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她盯上的不是客戶,是錢路
島台上的湯還冒著熱氣,暖白燈光把靳宴辭的側臉照得清冷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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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她對面,淺色針織上衣貼著利落肩線,黑色家居長褲襯得雙腿筆直修長。左手還搭在碗邊,右手垂著,指節微蜷,像在壓著舊傷那股不太安分的麻痛。
黎初念今晚也沒比他體面多少。
她穿著那身米白色襯衫裙,腰線收得細,裙擺下小腿纖長,踩了一天高跟鞋後,腳背都透著疲色。口紅淡了,頭髮也鬆了幾縷,偏偏眼睛亮,像剛從一堆爛帳里刨出一條活路。
「如果我要查錢,你能幫我查到哪一層?」她盯著他,又問了一遍。
靳宴辭沒立刻答,只把湯往她面前推近半寸:「先喝。」
「靳宴辭。」
「黎初念。」他抬眼,語氣淡得像在開醫囑,「你現在這個胃,問正事之前得先交保護費。」
「……」
她沒脾氣,端起碗灌了兩口。
溫熱的湯滑下去,胃裡那點抽痛總算鬆了些。她放下碗,抬手抹了下唇角,繼續盯著他,像個追債的。
靳宴辭這才開口:「你要查的,不是合同,是合同外那層影子。」
「對。」
「業務層能摸到話術、報價和代理殼。再往下,要碰人。」
黎初念眸光一動:「財務口?」
「財務、執行、報銷、代采,誰都可能是口子。」靳宴辭看著她,聲線平穩,「合同看表,錢看流向,人看弱點。」
這句話落下來,像把她腦子裡那團線一下拽直了。
黎初念怔了兩秒,忽然就笑了:「靳醫生,你們中醫是不是都這樣,平時張口罵人,關鍵時刻句句像高配版作戰手冊。」
「不是。」靳宴辭掃她一眼,「只有我倒霉,得一邊治胃病,一邊給某位高級項目經理補商戰課。」
她心口輕輕一跳,嘴上還得維持最後的體面:「你少給自己臉上貼金,我這是跨界請教。」
「收費。」
「怎麼收?」
靳宴辭低頭,目光落在她手裡那隻空了大半的碗上:「明天早飯不准跳,中午不准咖啡替正餐,晚上十點前回來。做不到,諮詢服務暫停。」
黎初念看著他,忍不住想笑:「你這個收費標準,聽著像物業加護工聯合執法。」
「錯。」靳宴辭神色冷淡,「是房東對高風險租客的日常風控。」
她抱著碗,心裡罵了句臭毛病,唇角卻壓不住。
「行。」她答得乾脆,「成交。」
靳宴辭轉身往書房走:「過來。」
半夏的書房燈光偏暖,書櫃整整齊齊排著醫案和文件,空氣里有淡淡紙墨味,摻著點藥香。黎初念跟進去時,腳步下意識放輕了些。
自從看見那本《內經知要》後,她每次進這間屋子,都有種詭異的心虛感。
像誤闖案發現場。
靳宴辭已經坐到書桌後,打開電腦,修長手指落在鍵盤上,動作不快,像刻意避著右手的勁。
黎初念站在桌邊,沒忍住多看了兩眼。
他側臉線條利落,鼻樑挺,睫毛垂下來時壓住了眼底那點冷。燈光落在他領口,能看見一截冷白的脖頸和清晰鎖骨。這個人不說話的時候,總帶著種生人勿近的勁,偏偏做的事全是管天管地還管她三頓飯。
「再看收費翻倍。」靳宴辭頭也沒抬。
黎初念瞬間收回目光,臉不紅心不跳:「誰看你了,我在看你電腦反光,怕自己被美貌刺傷。」
「那你防護意識挺差,站這麼近。」
「……」
她覺得自己跟這人鬥嘴,純屬免費做心肺訓練。
屏幕上很快拉出一個簡單結構圖。
靳宴辭用滑鼠點了點:「你現在手裡能碰的,先拆三層。合同層、代采層、返點層。」
黎初念看著那三行字,呼吸都順了。
「合同層找異常報價和統一口徑,代采層找中間殼公司、活動執行商、諮詢公司,返點層別直接碰錢,先找報銷和名目。」
「報銷?」
「嗯。」他抬眼看她,「真能落地的非法甜頭,不會直接寫『返點』。通常會拆成接待、渠道支持、市場顧問、供應鏈服務,甚至樣品損耗和差旅補貼。越謹慎的人,越會在報銷單上藏。」
黎初念低聲重複:「供應鏈報銷單……」
