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她的身體由我接管
廣場徹底安靜了。
靳宴辭朝她伸出的那隻手,修長,冷白,腕骨清瘦,左手手背還留著前陣子藥汁燙過的淡紅痕。盛星大樓外牆的燈光落下來,把那點紅映得發淺,像一筆沒消下去的舊印子。
黎初念抱著保溫杯,站在一地被踩歪的白玫瑰邊,忽然有點不會動。
她今晚穿著米色風衣和霧藍襯衫,襯衫下擺扎進高腰裙里,顯得腰身細細一截,長發被風吹得貼上臉側,耳垂還燙著。剛才跟沈星河對線時那股「老娘今天誰都不慣著」的女戰神氣場,到這一秒,詭異地卡頓了。
因為靳宴辭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伸手,要她過去。
像在醫院門口叫號,也像在全世界面前,替她重新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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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初念喉嚨輕輕滾了下,腦子裡先閃過一個很沒出息的念頭。
「完了,靳醫生這波是要公費官宣。」
圍觀人群顯然也跟她想到一塊去了,剛靜下去幾秒,又開始憋不住窸窸窣窣。
「拉手了拉手了,我就說有下文。」
「這還需要猜?剛才都護成那樣了。」
「盛星樓下今晚算是見證歷史。」
「那位送花的沈總像個免費的對照組。」
黎初念聽得耳根更熱。
她想裝鎮定,腳卻比腦子誠實,踩著高跟鞋往前走了兩步,把自己的手遞進了他的掌心。
下一秒,她的手被包住。
靳宴辭的掌心比她熱,指腹乾燥,力道不重,卻穩得要命,像把她從那堆亂糟糟的視線和聲音里直接拎了出來。她指尖原本發涼,被他一握,整條手臂都像過了電,酥酥麻麻往上竄。
黎初念呼吸停了停。
「不是吧。」她心裡發顫,「我就是牽個手,怎麼搞得像在廣場上原地渡劫。」
靳宴辭把她拉到自己身側,位置剛剛好,半個肩背把她擋了個嚴實。他身量高,深灰風衣垂到膝下,黑襯衫扣子一絲不苟地扣到鎖骨下方,肩線平直,腿長得過分,整個人往那兒一站,活像盛星樓下臨時空降了個「非工作人員禁止靠近」的安全線。
沈星河還被他單手扣著,西裝亂了,領帶也歪了,原本梳得服帖的頭髮垂下一縷,狼狽得跟剛從財經雜誌封面上跌下來似的。他臉色鐵青,疼得額角全是汗,偏還不肯服軟,抬眼盯著黎初念和他們交握的手,神情難看得快能擰出水。
「念念。」他聲音發啞,還想掙扎,「你真讓他這麼管你?你忘了你自己是什麼脾氣?你一向最煩別人插手,誰都管不住你。今天是他,明天也是他,你遲早——」
「沈星河。」黎初念冷冷打斷他,「我剛說了,別這麼叫我。」
沈星河像沒聽見,目光又轉向靳宴辭,嘴角扯出個難看的笑:「靳醫生,你現在風頭出夠了,挺得意吧?可你真覺得你能管住她?她熬夜,她拼命,她胃病犯了也照樣往前沖。她從來不聽勸,誰都攔不住。你今天站這兒像個救世主,過幾天照樣會被她推開。」
這話落下來,圍觀的人群又安靜不少。
許多人剛才只把這當成前任糾纏現任護短的熱鬧,聽到這兒,表情里都多了幾分八卦味。
黎初念手指微微收緊。
這幾句話,確實踩在她舊傷上。
她太清楚自己是什麼德性。工作一上頭,胃疼能忍就忍,失眠能熬就熬,心裡再亂,表面也能拎著高跟鞋繼續沖。她也太清楚,沈星河為什麼專往這兒捅。
因為那是她最狼狽、最不好看的部分。
也是她以前最不願意讓人碰的部分。
她掌心剛涼了一下,靳宴辭的手卻收得更緊,拇指不輕不重壓過她手背,像是在給她順毛。
然後,他抬起眼,冷冷看著沈星河。
「說完了?」
沈星河咬著牙:「怎麼,我說錯了?」
靳宴辭神色沒變,嗓音平直得像在開醫囑單:「你唯一說對的一點,是她確實不聽勸。」
黎初念:「……」
圍觀人群:「……」
她側頭看他,眼神里冒出一句大寫加粗的「你禮貌嗎」。
靳宴辭卻連眼尾都沒偏,繼續往下說:「她失眠,胃痙攣,空腹喝咖啡,疼到站不穩還想把會開完。她情緒上來就切斷所有人,嘴上說自己沒事,臉色白得跟牆一樣。她麻煩,犟,愛作死,生活能力基本停留在能把廚房炸了的水準。」
