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她終於看見他的破綻
盛星三十八層的燈,到晚上九點後會變成另一種顏色。
白天是打工人的靈魂壓縮機,到了夜裡,玻璃幕牆外霓虹一亮,辦公室里那些沒下班的人就像被統一打包進了一個巨型保溫盒,誰都熟,誰都苦,誰都在靠最後一口仙氣續命。
黎初念站在會議區白板前,米白色襯衫裙收出細腰,裙擺過膝,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什麼聲。她長發挽著,幾縷碎發垂到頰邊,把那張本就利落的臉襯得更清。只是眼下還壓著淡淡青意,像昨晚睡眠剛給她發了個體驗卡,今天就到期回收了。
桌上攤著三家客戶流失記錄,旁邊還有小周剛列印出來的對接紀要、媒介報價和代理名單。
小周抱著電腦,偷偷看她一眼:「黎總,要不先歇十分鐘?您已經盯這三份表快半小時了。」
「歇不了。」黎初念頭都沒抬,「我現在有種感覺,像考試最後一道大題空在那兒,明明答案就在卷子裡,就是卡著一口氣寫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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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組員把冰美式往自己面前拉了拉,沒敢往她那邊遞,只小聲問:「會不會是他們打包了別的資源?比如戶外、達人、活動場地,一起折進去,看著返點高,實際不全是返點。」
「我剛也想過。」黎初念翻到最後一頁,手指點在一行備註上,「可這三家客戶的共性,不在資源口。」
她把三張紙抽出來,按順序拍在桌面上。
「第一家,原本談到最後,對方最在意的是季度回款壓力。第二家,老闆娘自己盯財務,嘴上說要品牌升級,骨子裡還是盯現金流。第三家更直接,口風裡反覆提『合作條件靈活』。這句話翻譯過來就兩個字,返錢。」
小周愣了下:「可公開合同不是都乾淨嗎?」
「對,乾淨得像剛洗過澡。」黎初念扯了下唇,「沈星河現在學聰明了,公開合同只放能見人的東西,髒的那層往外包。業務層也未必全知道,真返點的口子,可能壓根不走項目名。」
會議區安靜下來。
玻璃牆外有人抱著電腦匆匆走過,印表機還在盡職盡責地吐紙。辦公室另一頭偶爾傳來椅子拖動聲,像這個樓層還有無數條命在各自苦熬。
黎初念把白板筆拔開,轉身在白板上寫下三個客戶名字,再用紅線把它們連到中間一個詞。
星耀。
筆尖頓了頓,她又在旁邊寫下兩個字。
返點。
紅色墨跡落在白板上,利落得像一刀切開了霧。
她轉過身,眼神一下定住了。
「這不是戀愛腦發瘋,這是商業賄賂。找到錢路,他就完了。」
會議區里幾個人都抬了頭。
小周先反應過來,整個人都坐直了:「黎總,您是說,他不只是高報價搶客戶,是私下返利?」
「八成。」黎初念把白板筆往桌上一丟,「而且返得不低。正常行業安全線擺在那兒,再往上,就是拿後續履約去賭。沈星河沒那個耐心陪客戶做長線,他要的是短時間把盤子搶回來,找回主導感,順便踩著我立一次威。」
她說到最後一句,語氣平得很。
可小周莫名覺得,沈星河今晚要是人站這兒,估計已經被她剁成公關案例分析題了。
組裡一個做媒介的姑娘皺眉:「可返點這種事,最難抓。殼公司、代采、顧問費、諮詢費、活動服務費,隨便套一層名目都行。咱們又不能去查人家公司帳。」
「查不到帳,就查路徑。」黎初念已經把思路拎順了,聲音也快起來,「客戶為什麼會信他?不是因為他會念經,是因為錢真能落到手裡。只要錢動了,就會留痕。誰對接,誰傳話,誰做外圍代理,誰替他兜那層見不得光的殼。」
她在「返點」旁邊又補了幾個詞。
代理公司、異常報價、口徑重合、非公開回款。
寫到最後一個詞時,她手一停,忽然想到什麼,眸光輕輕一閃。
小周見她不說話,試探著問:「黎總?」