「有些客戶老闆嘴硬,財務口更硬。」靳宴辭聲線淡淡,「越硬的人,越怕留下能回頭咬自己的東西。你要做的不是去求客戶回頭,是找他為什麼敢走。」
她看著屏幕上的三層圖,胸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開。
原本亂的地方,一寸寸亮了。
「我明白了。」她低低吸了口氣,「他用高返點搶客戶,前面給業務看的是資源和效率,後面塞過去的是見不得光的甜頭。只要那份甜頭還在,客戶就不會回頭。」
靳宴辭「嗯」了一聲。
黎初念忽然彎下腰,雙手撐在桌邊,整個人往前湊了些。她的髮絲從肩頭滑下來,擦過手背,也把她身上那點淡淡香氣送到他面前。
「靳宴辭。」她眼睛發亮,「你這腦子不去打商戰,真是醫界損失,資本市場收穫。」
靳宴辭抬眸,視線擦過她近在咫尺的臉。
她皮膚白,熬夜後眼尾微紅,唇色被熱湯潤過一點,近得連呼吸都清晰。
他的喉結輕輕滾了下,語氣依舊冷:「你再靠近點,我就默認你是在對諮詢顧問進行不正當色誘。」
黎初念耳根猛地一熱,立刻站直:「你想得倒挺美。」
「還行。」他合上電腦,「至少比某人昨晚在會議室里抱著山藥糕抓錢路,體面一點。」
她差點被氣笑。
行,曖昧不過三秒,這人就能把氛圍掐成工傷現場。
第二天一早,盛星三十八層的會議室里,空氣比平時更緊。
落地窗外是灰藍色天幕,寫字樓一棟挨一棟,像一排面無表情的甲方爸爸。會議室內,投影亮著,長桌邊坐了一圈人,電腦開機聲、翻紙聲、低聲討論混在一起,像鍋將開未開的水。
黎初念推門進去時,會議室里靜了一瞬。
她今天換了身菸灰色西裝裙,利落修身,襯得腰細腿長,長發高高束起,露出清透的額頭和冷白脖頸。臉色還算不上好,眼底淡青沒褪,眼神卻乾淨利落,像昨晚已經把刀磨完了。
小周抱著電腦先開口:「黎總,三家流失客戶那邊又有新口風。星耀那邊還在放消息,說他們投放更大、返點更高、決策更快。兩家客戶現在態度更飄了。」
另一個組員也皺著眉:「還有人私下問咱們,是不是盛星這邊內部還沒定好資源,不然為什麼一直不去回撈客戶。」
「對啊。」做媒介的姑娘忍不住說,「客戶都快跑光了,咱們現在不趕緊去拉關係,先查資金,不像繞遠路嗎?」
會議室里氣氛一滯。
這話說得不算冒犯,卻正中大家心裡的猶豫。
士氣才剛起一點,最怕路線再出爭議。
黎初念沒急著說話,只把手裡的文件夾放到桌上,「啪」的一聲,不重,會議室卻瞬間安靜。
她走到投影前,拿起翻頁筆,屏幕上跳出一張昨晚整理好的結構圖。
最上層是合同層,中間是代采層,最下面,是被她用紅圈重重圈起來的返點層。
「今天上午,客戶回撈暫停半天。」她開口。
小周愣了:「暫停?」
「對,暫停。」黎初念轉過身,看向滿桌人,「先別急著去求。」
「可——」
「客戶跑的是結果,不是感情。追回客戶要先毀掉他給出去的非法甜頭。」
她這句話說出來,整個會議室像被按了靜音鍵。
連剛才最急的那位都愣住了。
黎初念把翻頁筆往投影幕上一指,語速不快,每個字都砸得清楚:「你們現在去回撈,客戶會怎麼想?他會想,黎初念慌了,盛星急了,價還能再壓,條件還能再抬。你今天低頭一次,明天他就敢把你按在地上砍第二刀。」
沒人說話。
她繼續往下拆:「沈星河給出去的,不只是方案和投放。他在賣捷徑,賣灰線,賣一份看著不寫進合同、最後卻能落進某些人口袋裡的甜頭。這個甜頭不砸掉,你把嘴皮子磨破都沒用。」
小周盯著投影,像有點明白了:「所以咱們不是在繞路,是先斷他的錢路。」
「沒錯。」黎初念唇角一挑,眼底那點鋒利徹底露了出來,「他盯的是客戶,我盯的是他餵客戶的那隻手。」
會議室里那點躁意,忽然就緩了。
她順勢翻下一頁,把三層結構拆得更細。
「合同層,看公開報價和統一話術。代采層,看殼公司、諮詢公司、活動執行商。返點層,不碰帳本,先碰報銷。接待、渠道支持、供應鏈服務、差旅補貼,這些詞,一個都別放過。」
有人小聲道:「可咱們哪有客戶報銷單……」
「所以要找突破口。」黎初念看向眾人,「三家裡,有一家財務口做事最謹慎,平時連品牌物料報銷都卡得嚴。這種人能點頭往外走,說明帳上有別的平衡方式。她越謹慎,越可能留下補票、拆票、供應鏈走單這種痕跡。」