廣場上有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黎初念臉騰地一下熱了,恨不得用保溫杯砸他腿。
「靳宴辭,你這是宣權還是現場做患者陳述?我不要面子的?」
偏偏他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真到她連反駁都不好反駁。
沈星河盯著他,眼裡浮出點譏誚:「你看,你自己都承認。她這樣的人,不是誰都受得了。你現在新鮮感上頭,等你發現她根本不可能按你的規矩活——」
靳宴辭終於懶得聽他廢話,扣著他手腕的動作穩穩沒松,另一隻手卻把黎初念往自己身側又帶近了半步。
那半步,直接把她的肩膀帶到了他手臂旁。
風衣布料蹭過她的袖口,帶著淡淡的苦艾和藥香。
黎初念心口猛地一跳。
下一秒,靳宴辭看著沈星河,字字清楚地開口。
「她現在的身體由我全權接管,你這種病原體,離她遠點。」
空氣像被這一句砸出了回音。
廣場先是靜到落針可聞,接著「轟」地一下炸開了。
「我靠!」
「全權接管?!」
「這是什麼神仙台詞,醫生系男友也太會了吧!」
「病原體哈哈哈哈,沈總從前任降級成傳染源了。」
「誰懂啊,這比說『她是我女朋友』還狠。」
盛星幾個同事本來還端著精英社畜最後那點體面,這會兒全繃不住了。有人差點把電腦包摔地上,有人捂著嘴瞪大眼,眼神里全寫著四個字:我磕到了。
黎初念整個人都僵了一瞬。
她掌心還在他手裡,皮膚貼著皮膚,熱意一路燙上耳尖。背後那塊大屏還在滾動舊照,青春期的黎初念,大學時的黎初念,剛入職時的黎初念,一張張被霓虹映得發白,像她那些亂七八糟、狼狽又逞強的舊人舊事,全被這一句碾了過去。
她腦子嗡了一聲,只剩一句瘋狂刷屏。
「靳宴辭,你真敢說。」
更可怕的是,她居然一點都不想反駁。
甚至有點想把這句錄下來,剪成手機鈴聲,循環播放給全世界聽。
沈星河的臉色瞬間難看到極點,眼底那層強撐的體面徹底裂了。
「全權接管?」他像聽見什麼荒唐笑話,聲音都變了調,「靳宴辭,你裝什麼?你憑什麼替她做主?你以為你是誰?」
黎初念胸口那股熱意還沒散,聞言抬起下巴,先開了口:「他是誰,關你什麼事?」
沈星河一愣,看向她。
黎初念站在靳宴辭身邊,長發被風吹亂了幾縷,眼尾還帶著剛才情緒激出來的紅,偏偏神情穩了下來。她沒再抱著保溫杯,那隻空出來的手自然垂在身側,另一隻手卻還被靳宴辭握著,明晃晃,半點沒躲。
「沈星河,你總愛替別人定義關係。」她看著他,語氣不急不緩,「以前你替我定義什麼叫懂事,什麼叫成熟,什麼叫該為事業讓路。現在你又替我定義誰能管我、誰不能管我。你累不累?」
圍觀人群有人低低「嘖」了一聲。
顯然,這種前任教做人名場面,大家都愛看。
黎初念繼續道:「我胃病失眠,你拿這個當談資,在樓下說得跟你多懂我似的。真懂我的人,不會在我下班時堵門,不會拿舊照包屏,不會把我最不想見人的那幾面翻出來給別人看熱鬧。」
沈星河喉結滾了滾,臉色發僵:「我只是想讓你看清——」
「看清了。」黎初念打斷他,「早就看清了。」
她說完這句,偏頭看了靳宴辭一眼。
他側臉冷白,睫毛壓著眼尾,神情還是那副「今日門診耐心值餘額不足」的樣子,偏偏掌心牢牢裹著她的手,沒松半分。
黎初念心口忽然軟了下去。
她收回視線,再看向沈星河時,話也落得更乾脆。
「至於誰管得住我,那是我的事。輪不到你這個前任在樓下開情感講座。」
旁邊立刻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前任情感講座,絕了。」
另一個接得更快:「沈總今晚主打一個免費送課,課題是《如何精準把自己作出局》。」
沈星河被四面八方的笑聲逼得臉上青白交錯,胸口起伏越來越明顯。他死死盯著兩人交握的手,像恨不得把那一幕從眼前摳掉。
「黎初念。」他壓著聲,眼神發沉,「你今天這麼站他這邊,以後別後悔。」
這話里終於帶了點藏不住的戾氣。
黎初念眉梢一挑,正要回,靳宴辭已經先她半步,嗓音冷得能掉冰碴。
「你還是先擔心自己。」
他手上一松一轉,動作利落地卸掉壓制,把沈星河往保安那邊一送。兩個保安下意識伸手接住人,場面看上去像交接一個鬧事源頭,熟練得有幾分離譜。
沈星河踉蹌一下才站穩,西裝徹底亂了,領口歪著,哪還有半點先前那副溫文爾雅的合伙人樣。