黎初念把筆帽扣上,緩緩吐出口氣:「他這次做得最聰明的地方,是讓業務層只看見半截。」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前端的人都以為自己在正常搶單。」黎初念看著白板,「真返利的結構,可能只有他和幾個人知道。哪怕後面出事,他也能把自己摘乾淨,甩鍋給代理口亂承諾。」
組員倒吸一口氣:「這也太狗了吧。」
「他要是不狗,哪來的前男友資格證。」黎初念說完,自己都被這句逗得笑了一下,只是笑意沒停在眼裡,「行了,別罵,罵不能當證據。現在開始拆。」
她迅速分工:「小周,你去把這三家客戶近兩個月所有公開比稿報價重新拉一遍,重點看有沒有一家外圍代理同時出現。媒介組去翻他們最近落地項目,尤其是那些預算看著不高、執行卻鋪得離譜的。還有,對接紀要里誰說過『靈活』『打包』『好商量』這種詞,全給我標出來。」
「好。」
「還有一件事。」黎初念敲了敲桌面,「誰都別直接去問客戶,容易驚。咱們現在不是抓姦,是勘現場。先順藤摸瓜,別打草驚蛇。」
小周立刻點頭:「明白。」
氣氛一下變了。
前兩天三家客戶連續流失,組裡其實都憋著火。最難受的不是輸,是不知道自己輸在哪兒,像在黑屋裡被人一頓亂錘,想回手都找不到對方腦袋。
現在不一樣了。
腦袋找著了。
哪怕還沒按住,至少知道該往哪兒砸。
黎初念看著大家散開,心口那股悶氣也順了點。她轉回白板前,盯著那兩個紅字,眼神沉下來。
她太熟沈星河了。
熟到可笑。
這個人輸不起,面子塌了,要拿業務補;業務補不回來,就拿灰線去撬。他從來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在他那套邏輯里,成年人的世界講結果,過程都能包裝成手段。
「你還真是一點沒變。」她在心裡罵了句。
桌上手機震了下。
不是客戶,不是工作群,是靳宴辭。
只有四個字:幾點回來?
黎初念盯著屏幕,莫名想起早上他那句「回來之前發消息」,還有那盒被他硬塞進包里的山藥糕。
她抬手揉了揉後頸,回得很快:還在公司拆沈狗的骨頭,晚點。
那邊幾乎立刻回了一句:先吃東西。
黎初念下意識看了眼自己桌角。
那盒山藥糕果然還在,包裝沒拆,安安靜靜躺在一堆文件邊上,跟整個盛星加班氛圍格格不入,像某位靳姓房東強行塞進名利場的一點養生殖民地。
她嘖了聲,低聲嘟囔:「查帳呢還得先啃山藥,資本社會真是不給打工人一點酷的機會。」
小周正好抱著一摞紙回來,聽見後差點笑出聲:「黎總,您跟誰說話呢?」
「跟一個嚴重干涉成年人飲食自由的人。」黎初念把山藥糕拆開,咬了一口,「說吧,查到什麼了?」
小周把資料鋪開:「有點東西。三家裡有兩家,都跟一家叫藍杉諮詢的公司有過接觸。明面上是市場顧問和渠道建議,金額不大,分拆得碎。可這家公司沒官網,公開資料少得可憐,像個純殼。」
黎初念眼皮一抬。
「還有。」小周翻到第二頁,「這家公司跟星耀沒有直接簽約記錄,可它合作過的一家活動執行商,去年跟沈星河一起做過項目,打款周期也有點怪。」
「怪在哪兒?」
「項目結束前,先預付了一筆外部服務費。名目寫的是客戶關係維護支持。」
會議區里幾個人面面相覷。
有人忍不住罵了句:「這名目也太不要臉了。」
黎初念反倒笑了。
「不要臉才好。」她把資料抽過來,視線一點點掃過去,「越覺得自己能把話術寫圓的人,越容易在細節上偷懶。沈星河現在的問題,不是做得不髒,是做得太順手。」
她說著,拿起筆在藍杉諮詢旁邊畫了個圈。
「繼續挖這家公司。別碰帳,碰關係。法人、註冊郵箱、聯繫人、項目微信群截圖里出現過誰,能串多少串多少。」
「行。」
「還有,三家客戶流失的時間線再重排一遍。」黎初念頓了頓,「我懷疑不是臨時起意,是統一話術。」
小周一拍腦門:「對,我剛看記錄就覺得怪。他們拒絕咱們時,說法都差不多,什麼『合作方式更靈活』『資源口更立體』『後續空間更大』。我還以為是最近客戶圈流行這種黑話。」
「不是黑話,是模板。」黎初念冷笑,「誰家截客還包統一文案,沈星河這是把灰活做成標準化流程了。」
會議區又是一陣沉默,隨即有人「靠」了一聲:「那他還真把自己當產業鏈了。」