媒介組那姑娘反應過來:「也就是說,她可能不會在合同里露口子,反倒會在報銷鏈上給自己找遮羞布?」
「對。」黎初念點頭,「我們要找的不是一份『我收了返點』的自白書,別做夢。我們找的是她為了把錢洗乾淨,在哪一步多走了半步。」
這一下,桌邊幾個人都坐直了。
原本慌的人,開始看懂她在打什麼。
不是追著跑掉的客戶哭,不是到處求甲方回頭看看舊情,而是直接抄沈星河的後路。
思維一下從求情位,拉到了獵殺位。
小周忍不住低聲罵了句:「我靠,前面我還以為咱們在搶救愛情,結果是準備查洗錢文學。」
會議室里頓時有人笑出聲。
黎初念也被逗樂了:「差不多。只不過愛情死了能辦葬禮,返點鏈死了能辦立案。」
笑完,氣氛反倒鬆開了。
她開始分工:「小周,繼續盯三家客戶近兩個月公開比稿報價,把重複出現的代理和執行商全部拉出來做交叉。媒介組,去翻最近落地項目里那些預算低、鋪量高的異常單。內容組,整理三家拒絕咱們時的原話,做口徑比對。誰說過『靈活』『空間大』『決策快』,全標紅。」
「明白。」
「還有,」她敲了敲桌面,「別去驚客戶。咱們現在是勘現場,不是衝進去抓人。誰打草驚蛇,我就讓誰去聽沈星河講話錄音聽到工位退休。」
這威脅過於具體,會議室里又笑了一輪。
士氣就這麼一點點被拎起來了。
會議開到一半,小周的手機忽然震了兩下。他低頭看了一眼,神色微變,立刻把屏幕轉給黎初念。
「黎總,星耀那邊又在放風。說他們能把季度投放預算再往上提,還能給客戶額外做供應鏈協同服務。客戶群里已經有人在轉了。」
黎初念掃了一眼,眼神冷了些,反倒笑了。
「看見沒?」她把手機推回去,「這就叫急了。」
「啊?」
「嘴裡一直提決策快、返點高、服務多的人,通常只怕一件事。」黎初念抱臂站在投影前,細長高跟鞋踩在地毯上,聲音平穩,「怕別人開始問,錢從哪兒來,最後落哪兒去。」
會議室靜了兩秒。
下一秒,所有人的表情都變了。
那不是慌,是上頭。
像一群剛摸到對家命門的打工人,突然集體升維。
上午十點半,會議散場。
人都出去後,黎初念還站在投影前,重新看了一遍那張三層結構圖。
陽光透過玻璃打進來,落在她肩上,也照亮了屏幕上的紅線。
她低頭翻了翻手機,靳宴辭半小時前發來一條消息。
只有六個字:中午記得吃飯。
黎初念盯著那行字,沒忍住彎了下唇。
她回了個「知道了」,想了想,又補一句:今天沒求客戶,改抄前男友老家。
那邊回得也快:文明點,先抄錢路。
她差點笑出聲。
行,連隔著手機都能精準給她下戰術指導。
到了晚上,盛星三十八層的燈又亮成了打工人專屬月亮。
黎初念坐在會議室里,對著一堆新的整理表繼續過線索。高跟鞋早被她踢到桌下,細白腳踝露出來,整個人窩在椅子裡,累得肩頸發酸,腦子卻還轉著。
她今天定了框架,也把團隊思路扳正了。
可調查這事,最難的從來不是畫圖,是拿第一口真東西。
沒有實證,所有判斷都還只是刀鞘里的刃。
晚上九點四十,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工作群。
是個陌生帳號發來的圖片。
黎初念神經瞬間繃住,點開。
那是一張手機截圖,像是某家公司內部報銷頁面的一角,項目名被截掉大半,只剩下幾行模糊的費用名目。其中一條寫著「供應鏈協同支持費」,後面跟著一串數字。
她盯著那行字,呼吸微微一頓。
來了。
可下一秒,她的眉就皺了起來。
截圖右上角原本該有的時間位置,被人刻意裁掉了。
連狀態欄都沒留。
時間戳沒了。
這張圖能當線索,卻還不能當證據。
黎初念盯著屏幕,眼底那點疲色緩緩壓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冷的興味。
「行啊。」她低低笑了聲,「還會給我留半截魚鉤。」
她拿起手機,指尖停在轉發框上,想都沒想,先發給了靳宴辭。
配文只有一句:第一口餌來了,時間被抹了。
消息剛發出去,她就坐直了身子,重新把電腦轉回來。
窗外深城霓虹流動,像一條不肯停的河。
而她盯上的,已經不只是客戶。
是錢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