靳宴辭站在原地,長腿微分,風衣下擺被夜風吹得輕晃,目光落在沈星河臉上,連語調都沒起伏:「以後離她遠點。再有下次,我不介意把你掛進乾寧的健康科普案例里,標題都給你想好了。」
圍觀人群眼睛都亮了。
「什麼標題?!」
靳宴辭淡淡補刀:「《情緒失控與腎氣虧虛的雙向惡性循環》。」
全場爆笑。
連保安都差點沒繃住,年輕那個趕緊低頭咳了兩聲,假裝自己很專業。
黎初念終於還是沒忍住,唇角一下揚了起來。那笑壓了又壓,還是從眼尾跑出去,帶著點發紅的潮氣,顯得整個人都活了。
「靳宴辭你有毒吧。」
「為什麼這種時刻你還能順手寫論文題目。」
沈星河臉色黑到能滴墨,整個人像被當眾扔進了恥辱柱展示櫃。樓上樓下,盛星門口,保安、同事、路人,甚至還有正在拍視頻的人,全都看著他被保安和助理一左一右往外帶。
他掙了下,沒掙開,終於狼狽地被拖離了花陣中心。
臨走前,他回過頭,看了黎初念一眼。
那眼神讓她心裡微微一沉。
裡面沒多少失戀後的不甘,更像把什麼帳記下了,陰沉,冷硬,像一把暫時收回去的刀。
靳宴辭顯然也看見了,身形微側,直接擋住她的視線。
「別看。」
黎初念抬眼望他。
「你這是連我眼神都要接管?」她故意壓低聲音,尾音輕輕挑了下,帶著點剛被他那句「全權接管」燙出來的餘韻。
靳宴辭垂眼看她,神情沒什麼變化,耳後那截冷白皮膚卻莫名顯出點不太自然的緊。
「現在開始。」他說。
黎初念:「……」
她差點被這人一本正經的不要臉逗笑。
「行啊,靳醫生。」她心裡發癢,「今晚你算是把人設徹底焊死了。」
圍觀的人群還沒散,盛星幾個同事已經開始互相交換眼神和手機,顯然今晚的群聊會比年終獎消息還熱鬧。有人看向黎初念,眼裡寫滿「原來如此」;有人看向靳宴辭,表情分明在說「難怪當時接她下班」;還有人盯著兩人牽著的手,八卦魂燃燒得快要實體化。
黎初念臉皮再厚,也頂不住這種全公司直播式官宣現場。
她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靳宴辭,再不走,我明天上班可能得從盛星大樓後門爬進去。」
靳宴辭看了她一眼,像是終於滿意現場這場「病原體隔離處理」到了收尾階段,牽著她往車邊走。
他沒鬆手。
從廣場走到車邊那幾步路,不長,黎初念卻走得有點飄。高跟鞋敲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身旁男人步子沉穩,風衣衣角時不時擦過她的小腿。她聞得到他身上那股清苦藥香,也聞得到自己頭髮里殘留的洗髮水味,兩種味道混在夜風裡,莫名讓人心口發軟。
她低頭看了眼兩人交握的手,忽然又想起剛才那句「她現在的身體由我全權接管」,耳根再次燒起來。
「黎初念,出息點。」她在心裡罵自己,「就一句話而已。」
下一秒,她又誠實補了句。
「可這句話殺傷力也太大了。」
到了車邊,帶字母的大眾輝騰安靜停在路燈下,車身映著樓宇冷光,低調得像一頭脾氣不太好的黑色野獸。靳宴辭替她拉開副駕車門,手掌擋在門框上方,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很多次。
黎初念彎腰上車時,風衣下擺輕輕蹭過他西褲褲線,離得近,她能看見他下頜線收得緊,連喉結都顯得格外分明。
她動作頓了頓,忽然仰臉問他:「靳醫生。」
靳宴辭垂眸:「嗯?」
黎初念眼裡還帶著笑,故意問:「你剛才說全權接管,算口頭醫囑,還是對外公告?」
靳宴辭看著她,眸色壓得深,隔了兩秒才淡淡回她一句:「算長期治療方案。」
黎初念心口「咚」地一下,差點當場把車門掰斷。
「完了。」她心想,「我今晚怕是要失眠。」
靳宴辭替她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上車。車門「砰」地合上,外頭的喧鬧被隔去大半,只剩密閉車廂里清淺的呼吸聲和她還沒平下去的心跳。
她剛把安全帶扣上,手機屏幕忽然亮了。
一封新郵件彈了出來。
發件人:星耀傳媒客戶服務部。
標題寫得冷冰冰——客戶合作窗口變更通知。
黎初念盯著那行字,眼底的笑意緩緩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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