「沒事。」黎初念把筆輕輕敲在桌面,「產業鏈也得走錢。只要走錢,就有口子。」
她話音剛落,胃裡突然輕輕抽了一下。
不重,像是勞累一天後給她的友情提醒。
她動作頓住半秒,面色沒變,順手又掰了一塊山藥糕塞嘴裡。
小周眼尖:「黎總,您是不是又胃不舒服?」
「沒,胃在提醒我別裝鐵人。」黎初念喝了口溫水,把那點不適壓下去,「它最近管得比我媽都多。」
眾人被她這一句帶得笑了下,氣氛鬆了點。
可黎初念自己清楚,這種輕微抽痛就是警報。再往下熬,指不定半夜就得被靳宴辭按在沙發上灌湯。
想到這兒,她腦子裡居然不是煩,是一種詭異的預判感。
「完了。」她默默想,「我現在連胃病都默認售後歸他管了。」
十一點過後,辦公室陸續空下來。
最後一輪資料過完,白板上已經密密寫滿線索。三個客戶名字,中間一個星耀,旁邊圈著藍杉諮詢,再往下是幾條可能的代理路徑,紅線黑線交錯,看著像一張正在成形的捕網。
黎初念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
燈光從頭頂壓下來,把她細白的脖頸和清瘦肩線照得越發明晰。她今天穿得幹練,腳踝纖細,後腰收得漂亮,整個人像一把立著的薄刃。只是那點倦意藏不住,眼神卻亮得驚人。
小周收電腦時還忍不住回頭:「黎總,您今天這波,像突然把BOSS弱點看出來了。」
黎初念沒回頭,笑了聲:「什麼BOSS弱點,說得像打遊戲。」
「商戰不就是高級版打遊戲嗎?」小周認真分析,「前任哥現在屬於血厚、防高、嘴還毒,最難打那種。」
「你形容得不錯。」黎初念點點頭,「就是少了一條。」
「什麼?」
「他窮。」她指尖點了點白板上的「返點」,「或者說,他為了贏,願意拿未來的錢填現在的坑。高返點不是慈善,是飲鴆止渴。只要查出錢路斷在哪兒,他這局就會自己塌。」
小周眼睛亮了:「那咱們Phase 3是不是正式開了?」
黎初念把筆一收,笑得有點壞:「開了。歡迎進入『抓沈星河小金庫』特別行動。」
小周差點鼓掌。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黎初念才拎起包離開公司。
夜裡的電梯鏡面映出她的樣子,襯衫裙有些皺,口紅也淡了,偏偏那雙眼還亮著,像剛點燃了什麼。
她累,腦子卻沒停。
高返點、外圍殼公司、統一話術、提前預付的服務費……這些東西還不算證據,最多算方向。真要把沈星河摁死,得把這條錢路扒開,扒開到能見光。
可她手裡能碰的,終究是業務層面。
再往深挖,就不是她一個人能完成的了。
車開進半夏地下車庫時,已經快零點。
她一進門,就聞見了熟悉的湯香。
暖,淡,帶一點酸棗仁和陳皮氣,像這個房子專門為她設的防崩系統。
靳宴辭正從廚房出來,黑色家居長褲,淺色針織上衣,袖口隨意挽著,肩寬腿長,整個人在燈下顯得清清冷冷。只是左手端著碗,右手垂在身側,動作比平時慢一點。
黎初念目光在他手腕上停了停,隨即若無其事換鞋:「你還沒睡?」
「你沒回來,貓都不睡。」
黎初念抬頭:「哪來的貓?」
靳宴辭把湯放到島台上,淡淡看她:「你這種半夜回來踩著高跟鞋拆家的,不算?」
「……」黎初念被噎得沒脾氣,走過去坐下,「行,我是貓,還是工傷流浪貓。」
靳宴辭掃了她一眼:「先喝。」
白瓷碗裡熱氣裊裊,顏色溫潤,不用猜都知道是給她壓神經和養胃的。
黎初念卻沒立刻動。
她盯著碗看了兩秒,又抬頭看他。
靳宴辭站在島台對面,眉骨清落,神色一貫冷淡,像早料到她今晚回來不是單純為了喝湯。
「有事就說。」他開口。
黎初念指尖輕輕碰了碰碗沿,溫度順著皮膚往上爬。
她今天在白板前站了半宿,終於找到了沈星河那道裂縫。可裂縫在錢上,錢路藏在她夠不到的地方。
而她面前這個人,偏偏最擅長把藏起來的東西一點點拽出來。
她吸了口氣,第一句果然不是吃飯。
「靳宴辭。」她看著他,眼神認真得少見,「如果我要查錢,你能幫我查到哪一層?」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