吧。」
靳宴辭看著她,忽然低聲開口:「我走這三天,按我留的來。晚上回家先吃東西,再處理工作。酸棗仁湯熱三分鐘,別省。頭疼了就別扛,給我發消息。」
「你不是開會嗎?」
「開會也能看見。」
「萬一我發的時候你在台上呢?」
「那就等我下台。」
「萬一你在飛機上呢?」
「落地回你。」
他答得太自然,像這三天哪怕隔著城市、隔著會議、隔著航班,他也照樣會把她接住。
黎初念喉嚨忽然有點堵。
她低下頭,盯著兩人交握那一下,半晌才擠出一句:「你這樣會把我慣壞。」
靳宴辭垂眸看她:「那就壞著。」
空氣靜了靜。
玄關的晨光斜斜照進來,把他的風衣邊角和她赤著的小腿都染上一層淺金。黎初念看著他,突然就不想裝了。
「靳宴辭。」
「嗯。」
「早點回來。」
這四個字一出來,她自己先愣了。
像防線塌了個口,連補都來不及補。
靳宴辭也安靜了兩秒,隨後抬手,在她發頂輕輕揉了一下,動作克制,偏又親昵得過分。
「知道了。」他說,「這三天,少想我。」
黎初念立刻回懟:「做夢,誰想你。」
「嗯。」他拿起行李箱,語氣淡淡,「那我勉強允許你偶爾想一下。」
門開了又合上。
玄關忽然就安靜下來。
黎初念站在原地,聽著電梯門在外面「叮」地一聲關上,手裡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她慢慢轉頭,看向空了半邊的鞋櫃,看向玄關那雙他平時常穿的室內拖鞋沒擺在那兒,看向廚房方向,冰箱門上那三張便利貼安安靜靜貼著。
她抿了下唇,心裡那股不適這才後知後覺地爬上來。
不炸,也不鬧。
就是發癢。
像家裡空了一角。
她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去洗漱上班。臨出門前,還是沒忍住,走到冰箱前又看了一遍那三份湯。
便利貼上的字端正清瘦,連加熱時間都寫得像命令。
黎初念盯著看了幾秒,伸手輕輕碰了碰那張寫著「周四晚」的紙條。
「行吧。」她小聲嘀咕,「看在你臨走前服務態度良好的份上,我勉強按時喝。」
可到了當晚,她加班到九點多,踩著高跟鞋回到半夏,整個人累得像被KPI抽空。
屋裡沒亮廚房燈,也沒人站在島台前冷著臉問她「幾點了」。
安靜得過頭。
黎初念站在玄關換鞋,心裡罵了句:「靠,真不習慣。」
她連包都懶得放,徑直走到冰箱前,拉開門,把那份貼著「周四晚」的酸棗仁湯拿了出來。
「熱三分鐘」四個字貼在蓋子上,醒目得像靳宴辭本人在場。
她盯了兩秒,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省事。
「就一口,應該沒事。」她小聲給自己開脫,「我又不是喝冰美式,這頂多算……常溫違規。」
下一秒,她掀開蓋子,端起來喝了一口。
第一口下去,她就知道自己偷懶偷出事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